第591章泥陶娃娃

    紫阳峰上，一条蜿蜒的石径从山脚盘旋而上，两侧种满了紫竹，竹节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紫光，风吹过时竹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碎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峰顶是一片被削平的台地，几间青石砌成的小院错落其中，院墙斑驳，爬满了青苔。
    院外是一方不大的湖泊，湖水碧绿幽深，湖面上漂浮着几丛盛开的睡莲，莲瓣在晚风中轻轻翕动，偶尔有游鱼从叶片下探出头来吐一个泡泡便又沉回水底。
    陆长生从傲雪峰返回紫阳峰，不过他刚踏上峰顶平台，就看见一个穿着淡绿小裙的身影蹲在湖边，小手拿着一根枯竹枝在湖面上无精打采地划着圈。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那几丛睡莲推得晃晃悠悠。蕊儿托着腮帮子，嘟着嘴，小脸上写满了“闷闷不乐”四个大字。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以双原本暗淡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里的枯竹枝往湖里一丢，整个人像一只撒欢的小雀扑棱棱地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陆长生的手臂晃啊晃：
    “长生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蕊儿等你好久了！”
    陆长生被她扑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一个人在湖边发呆？石师兄和屠娇师姐呢？”
    一提到这两个名字，蕊儿的小脸又垮了下去，嘴撅得能挂油瓶：“石惊天哥哥和屠娇姐姐都不让蕊儿出门！说外面人多眼杂，怕蕊儿被人欺负！可是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交易会呀，整个青阳圣宗最热闹的日子，广场上摆满了各种摊位，好多弟子把自己从遗迹里淘来的宝贝都拿出来交换，听说还有从上古废墟里挖出来的稀罕东西——蕊儿从来没参加过这种集会，超级想去看看的！可是他们两个一个说‘不行’一个说‘别闹’，然后两个人又斗起嘴来没完没了，根本不理蕊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软了下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仰望着陆长生，小嘴撇了又撇，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长生哥哥，你带蕊儿去好不好嘛？就逛一小会儿，看看就回来，绝对不乱跑，绝对不给哥哥添麻烦——好不好嘛？”
    陆长生看着她这副又撒娇又卖萌的样子，哪里还能硬着心肠说不？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好，带你去。不过说好了，不许乱跑，看到什么想要的要先问过我。”
    “嗯嗯嗯！蕊儿最听话了！”蕊儿立刻破涕为笑，小脑袋点得像只啄米的小鸡，拉着陆长生的手便往峰下拽，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快走快走，听说交易会只开到酉时，再不去好宝贝都要被人换光了——”
    两人出了紫阳峰，沿着青云峰的云廊一路往中央广场而去。还未到广场，喧闹的声浪便已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惊喜的欢呼声、失望的哀叹声混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等真正踏入中央广场，蕊儿的小嘴巴当场张成了圆形。
    整座广场足足有三百丈见方，此刻被数百个临时摊位挤得满满当当。摊位都是就地取材——有的架在一张方桌上，有的铺在一块兽皮上，有的干脆摆在一只翻了面的炼丹炉盖子上。摊位上陈列的宝物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六阶妖兽的兽核、七品丹药的胚子、八阶灵草的幼苗、上古残兵的碎片、不知名古玉的断片、篆刻着远古铭文的铜片铁片瓦片瓷片，甚至还有人在兜售一枚据说能让人突破武尊的黑不溜秋的“上古神丹胚”——旁边蹲着个老头正在用一枚探灵石测真伪，测了半天探灵石一点反应没有，引得围观弟子一阵哄笑。
    各色灵光在摊位上闪烁跳跃，将整座广场映得五彩斑斓。空气中弥漫着灵药、金属锈迹、陈旧古物和人群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闻着不怎么好闻，但却有种让人莫名兴奋的集市魔力。
    蕊儿拉着陆长生在人群中左突右窜，一路叽叽喳喳地从这个摊位飘到那个摊位——“长生哥哥你看这个！六品高级冰蚕丝！能织成防御灵衣的！”“这个这个这个！七阶妖兽的雷角！虽然比不上你那些奇雷，但是上面的雷纹好漂亮哦！”“哇——这是什么？长得像小刺猬一样的灵芝？”
    她把蘑菇般的身高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陆长生跟在她身后反倒被她带着跑。
    摊位上的摊主们看见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都觉得有趣，不时有人伸手招呼：
    “小师妹，这个刚从上古城废墟里挖出来的灵印石要不要看看？稀罕玩意儿，别处见不到的！”蕊儿便停下脚步凑过去看，眼睛亮晶晶地研究半天，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在她的感染下，陆长生的心情也难得轻快了起来。从古墟回来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域器大会、法华师太、雷法殿和南宫世家的报复，神经绷得像一根拧紧的弦。此刻被这份热闹与鲜活的烟火气包裹着，那些阴霾不知不觉便淡了几分。
    忽然，蕊儿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陆长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前方不远处，一个铺在青石板上的灰麻布摊位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
    那果实通体透明，果皮薄如蝉翼，透过果皮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有一团乳白色的婴儿虚影在果液中蜷缩着安睡。婴儿虚影的五官轮廓虽然迷你不清，但四肢蜷缩的姿态却跟真正的胎婴一模一样。
    果实每隔数息便会发出一圈柔和的白光涟漪，涟漪扩散之处，周围几尺内所有灵药都隐隐颤动共鸣。
    “哇！魂婴果！”
    蕊儿的呼吸急促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长生哥哥，那是魂婴果！专门滋养神魂的极品灵果，我在古阵法图鉴上见过，七品以下的灵阵师服用一枚，神魂强度能直接提升一小个台阶！蕊儿现在是六品初级，要是吃了这颗魂婴果，会不会直接到六品中级——”她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抓着陆长生袖子的小手都在微微发颤。
    陆长生目光也是微微一凝，魂婴果他也在灵阵师传承图谱中见过记载，是货真价实的珍稀灵果。这种果实只生长在神魂之力极其浓郁的上古战场遗迹中，需要上万年才能成形，放眼整个九霄大陆都是有市无价的稀罕物。
    他拍了拍蕊儿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牵着她走到了摊位前。
    摊主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内门弟子的灰袍，面容淳朴，一双眼睛却很机灵。见陆长生和蕊儿走过来，目光先是在陆长生腰间的青阳令上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抱拳道：“这位师兄，看上什么了？我这一摊子都是从上古城墟里费好大劲淘回来的，件件保真，童叟无欺。”
    陆长生指了指那枚魂婴果：“怎么换？”
    少年摊主咧嘴一笑：“交易会的规矩，师兄应该知道。不以灵石计价，以物易物。我要一部天阶武技，品阶至少中级以上，不能残缺。你拿得出来，这魂婴果就是你的；拿不出来，别人出更高价，我就卖给别人。”
    陆长生微微点头，这规矩他路上听蕊儿说过了。交易会不涉灵石是青阳宗传承已久的旧例，意在鼓励弟子们互相分享机缘所得而非以财力碾压同门。他略作思忖，从造化吞天鼎中取出一卷兽皮卷轴递了过去：“须弥山掌，天阶高级掌法武技，完整无缺。一掌拍出如山岳压顶，可越级压制敌人。你看看。”
    少年摊主接过卷轴展开，细细看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他将卷轴合上，把魂婴果捧起双手递给陆长生：
    “成交！”
    陆长生接过魂婴果，转手便塞进了蕊儿手里。蕊儿捧着那枚通体透明的果实，低头看着果液中安睡的婴儿虚影，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果皮上的浮灰，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轮弯弯的月牙：“谢谢长生哥哥！蕊儿最喜欢长生哥哥了！”陆长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两人继续走马观花地逛着，又看了几处摊位。蕊儿还在叽叽喳喳地点评着刚才看到的各种宝物时，陆长生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他皱着眉缓缓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数十步之外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摊位上。蕊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惊讶。
    那摊位上铺着一块旧白布，白布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样破旧的物件。唯独摊位最边缘，躺着一只毫不起眼的泥陶娃娃。那娃娃只有巴掌大，通体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泥土捏成的，表面粗糙斑驳，蒙着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深色尘土。
    娃娃的身体上，用极其古老的手法刻着几道蜿蜒的纹路，那些纹路粗看像是随意刻画的线条，但细细端详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被漫长岁月浸染过的古朴玄奥。纹路之间还嵌着几个细密的字迹，那字体与他们现今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都截然不同，笔画简拙却暗藏气韵，并非现世所有。
    与此同时，身为六品灵阵师的蕊儿也皱起了小眉头，她的灵阵师直觉让她感应到那泥陶娃娃散发着一股极为隐晦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被重重岁月和尘土覆盖着，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有一种诡异的韧力。
    “长生哥哥——”
    蕊儿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也感觉到了。”陆长生低声说。
    两人走到摊位前。摊主是个从来没见过生面孔的白衣女子，面容清秀冷然，双臂环抱坐在摊位后面，似乎对周围的热闹全无兴趣。直到陆长生蹲下将那泥陶娃娃从尘土中拿起，她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陆长生将泥陶娃娃放在掌心里翻了两面，指尖沿着那几道古老纹路慢慢摩挲，面容平静，手指的指节却微微用力了几分：“这件东西，怎么换？”
    白衣女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这是在东古山脉深处一处上古废墟的殿中发现的。废墟至少已有五万年。我研究了好几个月，除了材质确实古怪——不是普通的土——之外什么门道都没看破。你要是认得，我索一株五千年份以上的灵药换给你。你若是不认得——拿去了也没用，不如舍我留着让它继续落灰。”
    陆长生笑了。他没多解释，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株五千年份的龙血参放到了白布上。那龙血参通体紫红，根须粗壮如小儿手臂，参皮表面隐隐有龙鳞状的纹路流转。
    白衣女子看了一眼龙血参，又看了一眼陆长生手中的泥陶娃娃，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将龙血参收了起来。
    陆长生将泥陶娃娃收入造化吞天鼎中，拉着蕊儿继续逛了一阵。不过在那之后两人再没碰到什么值得换的东西——要么是对方开价太离谱，要么是陆长生拿出来的交换品对方看不上。又过了几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广场上摊位开始陆续收拾闭摊，两人便也随着人流离开了广场返回紫阳峰。
    回到紫阳峰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石惊天和屠娇还在院中的石桌旁斗嘴，见蕊儿捧着一枚魂婴果蹦蹦跳跳地回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看到是陆长生带她出去的，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陆长生径直走回自己的石室，关上门，将造化吞天鼎中那只泥陶娃娃取了出来。他将娃娃放在桌上，催动一缕庚金劫雷在指尖跳跃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电弧，小心翼翼地对准了娃娃表面上堆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深色尘土，一层一层地将那些尘埃剥离干净。
    尘土落尽的那一刻，陆长生的瞳孔猛然收缩。
    隐藏在尘土之下的，并非普通的泥陶娃娃。娃娃通体乌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尘土被剥离之后彻底显露了出来——那是层叠交错的上古阵纹！每一条阵纹的精细程度都远超他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一座法阵，纹路之间那行细密的字迹也终于清晰可辨。字迹共有四个，笔锋古朴苍劲，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像是一柄在刻画者手中活了过来的剑——四个字赫然是：
    黎天阵皇！
    而在娃娃的底部，土壳剥尽之后露出了一个被多重封印层层锁住的暗色灵印。那灵印极小，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陆长生只看了一眼便感到一股难以言表的磅礴灵阵威压从那小小的灵印中渗透而出——那是一种远超黑水天牢阵、远超阴阳两仪大阵的阵法气息，是比六品更为玄奥、比七品更为深沉的存在！
    陆长生缓缓坐直了身体，手掌轻轻覆在那只泥陶娃娃上，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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