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断魔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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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息，第三主产区的蓝光仍然没有接上。
    半息停摆的侥幸，已经被拖过了头。
    主压制塔顶部的光沉进灰暗里。原本贴着田埂缓缓流动的法阵一圈一圈退下去。棚道边只剩极浅的蓝影，蓄水渠旁的光也薄得让人心慌。
    第十息。
    试验棚里的土壤开始响。
    细碎的噼啪声从脚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里乱窜。棚里的豆苗叶片迅速卷曲，几株靠近内圈的苗，叶缘已经泛出焦褐色。
    “退出内圈！”
    卓恩一把拽住还想往前看的年轻农人：“别碰土！”
    塔南已经冲到棚边。
    他听见米洛在后面喊了一声“爹”，却没有回头。
    农业署女官站在棚门口脸色发白，她一把扯下腰间铜哨吹出哨声。
    “预案乙！”
    哨声尖锐地穿过主产区。棚外几个维护员像被这一声敲醒，同时奔向各自位置。
    “储能柜推过来！”
    “热水阀打开！”
    “遮蔽布上棚！”
    “虫族覆盖队入场！”
    这些天，第三主产区一直在演练。
    演练时，许多人还觉得夸张。
    法阵只暗过半息就把人折腾得跟打仗一样，到了这一刻没人再嫌麻烦。
    两个农人推着小车冲向临时储能点。车上放着三只黑铁盒，每只都只有巴掌大，却被固定在木槽里四周垫着厚草绳。
    那是魔界第一批能用的储能单元，只能维持很短时间。
    短得可怜。
    可现在哪怕七息也不能丢。
    第十三息，主压制塔仍未恢复。
    第三主产区外围几座普通大棚已经冒出淡紫色雾气。土壤深处的狂暴魔力正在反扑，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点往上挤。
    有人喊：“东三棚起雾！”
    “先盖住！”
    卓恩抢过一卷厚遮蔽布，和两个青壮一起冲进棚内。
    遮蔽布经过重新改造。虫丝裹着草毡，外面压着薄甲壳片，原本用来应对倒春寒。雷恩让农业署把它们重新编号，改成魔力反扑时的人工遮蔽材料。
    厚布展开压在幼苗上方半尺处，它挡不住土里的魔力却能拦住淡紫雾直接舔上嫩叶。
    几只维护虫从棚门边爬进去，身体贴着地面展开甲壳，用背部挡住法阵边缘正在扩散的淡紫雾。
    虫族翻译兵站在棚外尖声传令：“低伏！”
    第十七息。
    热水管道终于有了温度。
    工坊区引来的低温余热，通过地下铜管缓慢灌进几座试验棚。温度上升得很慢，却让根部附近的土层没有在魔力反扑中剧烈失衡。
    塔南跪在内圈田边，用手背贴了一下土面，立刻缩回手。
    烫！！
    那股刺痛沿着皮肤钻上来，他看见几株豆苗的茎已经软下去。
    “活不了的就拔掉！”卓恩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塔南抬头：“现在拔？”
    “不拔，它旁边的也会跟着烂根！”卓恩满脸灰，双手按着遮蔽布边缘。
    “快！”
    塔南咬牙拔掉最靠内圈的几株苗。
    根须带着焦黑色，离土的瞬间一小股淡紫雾从泥里窜出来，被旁边一只工虫的甲壳挡住。
    米洛被老师拦在棚外，他抱着记录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十九息，主产区西侧的医疗棚响起第二道警铃。
    农业署女官猛地回头：“医疗棚？”
    一名记录员从道路那头跑来，几乎摔在她面前。
    “医疗棚照明断了，保温回路也断了！昨夜烟伤和烧伤的人都在里面，还有两个矿区送来的重伤员！”
    棚门外停了一瞬。
    储能柜小车刚推到试验棚外。三只储能单元，一只已经接到幼苗棚的临时法阵上，亮起的蓝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另外两只还没接上。它们原本要送进保育苗棚，那里面放着第三主产区最重要的一批种苗。数量不多，却关系到下一季大棚扩种。
    医疗棚在另一边，距离不远。可一来一回又要十几息。
    农业署女官看向阿什莉娅。阿什莉娅站在主道中央，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保苗，还是保人。
    储能柜接到保育苗棚，最重要的种苗或许能撑到主法阵恢复。送去医疗棚，幼苗就要在雾里硬熬。
    可医疗棚里的人等不起……
    “储能柜送医疗棚。”
    农业署女官张了张嘴，她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阿什莉娅看向她。
    “人活着明年还能种，苗死了可以重筛。”
    “人死了，就没有下一季。”
    女官低头：“是。”
    两只储能单元立刻被搬下小车。
    “走医疗棚！”
    推车的年轻农人下意识看向保育苗棚。
    那边的蓝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棚内种苗正在细雾里发抖，他咬牙转身把车往医疗棚方向推。
    第二十一息，雷恩赶到第三主产区。
    道路上到处是奔跑的人，遮蔽布被拖在泥里，水桶和甲壳板堵住了半条主道。运输虫反而挤不过来。
    雷恩从西侧工坊一路跑来，满头是汗，靴子上全是泥。
    昆特跟在他身后，两个牛头人工匠和几名地精学徒也背着工具箱追上来。
    雷恩喘了一口气：“汇报情况！”
    农业署女官快速答道：“主法阵停摆二十一息。储能柜两只送医疗棚，一只接幼苗棚，但不够。保育苗棚还没接上。”
    雷恩看向保育苗棚。
    棚顶外，淡紫色雾气已经贴着虫壳板向内卷。
    “带路。”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多余储能柜了。”
    “我知道！”雷恩转头看向昆特：“接点包。”
    昆特把肩上的工具包甩下来。
    雷恩接住后对几个工匠说道：“拆旁边普通棚的临时回路。铜线拆下，活动扣也拆。低阶魔晶能取的全取。”
    农业署女官一惊：“这样的话，普通棚会失去应急照明。”
    “那里面没有苗。”雷恩说：“先拆再说。”
    工匠们立刻散开。
    昆特直接冲向棚外的临时配电柱。他用铁钳剪断外层虫丝包线，手指被带电铜线烫了一下，只骂了一声继续往下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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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恩带着地精学徒冲进保育苗棚。
    棚里的法阵已经断得只剩几段暗蓝细线。种苗放在一排排低矮育苗床上，有几床边缘已经发黄。
    “遮蔽布！”
    塔南从试验棚那边跑过来，肩上扛着一卷用剩的厚布。卓恩跟在后面喘得厉害。
    “这边能拆一段。”他指向试验棚内圈：“那边苗已经损了，再盖也救不回最里头那排。先给这里。”
    雷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快点铺。”
    塔南和卓恩把遮蔽布从育苗床上方拉过去，几只工虫立刻爬上架子用身体压住边角。
    雷恩蹲到法阵节点旁。
    他用手背试了一下节点温度，随后打开昆特的工具包，里面装着几只还没完全调好的巴掌储能单元。
    严格来说，它们还算不上成品。
    雷恩拿出其中两只强行接到育苗床下的局部回路上。
    地精学徒脸色都白了：“雷恩大人，这个没有过安全测试。”
    “所以我只接一段。”
    “万一回流……”
    “昆特！”
    “来了！”
    昆特扑到节点旁，用小锤快速敲过活动扣。
    叮！叮！
    “这个太紧了，得先弄松半圈！”
    雷恩照做了，昆特又敲了一下。
    “现在可以试试。”
    雷恩按下开关。
    第一只储能单元亮起，蓝光沿着育苗床下方的细铜线传出，只照亮不到半张床。
    “第二只。”
    第二只接上后光延伸到另一半。整座保育苗棚依然暗得厉害，可最靠中间的那批种苗，终于被微弱蓝光重新笼住。
    第二十七息。
    医疗棚里，两只储能单元接入照明和保温回路。
    棚内已经冷了下来。
    一名烧伤的孩子缩在床上嘴唇发青。旁边的女医师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给他盖上第二层毯子。
    灯突然亮了。
    虽然很暗，却足够让医师看清药瓶上的刻度。
    保温回路重新响起细微嗡鸣。
    一名矿工胸口绑着固定板，原本因为寒冷和疼痛呼吸急促。温度一点点回升后，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
    负责医疗棚的药师看着墙角那两只小小黑铁盒，眼睛忽然红了。
    “我们能撑多久？”
    “七息到十息。也可能更短。”
    药师立刻吩咐：“先给重伤区。轻伤的人集中到一排，盖毯子。照明只保药台和手术床。”
    医疗棚外，推车的年轻农人扶着门框喘气，他听见里面有人咳了一声。
    随后，有人低声说：“灯亮了。”
    年轻农人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第三十二息。
    主压制塔终于发出第一声低沉回鸣，塔身微微颤动，远处某条地脉重新有了回应，塔顶蓝光闪了一下。
    棚区里的人全都抬头。
    第三十五息，蓝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退去。
    第三十九息，主压制法阵重新接上。
    蓝光从主塔向外铺开。先到粮仓方向，随后压过幼苗棚，普通大棚紧接着亮起，外围道路和辅助照明最后恢复。
    压制力重新落回土地，棚内的淡紫雾一点点被压低。土壤里的噼啪声也弱下去，最后消失。
    可损失已经留下。
    试验棚内圈最靠近异常带的一排豆苗几乎全死，保育苗棚边缘四张育苗床焦了一半，第三主产区西南侧几座普通棚也出现了叶片灼伤。
    但医疗棚里没有死人。
    黄昏时，损失统计送到临时指挥棚。
    阿什莉娅坐在木桌前。桌面上摆着泥土样本，旁边放着灼伤叶片和断裂的临时铜线。
    农业署女官念出结果：
    “试验棚内圈损失三成，保育苗棚损失约一成八，普通棚合计受损五座，预计可补种三座。医疗棚无死亡。轻伤增加七人，主要来自搬运擦伤和接线烫伤。”
    “虫族覆盖队损伤工虫十一只。”
    她停了一下。
    “第一组储能柜成功维持医疗棚照明与局部保温，共二十二息。”
    “两只储能单元完全耗尽。”
    棚内没人说话。
    这个结果不好看。
    苗死了，田伤了，很多人忙了一夜，最后只看见几张焦黑的育苗床。
    但局面没有坏到不可承受。
    雷恩站在一旁，衣服上沾着灰，手指被临时接线烫出几处水泡。
    昆特坐在门口处理肩上的旧伤，顺便给一个地精学徒骂骂咧咧地讲，活动扣为什么不能拧死。
    卓恩蹲在棚外手里捏着一株焦黑的豆苗，塔南坐在他旁边。
    米洛抬头看向父亲：“爹，这算成功吗？”
    塔南看着远处重新亮起的蓝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卓恩忽然开口：“算不上成功。”
    米洛愣住了，老农把手里的焦苗插回土里。
    “也没完。”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明天把能补的补上。”
    夜色落下时，第三主产区没有往常那样安静。
    医疗棚的灯还亮着。储能柜已经耗尽，如今接回了主法阵供能。
    可每个人都知道，刚才有一段时间，那盏灯没有靠地底那层正在消散的庇护。
    几只巴掌大的黑铁盒撑住了最冷的那段黑暗，铜线仓促接上，推车的人一直跑到腿软。
    有人盖布，有人挡雾，工虫趴在土上用甲壳替幼苗拦住第一层反扑，还有一道命令把最后两只储能单元送进了医疗棚。
    阿什莉娅站在医疗棚外看着里面的灯。
    雷恩走到她身边：“今天的苗损失不少。”
    “嗯。”
    “而且还会有下一次。”
    “我知道。”
    阿什莉娅低声说，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但是，人活下来了。”
    风从主产区外吹过来，远处的压制塔重新亮着，光仍有些不稳。
    医疗棚墙角，两只耗尽的储能单元安静躺着，外壳还留着微弱余温。
    在地底旧光短暂熄灭的时候，魔界没有只站在原地等。
    他们伸手接住了自己的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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