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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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然没有立刻去取账。
    他出了考成司，先绕到西市，找到牛头留下的第二个暗号点——一间卖酱菜的小铺。铺子掌柜见他递的暗号，什么也没问，只塞给他一只油纸包，压低声音说：“老牛头让我给你的。他这几日不好露面，让你夜里子时，从药局后墙的狗洞进去，他在后园枯井边上等你。“
    萧然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铁器。他没当场打开，揣进怀里，道了谢，转身走了。
    夜里子时，萧然换了身黑衣，摸到药局后墙。狗洞被杂草遮着，他钻进去，贴着墙根走了一段，绕过两排库房，看见后园那口枯井。
    枯井边上，蹲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是牛头。
    “萧书办。“牛头压低声音，“你可算来了。老朽白天不敢来，怕被人盯上。你走这几天，这井叫人下去过两回。头一回是三个灰衣人，下去小半个时辰，空着手上来；第二回是个生面孔，下去一会儿就上来，也没拿东西。“
    萧然在井边蹲下，朝井里看了看。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地窖在井下？“
    “在。“牛头说，“这口井枯了二十多年了，井底侧壁有个暗洞，通着一间小地窖。早年是药局藏药种的地方，后来废弃了，知道的人不多。老朽也是年轻时听老辈说的——可老朽不知道那地窖里藏着魏主事的账，老朽以为那地窖早就空了。“
    萧然点点头，取出怀里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捆粗麻绳，绳头上拴着一只铁爪。他找了个牢固的树桩，把铁爪扣稳，试了试力道，把麻绳垂进井里。
    “萧书办，“牛头拉住他，低声叮嘱，“老朽在井口给你守着。你下去若听见三声猫叫，就是有人来了；你就别上来，在地窖里躲着。“
    “牛头叔放心。“
    萧然攥紧麻绳，翻身下了井。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他踩着井壁上的凹槽，一寸一寸往下挪。大约下了两丈深，脚尖触到井底——干硬的泥地，积着厚厚的灰。
    他蹲下来，在井壁四周摸索。摸到北侧，指尖触到一片与别处不同的砖面——砖缝里没有泥灰，是活的。他用力一推，那几块砖“咔嗒“一声向内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爬入。萧然钻进去，爬了约莫一丈远，洞壁忽然开阔——他摸到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约莫一人多高，能容三四个人转身。
    他取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跳动的瞬间，萧然看见——地窖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箱子上蒙着厚厚的灰。木箱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火光映出他的脸——白净面孔，瘦高身材，穿着一身灰衣裳。
    “陈小旻？“
    “萧大人。“陈小旻蹲在木箱边，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你果然来了。我在这儿等你两天了。“
    萧然攥紧手里的火折子，退后半步：“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我爹告诉我的。“陈小旻说，“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替衡道公请印；他这辈子唯一没做错的事，是帮魏主事把这半册账藏起来。“
    “你爹……“萧然心里一动，“你爹知道这地窖？“
    “这地窖是我爹和魏主事一起挖的。“陈小旻站起身，让开木箱，“壬申年魏主事出事前，我爹连夜帮他藏了这半册账。后来我爹被贬出京，临走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娘——我娘临终前，又把它藏进那本《三字经》的夹层里，留给了我。“
    萧然怔住了。陈旻在牢里托他带话，说《三字经》夹层里有东西——他以为那是陈旻的妻子留给儿子的遗言；原来夹层里藏着的，是这地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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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早就知道地窖在这儿，“萧然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取账？“
    陈小旻指了指木箱：“因为箱子上的锁，我打不开。这锁是魏主事特制的，钥匙在我爹手里。我爹进大牢前，把钥匙给了考成司的周承审——他说，等他想通了，会用这把钥匙，换一个开口的机会。“
    萧然看着木箱上的铜锁，又看看陈小旻，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陈旻在牢里对他说的那番话，是要他给小旻带话；可小旻早已知道地窖的事——陈旻真正想通过他传给小旻的，恐怕不是“他娘的遗物“，而是另一层意思。
    “你爹在牢里说，你娘留给你的《三字经》夹层里有东西。“萧然缓缓说，“他说的是'东西'——可你说的，是地窖的秘密。你爹知道你早看过夹层，他知道你知道地窖。他让我带这句话，不是传消息，是传一个信号。“
    陈小旻的眼神闪了闪：“什么信号？“
    “他在牢里等我，考成司的人看着我们。他不能直说地窖的钥匙在周承审手里——他怕隔墙有耳。所以他说'《三字经》夹层里有东西'，他知道你会明白，他是在告诉你：钥匙在周承审那里，去取。“
    陈小旻沉默了。火光跳动，映着他年轻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爹……他是在用这个法子，把钥匙的消息传出来。“
    “是。“萧然说，“他进大牢是衡道公布的死局，可他在死局里，还想着把账送出去。陈小旻，你爹不是衡道公的人——他一直是魏主事这边的人。他当年请印，是真信了衡道公；可他后来帮魏主事藏账，是真知道错了。“
    陈小旻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亮光：“萧大人，我爹的钥匙在周承审手里，可我不能去取——考成司的人盯着我。能去取钥匙的，只有你。“
    萧然想了想：“我去找周承审。可周承审肯不肯给钥匙，得看你爹能不能让他相信——这把钥匙开出来的账，值得他担这个风险。“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木箱上的铜锁。锁是黄铜打的，锁面上刻着细密的花纹，纹路深处，隐隐可见一个极小的字。萧然凑近火光，辨认了半天，认出来——那是一个“魏“字。
    魏宪亲手打的锁。锁里锁着的，是他用命护住的半册账。
    萧然直起身，把火折子递给陈小旻：“你在这儿守着箱子，我上去找周承审。“
    “萧大人，“陈小旻叫住他，“你上去小心。这地窖，我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外头踩过点——我怕，今晚这井口，不太平。“
    萧然脚步一顿。他想起牛头说的：三个灰衣人下去过，空手上来；一个生面孔下去过，也没拿东西。灰衣人没找到账，可他们知道账在井里——他们早晚会再来。
    他回头看了陈小旻一眼：“你在这儿等着。若听见上头有动静，你就从地窖侧壁的通风口爬出去——牛头在井口守着，你让他带你走。“
    说完，他钻出洞口，攥紧麻绳，往上攀去。井口上方，是一小方墨蓝的夜空，星星稀疏地亮着。
    他刚攀到一半，忽然听见井口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牛头压低的惊呼——“谁！“
    萧然心里一紧，加快速度往上攀。就在他快要够到井口时，一张脸从井口探进来，逆着月光，看不清五官。
    “萧副办，“那人笑着说，“大半夜的，你在药局枯井里做什么？“
    是卫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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