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登阙

    第6章：登阙(第1/2页)
    苏衍昏迷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躺在城主府的床上。屋顶是灰色石砖，有几道裂缝，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水渍。屋里有股子药味，很苦，很涩，混着血腥味，熏得人想吐。
    姜晚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银针，乌黑发亮，针尖泛着冷光。她正用银针在苏衍后颈上扎，一针接一针，动作很轻，很稳，怕弄疼他。
    “醒了。“姜晚声音很淡，但眼神里有一丝关切，藏得很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苏衍坐起来，头有点晕，浑身酸疼，骨头散了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臂布条还在，灰色斑纹若隐若现，一跳一跳的。
    “苏远……“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姜晚低下头，眼神暗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战死了。我已经让人把他安葬了，葬在落星城外的荒原上，面朝浊渊的方向。“
    苏衍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血顺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染红了一片。他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嘴角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鼓的，在发抖。
    苏远。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城主，那个总是拍他肩膀叫他“小子“的男人，那个守了落星城三十年的苏家旧部，死了。为了让他活下来，为了让他带居民撤退，一个人挡在城门口，被怪物群淹没了。
    “节哀。“姜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一丝愧疚。“如果我能早点下来帮忙……“
    “不怪你。“苏衍打断她，声音沙哑，很冷，但没有责怪的意思。“是我没用。如果我够强，苏远就不会死。“
    他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你要干什么？“姜晚站起来，伸手想扶他。
    “我要登尘垢阙。“苏衍声音很稳，很坚定。“只有把天帝心脏放回心脏形空洞，才能重新封印。封印一重启，先遣军就会失去力量来源，自动撤退。落星城就能保住。“
    就在这时，门开了。吴九拄着拐杖走进来，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独眼里闪着凝重，脸上的疤都绷紧了。
    “小子，你醒了。“他声音很沉，很哑。“尘垢阙的封印还在松动，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后，封印完全破碎，先遣军主力会倾巢而出，落星城守不住的。“
    “所以我要登尘垢阙。“苏衍盯着他，眼神很坚定。“现在就去。“
    吴九皱眉，眉头拧成疙瘩，独眼里闪着担忧。“你现在的状态……昨天你失控了，天帝意识差点趁虚而入。你现在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苏衍声音很稳。“但我没有选择。三天时间，不够等我恢复。必须现在去。“
    姜晚走过来，站在苏衍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很坚定。“我跟你去。“
    “你？“吴九看着她，独眼里闪着意外。“你是补天盟的人，跟着他去尘垢阙，不怕你师父知道？“
    “我师父让我来清浊，没让我见死不救。“姜晚声音很淡，但很坚定。“尘垢阙的封印如果破碎，浊潮会席卷整个大陆，到时候补天盟也守不住。我去，是为了补天盟，也是为了我自己。“
    吴九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发出闷响。“好。你们两个去，我留在落星城守城。三天，我给你们守三天。三天之内，必须回来。“
    苏衍点头，没说话，转身向门口走去。姜晚跟在他后面，白衣在风里飘，和周围的灰色格格不入。
    天晶矿洞口。
    灰色雾气从矿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子霉味和浊气，熏得人想吐。洞口有几个卫兵守着，看到苏衍和姜晚走来，连忙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带着敬畏，带着担忧。
    “苏衍公子，您要进去？“一个卫兵开口，声音里带着担忧。
    “嗯。“苏衍点头，没多解释，径直走进矿洞。姜晚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随时准备出手。
    矿洞里漆黑，只有天晶散发着微弱蓝光，一块块嵌在岩壁上，幽蓝一片。苏衍能感觉到天晶中的天道碎片在共鸣，嗡嗡作响，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苏家血脉的力量，与天晶中的天道碎片产生了感应。
    “这边。“他开口，声音在矿洞里撞来撞去。带着姜晚往深处走。
    矿洞越来越窄，越来越深，天晶越来越密，蓝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矿洞幽蓝一片。姜晚跟在后面，看着周围的天晶，眼神里带着惊讶，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天晶，密密麻麻，嵌在岩壁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矿洞突然开阔。一个巨大洞穴出现在面前，十丈高，二十丈宽，洞顶挂满天晶，蓝光如瀑倾泻而下，照得整个洞穴如同白昼。
    洞穴中央，一座圆形传送门。三丈高，两丈宽，黑色石头构成，上面刻满古老符文，密密麻麻，在蓝光下明灭不定。
    “这就是尘垢阙入口。“苏衍走到传送门前，伸手触碰。指尖刚碰到石门，符文亮了。灰色光芒涌出，将他和姜晚包裹。光芒很暖，又很沉，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的肩膀。
    眼前一花。
    苏衍睁眼。
    废墟荒原。
    天空是死灰色，没有一丝光。到处是残破的上古建筑，断壁残垣，石柱倒塌，横梁断裂，上面刻着古老符文，早已暗淡。
    地上铺满骸骨。人的骸骨，巨大的骸骨，有的三丈高，有的穿着残破铠甲，手里握着断裂兵器。骸骨堆成山，在灰色雾气里显得格外阴森。风一吹，骸骨发出呜呜声响，如泣如诉。
    “这就是尘垢阙内部。“苏衍看着周围的骸骨，喉咙发紧。“三万年前的上古战场，天帝碎天后，这里就成了这样。“
    姜晚站在他身边，看着周围的骸骨，看着残破的上古建筑，眼神里带着震惊，带着敬畏。她在补天盟典籍里看过尘垢阙的记载，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三万年前的战场，天兵的骸骨，上古的建筑，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心脏形空洞在哪里？“她开口，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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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荒原中央。“苏衍指了指远处。“跟我来。“
    他们走过废墟，走过骸骨，走到荒原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心脏形空洞，嵌在地面上，十丈宽，五丈深，一个巨大的伤口。空洞边缘刻着古老符文，和传送门上的一样，明灭不定，泛着灰光。中央有一个凹槽，大小正好是一颗心脏。
    “这就是天帝心脏原本的位置。“苏衍走到空洞边，盯着那个凹槽，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光。“把天帝心脏放回这里，封印就能重启。“
    他蹲下来，手放在凹槽上。指尖刚碰到石头，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涌来，在召唤他体内的天帝心脏。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天帝心脏在我体内，怎么取出来？“他抬头，眼里带着一丝不安。
    姜晚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着凹槽，眉头皱起来。“强行取出，你会死。心脏和你的血脉已经融为一体，强行取出，当场毙命。“
    苏衍没说话。他看着凹槽，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嗡嗡作响。会死。他不怕死。在浊渊里，他死过无数次了。但他不想这么死，不想还没弄清楚真相就死，不想苏远白死，不想吴九白等。
    就在这时。
    空洞旁边的一具骸骨动了。那具骸骨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断碑，手里握着半块天晶，拳头大小，灰蒙蒙的，没有光。
    骸骨的手指动了一下。
    天晶亮了。
    柔和光芒涌出，将骸骨包裹。一个虚影从光芒中浮现，慢慢凝聚，变成一个人的样子。
    中年男人。面容儒雅，眉毛很浓，眼睛很深，眼角有皱纹，眼神里带着疲惫和决绝。穿着苏家青色长袍，一尘不染，和周围废墟格格不入。
    苏衍僵在原地。
    这个男人，他认得。在记忆里，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父亲？“声音在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虚影看着苏衍，眼里有光，有温柔，有悲伤。“衍儿，你终于来了。“声音温和，带着小时候父亲摸他头时的熟悉感。
    姜晚僵在原地。她看着虚影，看着他儒雅的面容，看着他温柔的眼神，脑子里嗡嗡作响。苏衡？苏家的家主？不是说他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苏衡残影看着姜晚，点了点头，又看向苏衍，眼神里满是复杂。
    “衍儿，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苏衍心上。“天帝碎天，不是为了封印浊龙。是为了献祭。“
    苏衍身体僵住。“什么？“
    “天帝想通过献祭整个世界，来获得永生。他碎天，是为了把浊龙分割封印，然后慢慢吸收浊龙的力量。等他吸收完浊龙，就会成为超越天道的存在。而这个世界，会成为他的养料。“
    苏衍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献祭。整个世界。三万年前的天帝碎天，不是为了拯救苍生，是为了献祭苍生？
    “不可能……“声音在抖。“补天盟的典籍里说，天帝碎天是为了封印浊龙，拯救世界……“
    “典籍是天帝让人写的。“苏衡残影苦笑，笑容里全是苦涩。“胜利者写历史，天帝赢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衍没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一万只蜜蜂在飞。苏家世代守护天帝心脏，等待转世之人。原来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给天帝培养容器？
    “灰骨将军不是你的部下，它是天帝的人。“苏衡残影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警告。“它认的不是你，是你体内的天帝心脏。等天帝完全苏醒，它就会成为天帝的先锋。“
    苏衍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骨头咔咔响。“那苏家世代守护天帝心脏……“
    “苏家先祖被天帝欺骗了。“苏衡残影眼神里满是苦涩。“我们以为守护天帝心脏是等待转世，其实是在为天帝培养容器。你父亲，我，用命给你下封印，就是为了不让天帝苏醒。但封印只能撑到半帝境……“
    他没说完。
    地面开始震动。轰隆隆，雷声滚过，山崩地裂，万马奔腾。
    无数浊化怪物从废墟中涌出来，从断壁残垣后，从骸骨堆里，从地底下，密密麻麻，金色眼睛在雾里明灭不定。
    “先遣军！“姜晚拔出长剑，青色剑气在剑身上流转，眼神警惕，挡在苏衍面前。“它们来了！“
    怪物们分开一条路。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苏家青色长袍，和苏衡残影一样的长袍，一尘不染。面容儒雅，眉毛很浓，眼睛很深，和苏衍有七分相似。
    但他的眼睛，左眼金色，右眼灰色，和苏衍一模一样的双瞳。金色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天帝的意志。
    “苏衍。“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三百年的沧桑。“我是苏玄，你的先祖。“
    苏衍站在那里，看着他，没动。先祖？苏家的先祖？
    苏玄看着苏衍，眼神复杂，有感慨，有悲伤，还有一丝狂热。“你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抬手，金色力量在掌心凝聚，一个小太阳，光芒大作，温度高得让人窒息。
    “但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天帝的意志不可违抗。“
    苏衡残影挡在苏衍面前，盯着苏玄，眼神里带着痛苦，带着决绝。“苏玄，你醒醒！你被天帝控制了！“
    苏玄看着苏衡残影，金色眼睛里闪着不屑。“苏衡，你死了三百年了，还想管我？“
    他抬手，金色力量向苏衡残影轰去。苏衡虚影消散了，化为灰色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父亲！“苏衍嘶吼，声音里带着痛苦，带着愤怒。
    苏玄盯着他，金色眼睛里闪着杀意。“孩子，释放天帝心脏，你会获得无上的力量。你会成为新的天帝，统治这个世界，长生不老，无所不能。“
    苏衍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愤怒，带着决绝。“你不是我的先祖。你是天帝的傀儡。“
    他握紧拳头，灰色浊气在掌心凝聚，冷得刺骨。
    “想要天帝心脏，就拿命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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