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1：伊达山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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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F5-EP1：伊达山上（7）
    【我首先是一个法国人和欧洲人，然后才是其他人。如果全人类的利益与欧罗巴民族的宏大命运发生冲突，只要祖国胜利，就尽管让全人类灭亡吧！】——皮埃尔·勒格朗，2014年。
    ……
    十几名身着军服的青年男子神色肃穆地沿着长廊前进着，他们在走廊尽头暂且停下脚步，彼此向对方投以鼓励的眼神，由一名看上去年长些的军官上前敲门，并在得到了房门另一侧的回应后方才推门而入。大门另一侧的房间里坐着一名身穿相同制式浅绿色制服的中年男子，那人见访客们已经到来，便不慌不忙地摆出几个茶碗，让前来拜访自己的贵客们先一解心头的焦躁。
    “阁下！”为首的青年军官大踏步来到中年军官面前，以有些僵硬的姿态一丝不苟地双膝下跪，追随在他身后的其他同伴也纷纷效仿他的举动，“日本命悬一线，还请您出面主持公道、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诸位爱国之心，我已知晓。在这世风日下的时代里，世上无人比各位热血的青年将校更能身体力行地复兴忠君爱国的大道。”中年军官连忙请长跪不起的青年军官们先起身，又安排他们逐一坐在分列自己两侧的座位上，这才略微化解了茶室内的尴尬气氛，“不过，眼下距离鹤冈首相伏诛仅半年而已，藤本首相接任以来又无甚过失。若我等出手反叫陛下为难、任命比藤本首相更不堪的政客担任内阁总理大臣，又当如何？”
    “长间将军，那些政客和商人眼中只有一己私利，全然不为陛下和民众着想。”敬陪末座的一名年轻军官起身说，自己已经发誓要和这些堕落的政客斗争到底、决不妥协。“若陛下不幸被奸臣蒙蔽、再任命一奸佞担任首相或大臣，我们当然要前赴后继地为国锄奸，直到杀尽天下奸贼为止！”
    “将军，您之前长期去海外执行维和任务，可能不太清楚日本的现状……看看现在的日本，这像个什么样子？大街小巷上到处是从俄国、中东地区还有非洲涌来的难民，这些人对我们古老的光荣传统毫无敬畏，却天天大呼小叫着要我们尊重他们的传统。”为首的青年军官很不客气地说，或许日本的政客们还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但他相信日本距大厦将倾不远了，“……就是在那些为军队生产制造尖端武器装备的工厂里，我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抓出一群根本不是日本人的临时工。与此同时，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同胞却流落街头、每日都在为生计发愁。”
    长间晋三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热茶，他决定先听这些青年军官说完各自的打算再做决定，尽管这些人的态度很对他的胃口。“我的态度，诸位一向是晓得的。我历来主张，要限制外籍人员在各行各业的比例，要限制外国人在日本企业中的持股比例……最重要的是，要确保只有血统纯正的日本人才能出任公职。”他轻轻地放下茶碗，上唇的胡须随着嘴角弧度的弯曲而略微翘起，让他变得不再像怒目金刚，“国会中也有许多仁人志士秉持着与我相同的观点，假以时日，我们一定能推动这些主张成为日本的法律，到那时也就保住了国体的未来。”
    “阁下，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可是我担心的是我们等不到这一天了。”为首的军官又起身向长间晋三鞠躬，并上前为自己倒了一碗新茶，“藤本彰上任之初，口口声声说自己要逆转奸贼鹤冈晃的政策……可他没过多久就向敌人投降，竟然继续就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一事和大东合众国谈判。一旦他们出卖日本的计谋得逞，连印度人都要携家带口地涌入日本，到那时日本就完蛋了！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日本加入什么亚元（A-SIA）区的，谁敢继续和大东合众国谈判，我们就要铲除谁。要是连续有两名首相因试图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而被杀，想必大东合众国也会对他们在我国的其余合作者失去耐心。”
    “我军预计于2月25日归国。”长间晋三提起茶壶，给在座的青年军官们留下了掷地有声的承诺，“届时，老夫当与长期在海外奋战的官兵一同挺身而出、护持国体。”
    “次日便是2月26日了……真是个好日子啊，是适合替天行道、诛杀国贼的时候。”喜上眉梢的青年军官们纷纷向长间晋三道谢、感激军队中的中坚将领深明大义地支持他们的事业，“事成之后，我等当推举您担任内阁总理大臣、主持国政。”
    长间晋三笑而不语，他没有正面回应众人的热切请求，而是笑呵呵地劝青年军官们继续喝茶，又和他们聊了些与日本社会现状有关的话题。几分钟后，青年军官们接二连三地起身告辞，偌大的茶室内顿时只剩下了长间晋三一人。
    “推举老夫做首相？只怕老夫他日所作所为但凡不顺着你们的心思来，你们就会把这番话向其他人再诉说一遍、再另举一人把老夫当国贼一并讨伐了。”说着，正跪坐着的长间晋三转向茶室的一面墙壁。那里悬挂着一张巨幅照片，上面是个正在步入老年的和蔼可亲中年男子。“陛下……臣驭下无方，以至此辈竟假爱国之由生犯上作乱之心。”他越说越惶恐不安，竟身不由己地弯下腰、将上半身匍匐于地，“还请陛下恕臣死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长间晋三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冷不防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并立即拔出了随身携带的佩刀，只见四周茶室的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变形，露出了后方的墙体本色。这里没有什么茶室，也没有挂在墙壁上的皇帝照片，只有天西机械公司的疗养院套房以及恰好站在那张照片所在方向上的天西贤治本人。
    “贤治，你竟敢——”
    “有些话可以稍后再说。他们都和您说些什么了？这就是我强烈反对你们在现实世界中见面的原因。”天西贤治上前取下了长间晋三装在颈后的进攻性外接防火墙，这种特殊装置不仅能帮助使用者的电子脑免受外界恶意入侵，还能反向追踪入侵者的行迹并给对方造成些后果可大可小的破坏。“来，还是喝杯茶吧，长间叔父大人。我是说真正的好茶。”
    长间晋三仍然坐在床上纹丝不动，他没有伸手去接天西贤治递到自己面前的茶杯，甚至也没有继续责怪阴差阳错地冒名顶替皇帝向自己发号施令的天西机械公司社长的意图。他还在回味刚才和那些青年军官们的对话。直到现在，他仍然认为这些人的想法从情理上而言是值得认可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上个平行世界的经历，或许他也会在义愤和野心的驱使下被这些青年军官们说服并走上一条最终除了给各方招致更多损失外毫无意义的不归路。
    “老夫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以这么草率的态度对待政治。我试探过他们多次，想问问他们对以后的事有什么看法，但他们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只觉得把该办的【大事】办成，一切麻烦就都消失了。”与天西贤治僵持了一分钟的当代武士最终还是接过了晚辈的茶杯，“上个平行世界也还有许多人犯了和他们一样的错误……只顾逞一时之快，完全没有考虑得手之后要怎样妥善地行使权力。”
    “我应该恭喜您终于战胜了过去的自己，长间叔父大人。那几年里，但凡大战在即，每次我想要和您认真地讨论当前这场战役的目的以及我们需要通过战役取得的战果时，您总是避而不谈，甚至在御前会议上也说不出我们起初是为了什么才要进行战争的。”披着黑色皮衣的天西贤治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长间晋三几句，虽说后者不见得会喜欢他的赞赏，“战争结束后，要把高度动员和军事化的经济恢复正常，要组织军队的复员工作，要把变为一片废墟的城市重建起来……这些都要靠活下来的人去完成，而不是说我们只要取得胜利就会有神明把这一切恩赐给我们。”
    “贤治，老夫已经反省很长时间了，用不着你来提醒。”长间晋三用天西贤治的话反唇相讥说，当务之急不是议论这些青年军官的想法和计划有多么站不住脚，而是尽快采取行动阻止迫在眉睫的危机爆发并避免类似的危机再次上演，“也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以我目前的立场，与这些人公然为敌会毁掉我的名声。你手下的技术人员比较多，能力出众者不在少数，悄悄把和这些人有关的线索交给公共安全部门或以他们的名义发布袭击预告应该不难。”
    “您就不怕他们被捕之后招供说您是他们的幕后支持者？”
    “哼，老夫所说的那些主张，都是国会内合法的政治团体和政客几次在公众面前宣讲过的。所谓护持国体，则是坚决保卫以万世一系的皇帝陛下为中心的国家，仅此而已。他们想抓老夫，那就先把从小学到大学所有传授这些想法的教师都抓起来！”长间晋三不屑地说，要是日本的公共安全机构能以此为由认证他涉嫌指使这些军官从事不可告人的阴谋活动，整个日本将人人自危，“年轻人做事冲动、自己理解有误，总不能怪我吧？”说到这里，当代武士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顾虑，“但是……我也私下调查过这些人，他们并不属于一个动机明确的密谋组织，而更像是近期临时起意凑在一起的。其实我倒是希望他们真的隶属于一个秘密组织，那样一来我们至少还有可以追查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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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问题还是经济。经济上的困境得不到缓解，这样的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你能举报十几个军官密谋，可您能举报上百个、上千个吗？”回到病房另一侧检查纳米机器人疗养设备参数的天西贤治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帝国对日本爱莫能助，那么在任首相所能采用的策略就与其本人立场无关，“说来，藤本首相也是药岛大将的得意门生之一，可他又能在大东合众国的压力面前做些什么呢？勇敢地纠正鹤冈路线的救星，只用了半年时间就把自己变成了又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长间晋三不同意天西贤治的许多观点，唯独在经济问题上只能尴尬地闭嘴、任凭对方大放厥词。过去30多年来，3号平行世界的日本几乎从未享受过真正称得上稳定的经济环境，外部持续不断的世界大战对旧有国际贸易的毁灭性打击使得大多数情况下名义上保持中立的日本不能独善其身。早在2005年，还未能从包括东京在内的各大主要城市遭受核打击的余震中恢复过来的日本又遇上了席卷北半球的粮食危机，因而不得不进一步向大东合众国靠拢。这种令许多日本政客不适的依赖关系直到10年之后才有所松动，那时成为日本社会各界希望化身的日本技研发明了以纳米机器人清除核辐射的技术。
    话虽如此，要不是领导着交战两大阵营的大东合众国和美利坚合众国（以及后来的美利坚帝国）不约而同地默许了日本的行动——以距离日本近在咫尺的大东合众国的态度尤为重要——日本也无法借助派遣UN维和部队的名义把辐射清除服务推销到世界各地，从而真正意义上推动日本经济的复苏。遗憾的是，随着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和越来越多的辐射区恢复正常，能够向日本购买辐射清除服务的潜在买家群体规模也随之锐减。虽说日本技研开始走下坡路对于天西机械公司等后起之秀而言未尝不是个好消息，对过去十几年里依靠着【日本奇迹】从遭受全面核打击的毁灭性灾难中恢复过来的日本而言就未必了。美利坚帝国的承诺已经是陈年往事，雄心勃勃地推动亚洲一体化的大东合众国才是东亚地区这间大房子里唯一的大象。
    面对着经济增长即将明显减缓以及大东合众国的压力日甚一日的困境，日本政坛朝野各方的意见发生了严重分歧。一部分政客主张寻找另一大国并与之结盟以对抗大东合众国的影响力，但无论是距离日本稍近且近期与大东合众国关系有所降温的俄国还是与日本海上联系已被切断的美利坚帝国似乎都不是合适的选择，而且绝大部分日本政客都十分恐惧正在欧洲各地上演的一幕有朝一日也在日本重演。主流政客们则大多认为理应保持不与任何一方明确结盟的现状，尽管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照此发展又要怎样把现状维持下去。
    观点最为离经叛道的，则是一小撮立场横跨不同政治领域的另类政客。他们彼此之间并无明显联系，竞选时更不乏彼此攻讦、称呼对方为叛徒，但那些强烈反对他们在日本外交问题上基本态度的人们仍以【东亚派】之类的名目称呼他们。在【日本不可能抵挡大东合众国的压力且大东合众国的耐心迟早有一天会耗尽】这个基本前提下，处于不同立场的政客们采取了不同的方式推动日本尽快加入东亚联合经济体。进步派政客们资助了一些活跃在社会科学领域的历史学家、说服他们大胆地提出些重新解读过去30多年来历史的新视角，其中不乏攻击日本各大主要城市的核弹实则由名为盟友的美利坚合众国发射并试图嫁祸大东合众国、大东合众国为给日本报仇才加入世界大战以及日本在过去20多年时间里实则与大东合众国处于同一阵营并理应被视为战胜国等一系列令人迷惑的说法。
    “纵观21世纪10年代以来日本参与的历次维和行动，日本派遣自卫队和自卫军到当地稳定秩序，就结果而言基本上等于说是维护了大东合众国的利益。有了我们的保障，大东合众国的军队才能专注于正面战场，大东合众国的企业才能源源不断地把战乱地区的石油和矿产运回国内服务于战争，因而说日本为大东合众国的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也不为过。”已在媒体界活跃了将近20年的自由记者土桥文也去年本着正本清源的初心进行了大量调查后出版了一本新书阐明日本在已经结束的这场战争中发挥的作用，他在接受采访时的某些发言使他不出所料地成为了又一名【东亚派】干将。“因此，社会各界纷纷议论大东合众国对日本的威胁，实在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我们喊了这口号有几十年了，从上世纪50年代一直喊到现在，过去这30多年里也没停过，结果我们的反对口号反而给大东合众国捧上了胜利者的桂冠。”
    另一部分【东亚派】人士则是些众所周知的保守派，其中也包括被视为保守派新星的女性国会议员茅葺洋子。他们考虑问题的方式和进步派政客有所不同——如果说进步派的观点基于日本一直在明里暗里支持大东合众国这个似乎不需要证明的预设前提，那么保守派的观点则恰恰与之相反：美利坚已一分为三，自称继承战前美利坚合众国的美利坚帝国也一蹶不振，然而大量30多年前甚至更早时期美利坚合众国与日本签订的条约仍然得到保留，足以证明日本时至今日依然被捆绑在美利坚帝国的战车上、仍是他国的附属品。为实现自立自强，利用大东合众国抵消美利坚帝国的影响是使日本恢复真正自主的必要之举。
    “这么说，我们在上个平行世界依靠疫苗和音波屏障防疫装置创造的经济增长机遇，最多也就只能维持十几年。”长间晋三听不懂天西贤治描述日本和各方之间复杂经济联系时使用的那些表述，他只知道音波屏障防疫装置就是上个平行世界的【日本奇迹】。“可这十几年终究还是太短了，短得只够我们走出灾难……却等不到下一个腾飞的机会。”
    “人生又有几个十几年呢，老头子？能看清未来十几年的事，也称得上是先知了。”天西贤治友善地拍了拍长间晋三的左肩，劝对方乐观些，虽说他的话语中仍缺乏必要的尊重，“……事态还没有发展到大家束手无策的地步，我们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与大东合众国保持相对友好以确保航线畅通，然后就是寻找更多海外合作伙伴以及确保当地局势稳定了。中东地区和非洲仍然动荡不安，我国无法绕过大东合众国把石油和真稀土运回国内，鹤冈首相和藤本首相也因此不得不先后向大东合众国的要求低头。您去海外执行维和任务，对当地人有好处，对日本更有好处。国内的事有我负责，我得妥善利用日本技研江河日下的机会把天西机械公司发展成又一个军事工业巨头。”
    长间晋三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天西贤治不会在给出明确承诺的事务上让他失望，但总有些在天西贤治看来不起眼的小事需要他长间晋三主动提醒。“贤治，上次我去你的工厂参观时，也看到了许多阿拉伯人。”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等待着对方主动开口澄清事实，“你有你的想法，经营企业是一门我不懂的艺术，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雇佣更多日本人或干脆用全自动机器人代替这些外国人。陆军正在研发装备自主思考型人工智能的各类载具，你也要跟上时代的步伐才行。”
    “这些阿拉伯人很便宜。我只要给他们安装上电子脑、植入几个基本的概念，他们就会没日没夜地工作下去，而且平时的维护费和报废后的损失都远小于胜任相应工作的机器人。”天西贤治心不在焉地说，有些企业也在对日本人做同样的事，“我是爱惜同胞又敬畏法律的人，不敢随便拿同胞开刀，所以才使唤这些阿拉伯人……您是希望更多日本人也得到相同的待遇吗？”
    “不不不，还是让阿拉伯人难民继续享受这福利吧。”长间晋三连连摇头，他身旁的疗养院套房墙壁忽然间也开始褪色、变得昏暗不明，“听说麦克尼尔好像要对苏丹采取军事行动，那里正好也有些石油和真稀土资源，也许我们可以和几家我国的企业互相配合、从红海把这些资源运回日本。贤治，尽快把有人要刺杀首相的消息通知专门负责此类事务的公共安全九课，我现在要回船上向部下训话了。但愿UN能马上派我们去苏丹继续执行维和任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