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放心大胆地干吧
第3章放心大胆地干吧(第1/2页)
“你那案子是怎么解决的?”
钢城的城市化进程比较京城就差很多了,从冶金厂出来,一路上坑坑洼洼的,直到城里主干路才好一些。
因为维度的缘故,东北的天要比京城黑得早一些。尤其是冬季,白天更短,下午三点多日头便已西斜。阳光渐冷,汽车里的光影斑驳闪烁,从车窗外看李学武的侧脸时隐时现。
他别着头,也在从车窗里打量着这座他来过很多次,却从未长时间逗留的城市。
对这座城市他陌生又熟悉,他熟悉冶金厂,熟悉五金厂,熟悉红星钢铁集团在钢城,乃至是辽东的所有工业区。
除此之外,他只还熟悉那座给他留下不少愉快记忆的二层别墅,再无其他。所以说他对这座城市又是陌生的。
或许对于这座城市来说他也是个过客,是陌生的。
于喆不这么理解,他姐跟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欲求亲显须名扬。虽然不求他建功立业,或者光耀门楣,但跑路也算本事。
没错,他身上还背着案子呢。
“她说我不要脸——”
于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带着一点点不服气的样子。
李学武扯了扯嘴角,看向驾驶位问道:“然后呢?”
“我跟她说了,从喜欢她那天起,就没打算要脸。”
于喆颇有种情圣的思维和情感,总能说出一些让李学武觉得自己脑子跟不上年轻人时髦的话。
“在要脸和要她的这道选择题里,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把我的所有奉献给她。只要我有的,只要她要的,都给她。”
“然后呢?”李学武听过无数狗血的爱情故事,还真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耍流氓都这么清新脱俗的。
如果仅仅是狗血,那他早就不问了,可如此庸俗的狗血爱情故事,他还真想再问一句。
于喆并不是故意卖关子,他说话办事就这样,用于丽的话来说就是没长大,跟小孩子似的。
嗯,有小孩子一般的天真和淳朴,但用在一个成年人的身上是不是换个别的词更合适?比如说傻……
“唉——”长叹一声,他有些痛苦地讲道:“她终究是错过了我,现在执迷不悟,未来说不定要抱憾终身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保卫科抓你还真不冤。”李学武眉毛一挑,看向窗外说道:“我都差点以为你来不了钢城了呢。”
“多悬啊——”于喆想到这里也是忍不住地庆幸,嘿笑着说道:“听说我调到小车班给领导开车,她妈倒是换了态度。”
“哎!领导你说……”
“看车——!”
李学武见这小子冷不丁地回头看他,赶紧指了指前面。别特么刚到任就出车祸上西天了,那他也太冤了。
“没事,我心里有准儿。”
于喆艺高人胆大,回头坐正了身子,笑着解释道:“在大车班我都敢把车开墙上去,特意在山上练的手艺。”
这个货色一般人跟他说不到一块去,他能把你的批评当夸奖听,更不会在意你的冷脸或者恼火。
这叫什么来着?
说他是滚刀肉都算夸他了。
“领导,您说她妈是不是相中我了啊?”于喆还没忘了刚刚的话题,继续问道:“怎么就劝她闺女不追究这件事了。”
“嗯,还能是什么原因。”李学武瞥了他一眼,翻着白眼道:“许是先前没见过你,现在被你的俊俏容颜所打动了呗。”
“真哒?!哈哈哈——”
于喆真信了,他觉得李哥没必要忽悠他,连李哥都认定的事实,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呢。
“我就说的嘛,她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
“嗯,你好好工作。”李学武对这小子已经没奈何了,只能忽悠他道:“等你有了成绩以后她会更后悔的。”
“嗯,知道了哥,我就是这么想的!”
于喆见他这么说,心里非常感动,连他姐不允许他叫的称呼都脱口而出了,看样子是真把李学武当老大看了。
这一点倒是跟聂小光有些类似,两人都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领导,有事您就指使我。”于喆咧着大嘴嘿嘿笑着说道:“给您办事我绝对不惜力。”
“嗯,好,我看好你的。”
李学武扯了扯嘴角,看着窗外的街景点点头,应付着他的话痨。他这几个司机还就属这小子话多。
聂小光其实话也多,只是有韩建昆带过,那嘴早就钉上拉锁了,哪里会跟他扯没用的。
再一个,聂小光心思重,像是催熟的西瓜,嘴一点都不甜。
你再看看这个货,见着娘们两眼发亮,跟人打招呼不是叫哥就是叫姐的,明明是个憨货,却偏要伪装成智者。
李学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要不是有于丽这层关系,他如何都不会用这小子的。
不过既然用了,他也没后悔,摆他在身边,总能有点用处,至少办公室那些家伙就有点懵逼了。
他们或许没见过集团机关办公人员基本素质的上限,但这一次总算见着下限了。
“领导,那个廖主任看着不像好人啊。”不知道是想起什么来了,于喆突然地说,“阴阳怪气的,笑起来真假。”
“你都会相人了?”李学武淡淡地说道:“这边同集团到底不一样,谨慎一点,出了事我可不管你啊。”
“放心吧,您。”于喆咧嘴一笑,道:“能阴我的人还没出生呢,比不要脸我还能输了不成?除非他比我还不要脸。”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李学武坐直了身子,看向前面讲道:“对象的事你姐跟我提了,不要在这个上面再犯错误了。”
“领导——”于喆颇有些为难地说道:“其实我自己也可以的,我还是向往自由恋爱。”
“谁要给你包办婚姻了?”
李学武好气又好笑地讲道:“你要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就不能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吗?”
“我自己能有什么问题。”于喆也不是不服气,就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都是她们有眼无珠吗?”
“开车吧。”李学武合上眼睛,语气无奈地说道:“等回头给你找个戴眼镜的,一定能合适。”
“戴眼镜的?”于喆还没明白领导这话是什么意思,嘴里嘀咕道:“他们说戴眼镜的都烧……”
——
“叔叔——”
于喆按照领导的要求开车来到一片小洋楼的位置,刚下车便见个小男孩从院子里飞奔而来。
东北人都这么客气吗?
“嗯嗯,给你糖吃。”
他还真淳朴,听见人家喊叔叔,这就要从兜里掏糖给对方。只是那孩子跑到跟前却躲了他,眼神怪怪的。
“叔叔。”付之栋还真是头一次见着这么愣的,这么大的人了,捡他的便宜要不要脸啊。
“嗯,又长高了不少啊。”
李学武从车上下来,见干儿子站到自己身边,便笑着点了点头。再看向满脸尴尬的于喆说道:“帮我把行李拿下来吧。”
“好——好的,领导。”
于喆被那倒霉孩子虚晃一枪,脸色涨的通红,这会儿得了台阶赶紧揣起糖块往后备箱的方向走。
“叔叔,妈妈说你要来钢城工作了!”付之栋又看了一眼那司机,这才仰起头看向叔叔,满眼欣喜地问道:“是真的吧?”
“嗯,是真的。”李学武笑了,点头说道:“以后就拜托你多多照顾我了。”
“没问题,哈哈哈——”
付之栋真是高兴坏了,这会儿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等回头见母亲从院里走了过来,又大声喊道:“妈妈,叔叔来了。”
“之栋,要有礼貌。”
周亚梅见儿子大喊大叫,给了他一个注意的眼神。见儿子努力闭紧的嘴巴依旧带着笑,这才看向了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
“您来了。”
“领导,行李要送进去吗?”
于喆这个时候拎着两个箱子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站在院门口那少妇,眼睛便有些移不开了。
戴眼镜的……戴金丝眼镜的……戴金丝眼镜的少妇……
他心里跟打鼓似的,脸上刚刚消散的红又腾地泛起,默默念道:这就是领导要介绍给自己的对象?
不对啊,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其实吧……要是这样的……也不是不行啊……
“给我就可以了,谢谢。”
周亚梅不知道送李学武来这边的司机是冶金厂的,还是从京里跟来的,谨慎小心的性格不想让对方进院。
李学武却是同她点了点头,给他介绍道:“这是于喆,我从京里带来的司机。”
他又看向于喆,给他介绍道:“你叫周姐就行,以后我就住在这边,每天早晨8点来接我,行李放在玄关就行了。”
“周……周姐……”于喆真是头一次见着如此有味道的女人,一下子就沦陷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痴痴的模样看得周亚梅眉毛一挑,望向李学武的目光里就带了几分探究,似乎是怀疑他用人相人的水平了。
李学武能说什么,有什么话也不能在这说啊。他左手揽住了干儿子的肩膀,右手给于喆指了指院里,让他去放行李。
于喆红着脸,低头从周姐的身边走过,好像个青春期小男孩,有点无所适从,笨手笨脚的模样。
不怪于喆经此一难,就连李学武见着周亚梅都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这娘们化妆了!
瓜子脸的女人要是盘起头发,再戴一副金丝眼镜,微微的红唇,斩男系数能拉高不止一个等级。
但凡身材不差的,那搁在后世都能被叫做女神。更何况她的身材比脸蛋还吸引人,你说这能怪于喆嘛。
李学武认真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道:“漂亮了。”
“用你说——”周亚梅眉眼带笑地嗔了他一句,等他揽着付之栋走进院门,这才跟了回来。
于喆很听话地将行李放在了玄关处,出来同李学武打了个招呼,又低着头叫了声周姐,这便逃跑似的离开了。
周亚梅看了急匆匆离开连院门都忘了关的毛躁青年,回头瞪了李学武的背影一眼,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
“提前说好啊,我可什么都没买给你。”
玄关处,付之栋献殷勤地帮干爹找拖鞋,又接了干爹的公文包和大衣,一副积极的模样。
“我都八岁了——”
见干爹如此说,他昂着脖子强调道:“我就是想你了,只要你能来,我什么都不要。”
“好儿子。”李学武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进门的周亚梅。
“得意什么?”周亚梅见不惯他得意的坏笑,故意找茬嗔怪道:“还从京利里带来的呢,毛手毛脚的。”
“他是于丽的弟弟。”李学武多了没解释,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带着干儿子往客厅去了。
“于丽的弟弟,我说的嘛。”
周亚梅将李学武的皮鞋摆好,又将儿子没挂好的呢子大衣用衣挂撑起,重新挂在了门口玄关的衣柜里。
略带一点强迫症的她,等收拾好了这些才走进客厅,看向正在同儿子说悄悄话的李学武说道:“于丽硬塞你的?”
说完也没等李学武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讲道:“一定不是了,她那么谨慎个人,惯是看你脸色做事的。”
“我有你说的那么不近人情吗?”李学武听了干儿子的小报告,这才抬起头说道:“原来的司机想要留京,用谁不是用。”
“你也不怕他给你惹祸。”
周亚梅从架子上重新捡了围裙扎上,一边往厨房里走,一边说道:“外任还是谨慎一点的好,找个岁数大的,最好是拖家带口的才把握。”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干特务的。”李学武不由得好笑,道:“用不着那么谨慎,更用不着查人家祖孙三代。”
“管你——”听李学武如此不领情,周亚梅倒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不由得嗔了一句。
李学武听见了厨房里的冷哼,低下头看了看人小鬼大的干儿子,也不禁觉得好笑。
“嘻嘻——”付之栋捂着嘴嬉笑着轻声提醒他道:“妈妈没有生气。”
“啊——是嘛——”李学武也学着他压低嗓音说道:“妈妈真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啊?”
“就是不说话,瞪着你。”
付之栋这么说着,又学了他母亲真生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就抿着小嘴瞪着李学武。
这么学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可乐,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听着客厅里爷俩的嘀嘀咕咕,还时不时地传出笑声,在厨房的周亚梅也忍不住笑了。
——
“从打听说你要来便天天盼着。”
周亚梅站在儿子的房间门口,看着躺在熟睡了的儿子身边的李学武,轻声解释了一句。
晚饭过后,爷俩还跟吃饭前一样,坐在沙发上呿呿呿地说着什么,周亚梅则是去厨房收拾。
等时间差不多了,她又给李学武放洗澡水,儿子便又是一副舍不得的模样,好像很怕他叔叔借着洗澡的理由从卫生间跳窗逃跑,一去不回似的。
周亚梅想说他两句,可想到从小缺少父爱的他,她又有些舍不得。这边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呢,李学武那边已经招手了。
儿子好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笑着跑去了洗澡间,完全没在意她这个母亲的意见。
爷俩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多话要聊,完全不给她插话的机会。李学武也是惯着孩子,真当他是小大人似的认真对待。
周亚梅承认自己对孩子的教育有失偏颇,是她太紧张了,也是太在意了,给了孩子不少压力。
只是她也是第一次做母亲,虽然学过很多心理学的理论知识,但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她总会丢失职业素养。
李学武倒是很有耐心,洗澡过后爷俩来到楼上继续聊,就在付之栋的卧室里,俩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付之栋比其他孩子成熟的更早,去年就不磨着她讲睡前故事了,娘俩都是在楼下看书到时间,各回楼上休息。
只是今天看儿子亲近李学武的样子,以及靠在他身边熟睡的面孔,周亚梅就有些忍不住落泪,心都要化了。
“拉我一下。”李学武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挪被干儿子手压着的胳膊,可这小床实在是太小了,他怕有动静给孩子吵醒了。
周亚梅嘟了嘟嘴唇,故作不满地轻声嗔道:“看你们爷俩这么亲,你就在这睡好了。”
“这醋你都吃?”
李学武拉了她伸过来的手坐起身子,等站起来的时候顺势亲了她一下,笑着问道:“现在不酸了吧?”
“去你的——”周亚梅轻轻推了他,嘴角带着笑意地嗔道:“谁稀罕你似的。”
虽然是这么说着,可拉着李学武的手却舍不得松开,是伸另外一只手关的床头灯。
夜幕之下,星光璀璨,月光朦胧。月色透过窗帘的那一点点余光已经影响不到她的主动,似是黑夜也遮盖住了她的羞红,以及久旱逢甘霖的急切。
李学武被她拉着回到主卧,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是吹响号角之时,战斗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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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书长好,我来接您。”
几乎是一宿没睡,可张恩远依旧神采奕奕,好像焕发青春了一般,站在别墅小院的门口跟个小伙子似的。
李学武打量了他一眼,自己选的秘书看起来可比今天早晨的周亚梅更精神,难道他也经受雨露的浇灌了?
这么说也没毛病,男人只有经过权力的滋润才能长成参天大树,遮风挡雨。
“不用这么麻烦,在车里等我就行。”
李学武从送他出来的周亚梅手里接过公文包,又随手交给了张恩远,淡淡地交代道:“晚上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吃吧。”
“好,路上注意安全。”
周亚梅身上还穿着围裙,看不出身材好坏,可从长相到声音,张恩远都能用脚趾头判断这是个大美人。
他是万万不该揣测领导同这位的关系,只低眉顺眼地接过领导手里的公文包,转身往汽车边上等着去了。
从昨天下午廖主任找他谈话,当对方提到新来的冶金厂一把,也是集团的秘书长要用他当秘书时,他的脑子就嗡嗡的。
不是大脑缺氧了,是有种不现实,是虚幻的,好像是一场梦的感觉。
自己是怎么从廖主任办公室里出来的他都不记得了,就更别提随后廖主任又说了些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一直呆呆傻傻地坐着,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徒弟马宝森回来叫醒了他。
他没睡着,可像是在做梦。
再一次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领导办公室的门钥匙,这才又一次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也不是新兵蛋子了,可岁月蹉跎早就磨平了他的棱角,将他年轻时候的锐气消耗一空,哪里还有欣喜若狂的劲头。
面对徒弟的询问,他只长叹了一声,这便收拾东西回家。
一切如往常一样,媳妇及时将饭桌摆上,又麻利的炒菜下锅,同时催促正在写作业的儿子给他端温好的酒。
他在家不能说是皇帝一般,那也至少是个大爷,因为他全家都指望着他过活。一个人挣钱养全家就是这么硬气。
头一回的,当儿子有些不耐烦地端着酒盅和酒壶过来的时候,他对正端菜上来的媳妇说道:“从明天开始不要温酒了。”
他媳妇以为自己幻听了,愣愣地看着他,就差伸手来摸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高烧烧傻了。
这酒从他争副科长失败那时候便开始喝,喝了这么多年说不喝了?难道是嫌弃这酒不好喝?
他媳妇刚想问他是不是换酒,他却是抬起头两眼温蕴着泪水,抿着嘴角有些激动地说道:“不喝了,往后都不喝了。”
“你咋地了!”他媳妇儿脸色唰地就白了,连手里的炒菜铲子都拿不住,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模样的老张不像是范进中举,倒像是病重不治,像是马上要交代后事一般,能不吓人嘛。
老张见自己有点过了,赶紧拉住媳妇的手,将自己今天的遭遇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他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没有进步,他还是办公室里的秘书,还是副主任科员。可从今天起,他是集团领导的秘书,副主任都指使不动的科员。
甭说是副主任,就是办公室主任在同他谈话的时候都是兄弟长,兄弟短的,说的都是以往的义气,往后的交情。
机关里众生态是社会上最显示的写照。刚毕业的时候你是满怀梦想和憧憬的人,在这里打滚三年你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人不鬼了。
老张家里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他哭完他媳妇哭,他媳妇哭完他又哭,两口子是要把这二十年的苦闷都哭出来才罢了。
他不敢有一朝权在手,眼前都是狗的张狂。老张深知能被秘书长选用作秘书,他没有任何长处。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只有他的年龄,以及对冶金厂和钢城的了解,再无其他。
今天早晨他提前赶到单位,消息早就传开了,一路上都有人热情地同他打招呼,耳朵里哪里还有往常的“老张”二字。
叫张主任的颇多,有点交情的更是连张哥都喊出来了,他都听麻了。
不是听多了招呼声麻了,而是听了太多肉麻的话,耳根子都麻了,这是他这辈子听的好话最多的一天。
当然了,他也知道自己是狐假虎威,要不是被秘书长选为秘书,谁能看得起他,当他还是个人物了。
所以来到单位一点都不敢马虎,先是给领导办公室换好了开水,又认真打扫了一遍卫生,泡好了热茶,这才叫了于司机。
等他下楼的时候于喆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两人见面颇有些尴尬,昨天的交锋还历历在目。
只是于喆进入状态比他快,笑着打了声招呼,一路上再没有一句废话。他不开口,于喆也不说话。
两人只初步沟通了接下来的合作细节,再没有其他闲话。
到了别墅门口,于喆更是连车都没下,只按了两声喇叭,便等在车里,这倒像是集团司机该有的谱了。
张恩远昨天晚上已经把秘书应该做的工作细节都捋了一遍,在脑海里场景模拟重复了无数遍。
就连人家求他办事,通过他给领导送礼,以及外勤等特殊情况他都想到了,是把这半辈子见过的秘书优缺点都过了一遍。
所以李学武看到的便是谦恭守礼,谨言慎行的合格秘书模样,这也正是他来辽东以后需要的秘书模样。
正如他同董文学讲的那样,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扯淡的,教育秘书这种事往后不会再有集团工作时候那样的空闲时间。
在集团他能决定的事不会超出综合管理部,甚至综合管理部都不能完全听他的命令。
集团秘书长就别提什么一支笔的事了,只有到了辽东,到了钢城才真正有了这个待遇。
在综合管理部没有他的签字,着急的文件完全可以请卜清芳看过,再转给分管领导,回头说一声就行了。
但在辽东,在钢城,多着急的事都得等他的批阅,没有他的签字什么事都做不成。
什么叫一支笔啊?
一支笔的后一句叫一言堂,一个人说了算的那种。
在集团他能批阅的文件价值多了也就一两千块钱,多了一定是要经过财务副主任审核的。但是在这里,他能决定的文件价值三五万也是,三五十万也是,甚至是三五百万。
这不是待遇,这是责任,这是身为决策者在执行组织和集体赋予权利时所要承担的压力和权力。
只有拥有了这份压力和权利,他才能做工作,做事业,做他认为应该做的工作和事业。
所以张恩远今天看到的秘书长同昨天又是不同,像是宝剑出鞘,锋芒内敛却又杀气腾腾的感觉。
从上车开始也不见领导笑,更不见领导怒,只是耷拉着眼皮看着搁在腿上的文件,听着他汇报今天的行程。
直到他汇报完了,秘书长这才淡淡地讲道:“行程尽量精简,这一周都不要安排外勤,我先看看资料。”
“好的,领导。”老张也已经进入到了状态,不再称呼李学武为秘书长,这是有意区别站在他的角度如何看李学武。
叫秘书长,说明把李学武当成是集团的领导。叫领导,那就是把李学武当做是冶金厂的领导,辽东工业管理小组的领导,也是他的领导。
从办公室里选年龄大一点,成熟的秘书就这点好,不用你废话,他懂你一切的心意。
***
“把辽东工业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李怀德握着李学武的手点点头,真切地讲道:“放心大胆地干吧。”
“谢谢李主任的支持。”李学武也握了握他的手,讲道:“祝您一路顺风。”
“好,保重。”李怀德点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迈步登上了火车。
是的,李怀德此次来钢城送李学武上任,还是乘坐他那辆专列车厢,依旧不敢乘用公务飞机。即便集团有好些人都乘坐过了,可他就是不用。也没说怕掉下来,反正就是不用。
没办法,老李不用,同行的其他人只能一起坐火车。香塔尔本来是想拍老李的马屁,结果老李闪开了,没拍着。
“学武同志,再见。”
谷维洁的道别明显就比老李简洁多了,握手过后便也登上了列车车厢。
随后是董文学,两人拥抱了一下,使劲地握了握手,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忌惮他们的关系了。
李学武随着这趟列车来的,留下了,董文学随着这趟列车走的,离开了。一走一留,正式完成了交班。
李学武站在站台上,目送着列车缓缓开动、远去,内心深处有几分激荡回应在了脸上,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激动。
从今天开始,他眼前海阔天高,这片土地和天空都将是他实现理想和抱负的见证。
张恩远站在稍稍靠后的位置,落后廖金会半个身位,同张兢平齐,不骄傲,不气馁,这也是他今天上任的态度和誓言。
同在站台上送别的徐斯年、邝玉生、吕源深等人从远去的列车上收回目光,纷纷看向了站在那的李学武。
是了,集团的领导走了,集团领导也留下了。
他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集团领导级别的,更没有一个在集团领导小组办公室里有兼职的,看李学武难免会低气几分。
只是看着他那年轻的过分的面孔又有了几分不服气,心里不免要嘀咕几句,等着看李学武这三把火怎么烧起来。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鲁迅先生还说过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这就是有些人的心态。
李学武想要整合资源领导他们,至少也得拿出真本事来,让他们信服,否则谁也不服。
董文学好歹还是集团管委会副主任,副局的排面还是足够压人的。李学武虽然是秘书长,可到现在还是个处级。
这些人里哪个不是老资格,哪个不是老资历,哪个又不是处级,都等着正式集团化那天戴帽子呢。
这些话心里想着,面上自然不会显露出来,大家站在这里还得等李学武做下一步安排。
枪打出头鸟啊,他们都是老油子了,哪里会犯这种错误。
再说了,跟李学武也不是不熟,这小子心黑手狠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栽他手里了。
要在业务上过过招,他们没怕的,可要是拉架子动手,这些人摞起来全上也不够他一个人揍的。
能让李学武心服口服是他们的能耐,被李学武揍到哭爹喊娘就不值当的了。所以站台上一个个的都乖巧的很。
“徐主任,你要不要留一下?”李学武先是笑着同徐斯年问道:“晚上一起喝点?”
“子洪同志也不着急回去吧?”
他又看向了萧子洪,笑着说道:“昨天李主任他们在,光顾着说话了,大家都没怎么喝好。”
“你要喝好,我们就都喝倒了。”徐斯年笑呵呵地说道:“你要坑也别坑咱们自己人,钢城有的是不知道您威名的。”
“哈哈哈——”众人齐齐笑出了声。
今天在这里的几位工厂一把手只有徐斯年和萧子洪不在钢城。徐斯年是营城船舶的一把,萧子洪是奉城机械的一把。
所谓远道是客,李学武先是问了他们两个,自然有客气的意味,但也有亲近的意思。
徐斯年同他是老朋友了,机关里谁不知道他们是把兄弟。嗯,这件事全机关上下都知道,偏偏就他们两个不知道。
萧子洪曾经是他在保卫处的搭档,两人合作虽然有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可也都过去了。
当初要不是李学武举荐,他也没机会来奉城执掌一方。
所以当李学武点到他们的时候,两人所回应的热情和亲近就直接了很多,也让今天这场送行有了别样的味道。
吕源深同毕毓鼎对视了一眼,内心的震荡和苦涩就别提了。李学武刚进红星厂的时候他和毕毓鼎就已经是厂里的处长了。
他在财务处,毕毓鼎在调度处,两人现在混的可好,成了李学武的手下了,这上哪说理去。
他们觉得吃亏,站在一旁的邝玉生却神色正常,一点都没有不平,看向李学武的目光里也是平常。
“怎么样,今天邝厂长做东?”李学武笑着又看向了邝玉生,随后对孔晓博和纪久征说道:“咱们这算是聚义厅了。”
“您还真要落草为寇啊?”
吕源深笑着说了一句,随后看向纪久征问道:“老纪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就多留一晚上。”
“是要去矿上吗?”李学武没在意吕源深的喧宾夺主,顺着他的话看向纪久征说道:“要是真忙就改天,有的是时间。”
“没事,不差一天两天的。”
纪久征虽然比不得这些老资历,可他也不是菜鸟,才不会给吕源深当砧板呢,更不会当替死鬼。
他笑着看向李学武回应道:“不过不应该是邝主任请客,您才是东道主,应该您请客啊!是不是?”
“哈哈哈——”
他不回应吕源深的“关心”和“客套”,反而玩闹着帮邝玉生说起了“好话”,好像两人多么亲近似的。
张恩远站在不远处听了个仔细,秘书长叫的是邝厂长,而纪总叫的却是邝主任,这里面有差别吗?
今天在站台上,能说话的只有这么几位,像是杨宗芳、窦长芳等人只能站在一旁吹着冷风听。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工业领导小组的领导们在玩笑,杨宗芳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默默地往远处站了几步,杨叔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尹忠耀。
以前董文学在的时候,他们两个也斗过一场,不过随着形势的变化,两人之间也多了几分默契。
集团有李学武盯着,钢城有杨宗芳惦记着,他们两个要争这个位置也是痴心妄想,所以也熄了上进的念头。
这会儿听着领导们扯皮,面上微笑,心里却是冷笑。
是了工业领导小组里不都是领导,是秘书长一个人领导他们所有人,否则就应该叫工业领导小组办公室了。
站台上不是自己家,也不是集团的会客厅,几人说笑了几句,约好了晚上在招待所喝酒,便一起走上了鸿途一号。
火车站的站台,哪里会容许这么多轿车上来,李怀德也不会这般高调卖烧,三台鸿途一号足够用了。
张恩远紧跟着李学武上了第一辆车,廖金会看了一眼,自觉地往第二辆车上去了。
冶金厂的几位领导也在这台车上,他目光扫过这几人,一个个的脸上都刻着冷漠二字。
怎么?都不想说话吗?
那是了,刚刚在站台上都没有他们说话的机会,这上了车哪还有说话的意思啊。
他心思通透,早把这些人的表情变化记在了心里。
这办公室主任不好当啊,墙头草要不得,爬山虎也不成,要不是上辈子造孽,他也不会遭这个罪。
送走了一位一把,自己却没有得到任何安慰和交代,这忐忑的心谁懂啊。现在别说遭罪了,会不会把自己送走都说不定呢。
看今天这架势,往后的日子消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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