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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登高

    陈阳很早之前就发现,自己的神识和普通修士不一样。
    一旦全力催动神识,就会像水银铺地一般通透。
    只要没有遭遇高阶禁制的阻拦,绝大多数场景下,他的神识都能像水流渗入沙土一样,无声无息穿透表层。
    这是当年青木门遭遇王升灭门后,他被困在地底黑暗数十年,硬生生在绝境中磨砺出来的能力。
    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同款神识特质。
    没有参照,也无从比对……
    他至今仍无法确定,这份能力究竟是独属于他的天赋,还是修士本该拥有的资质。
    但此刻白猿要求他看得更细致,他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只有这神识了。
    这一次,陈阳没有再沿用以往的方式,将神识化作流水铺散开来。
    他换了一种感知形态。
    以往他的神识都是液态流水的形态……
    水流顺势而下,高低奔流,虽然无孔不入,却自带固定流向,只能局限在单一或少数几个角度观察事物。
    没办法同时兼顾所有方位。
    但这一刻,陈阳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不再将神识凝练成水流。
    他主动催动心神,让周身流转的神识腾发。
    原本如水般平铺蔓延的神识,如同被加温至沸点,蒸腾而起。
    液态的神识蜕变,化作更轻盈的形态,就像地窟里无处不在的雾气。
    就在这一瞬,陈阳的神识突破了长久以来的固有界限。
    彻底摆脱了单一方向的束缚。
    无数神识气息从他周身各处同步涌出……
    上下,前后,左右六个方位全方位铺开,编织成一张立体无死角的感知大网,将白猿包裹其中。
    这是陈阳从未体验过的全新感知状态。
    从前的神识如水,温润流转,润物无声。
    如今的神识似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能够同时从所有视角观测周遭一切。
    六向感知同步涌入脑海,空气中每一丝气流的浮动,每一缕灵气的细微波动……
    所有细节清晰呈现,没有任何遗漏。
    陈阳当场怔住。
    他甚至暂时忘却了白猿正要出拳的攻势,沉浸在这种全新的感知体验里,享受着神识肆意弥漫,通透万物的舒畅感。
    他说不清这份蜕变具体发生在何时……
    或许是此前反覆观摩白猿拳法的积累,或许是多年无数次动用神识,潜移默化达成的自然突破。
    无论缘由如何,此刻他的神识层次,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回过神时,他才发现白猿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那本该轰然砸向他的拳头,静静悬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只是陈阳感知里的画面,白猿并非真的静止,只是刻意收势驻足。
    此刻白猿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陈阳身上。
    那双素来沉稳凌厉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震惊之色。
    白猿怔怔凝望陈阳许久,低声喃喃:
    「感官世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可那双锐利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陈阳,满是难以置信。
    下一瞬,他的语气陡然沉凝,嗓音拔高:
    「你到底是何人?」
    就在白猿出声质问的刹那,看台边缘的龙灵也反应了过来。
    她的目光紧紧落在石台中央的陈阳身上……
    她和白猿交手过数次,再清楚不过这位地窟强者的性子,向来孤傲强横,目空一切,极少有事物能牵动他的情绪。
    可如今,白猿不仅面露震惊,甚至当众追问陈阳的真实身份。
    「难道楚宴,真的藏着极为不凡的深厚背景?」龙灵暗自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扫视四周,目光远远望向洞窟对面的崖壁高台。
    她的远房堂叔龙南,正独自端坐崖壁边缘。
    龙南显然也察觉到了石台上的异常,微微眯眼,朝着这边凝望而来。
    两人视线隔空交汇一瞬,龙灵心头一紧,连忙收回了目光。
    ……
    石台之上,面对白猿严肃的质问,陈阳满心茫然。
    「什么是感官世界?」他坦诚反问,一脸困惑。
    「狂徒前辈,您说的这个,我确实从未听说过。」
    白猿凝眸打量着他,仔细分辨着他的神色,想要确认他是否在刻意隐瞒。
    「你真的不知道?」白猿再次追问。
    陈阳轻轻摇头。
    他所言句句属实。
    早年在东土天地宗修行,翻阅过无数宗门典籍,从未见过感官世界这四个字。
    后来在红尘寺,耗费上百个时辰研读红尘大藏经,也从未接触过神识修行的相关典籍。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个概念。
    白猿见状沉默良久,徐徐开口解释:
    「所谓感官世界……」
    「就是将神识打磨到极致细腻,能够直接穿透表象,探查一切事物的本质。」
    「统合人体五感,将感官修行推至巅峰,踏入这个境界后,自身感知会成为唯一标尺,世间万物在你眼中都会无比真切,毫无虚浮。」
    他略一停顿,又补充道:「这是神识修行突破极限后,所踏入的意之境界。」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过来……
    自己刚刚神识化气,六向全覆盖的感知状态,就是白猿口中的感官世界。
    这个名字十分贴切,他的确是以自身感官为基,织出了一张全无死角的感知巨网。
    白猿依旧心存疑虑,继续追问:「你从前真的没有专门修炼过?一次都没有?」
    陈阳再度摇头。
    别说专门修炼,他连这个境界的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见。
    白猿脸上的神色愈发古怪,满是费解。
    「那你这等顶尖神识,究竟是如何修出来的?」白猿刨根问底,格外在意这个答案。
    陈阳迎上他的目光,脑中快速思索。
    这个问题无法随意糊弄,白猿态度认真,显然是真心想要知晓缘由。
    他最终选择坦言:「我早年身陷绝境,是在生死困境中硬生生磨砺出来的。」
    这句话看似简略,却没有半句虚言。
    「什么样的绝境?」白猿依旧好奇,继续追问。
    陈阳闻言陷入沉思,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地底无光,暗无天日的残酷画面……
    「终日不见天光,命悬一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阳语气平淡,缓缓说道。
    白猿听完,先是微微皱眉,随即舒展眉眼,点了点头:
    「绝境之中悟出感官世界……」
    「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身处生死绝境,人的五感会被迫无限放大,神识也会被不断逼迫扩张,日积月累之下,确实有概率触摸到这层修行门槛。」
    他见惯了诸天修行法门,稍加思索便认可了这个解释,没有再继续追问。
    陈阳悬着的心,也悄悄落了下来。
    白猿重新握紧拳头,朗声一笑,气势坦荡:
    「既然是你自身绝境悟道所得,倒是省去了我从头教导的功夫。」
    话音落下,白猿拳锋之上再度亮起璀璨灵光。
    「现在调动你的感官世界,仔细观察,看清楚我这一拳的真正奥秘。」他的语气平淡,却藏着十足的分量。
    他反覆出拳,收拳,不厌其烦地将拳头停在陈阳眼前,为的就是给足他观摩参悟的机会。
    「可就算……看得一清二楚,未必就能领悟。」陈阳暗自腹诽。
    修行之道,眼见与心得从来是两回事,二者缺一不可。
    空有眼界却悟性不足,看得再透彻,也无法化为己用。
    悟性过人却看不清本质,更是无从参悟,无从突破。
    陈阳不再杂念丛生,将全部心神聚焦在白猿的拳头上。
    这一次,感官世界全力运转。
    六方感知同步汇入脑海,天地万物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他甚至能分辨出白猿拳锋上,两道灵光的温度差异……
    血气凝练的光芒灼热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灵气凝聚的光芒温润柔和,恰似春日暖阳。
    白猿骤然出拳。
    从蓄力到轰出的完整过程,被陈阳的极致感知,拆解成无数个细微的动作片段。
    每一个发力细节,每一丝光芒流转,都清晰无比,如同将一幅完整的画卷拆分为上百张细节图,逐一展现在他眼前。
    这一刻,陈阳终于窥见了真正的核心。
    没有此前遮眼的烈日强光,更没有虚幻异象。
    他眼中只有一只朴实无华的拳头,骨节凸起,肌理分明。
    所有光芒内敛,融入血肉筋骨。
    拳,血,灵三者完美相融,不分彼此。
    白猿缓缓收回拳头。
    陈阳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感悟中,久久没有回神。
    白猿观察片刻,不再继续出拳演示,开口吩咐道:
    「好了,轮到你尝试一次。」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面露迟疑。
    他确实看清了白猿融合血气与灵气的手法,看清了两道力量如何在拳锋处合二为一。
    但看懂和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道石运转自如,随时能调动滚滚灵力涌向四肢百骸。
    可他完全摸不透诀窍,不知道该如何牵引力量,打出这种灵光缠绕的拳法效果。
    白猿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开口问道:「你是担心自身血气不足,打不出这一拳的威势?」
    陈阳目光一怔。
    他担心的根本不是血气匮乏。
    他身怀淬血脉络,天香摩罗扎根中丹田,只要他愿意催动,自身血气远比寻常修士浑厚充沛数倍。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一旦催动专属淬血之力,天香摩罗的独特气息就会外泄。
    龙灵在场他尚且无需避讳,可四周盘踞着无数妖王大妖,一旦气息暴露,很有可能被有心人识破来历,引来无尽麻烦。
    白猿并不知晓他心中的隐秘顾虑。
    见他沉默不语,便默认了他的顾虑,咧嘴淡然一笑:
    「你虽是修士,体内照样孕育血气,你难道以为,只有妖修才有血气吗?」
    陈阳抬头看向白猿,眼中满是不解。
    白猿迎着他的目光,耐心开口解释:
    「天下修行万千,妖修与修士,只是修行路径不同而已。」
    「殊途同归,万法同源。」
    「万物皆有灵,妖修可以修炼灵气,只是灵力底蕴各不相同。」
    「修士自然也能孕育血气,血气是所有生灵的本源根基,只是修士的血气,没有妖修这般雄浑霸道罢了。」
    他抬起自己的拳头看了一眼,再度望向陈阳:
    「你试着调动一丝自身本源血气即可,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你绝对可以做到。」
    陈阳细细琢磨着这番话,越想越觉得通透有理。
    他对血气并不陌生。
    早年炼气阶段,他修炼的淬体诀,本就是依靠血气打磨肉身。
    只是后来觉醒淬血脉络,修成天香摩罗,他每次调动血气,都是直接抽取本源之力,久而久之,反倒忽略了肉身自带的基础血气。
    想通这一点,陈阳不再迟疑。
    他抬起右手,模仿白猿的姿态,稳稳握紧拳头。
    心念一动,催动下丹田的道石。
    精纯磅礴的灵力顺着周身经脉飞速流转,尽数汇聚至拳锋之上。
    拳头表层亮起一层莹润的淡色灵光,这是灵气高度凝聚后,自然溢散而出的异象。
    陈阳盯着拳面亮起的灵光,忽然一怔。
    这层灵光悠悠流转,质感清透纯粹,隐隐裹挟着一种天地初开的苍茫气韵。
    单看外表,几乎和道韵天光一模一样。
    可他此刻根本没有催动上丹田的道韵之力。
    这道光完全是下丹田道石的灵气汇聚而成,可呈现出的形态和质感,却远超以往。
    陈阳心中满是诧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道石灵光,什么时候悄然蜕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旁的白猿早已见惯了这类异象,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地开口:
    「好了,现在调动你体内的血气。」
    陈阳轻轻点头,压下心中的诧异,不再纠结灵光的变化。
    他收敛全部心神,将感知沉入自己的血肉身躯之中。
    他刻意避开了天香摩罗,只是单纯感应肉身肌理里流淌的温热气息。
    这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本源生命力,不藉助任何外力,纯粹属于他自己的血肉根基。
    他试着将这缕温热的血气牵引至拳头位置。
    一开始的过程并不顺利。
    这股本源血气十分微弱,像藏在肌肉深处的一缕细碎暖流,心神稍有松懈,就会四散流逝,根本无法聚拢。
    陈阳反覆尝试,始终没能将血气稳定凝聚在拳锋之上。
    但他没有急躁放弃,运转感官世界的细腻神识,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暖流,一点点向着拳头推送。
    片刻过后,一缕淡淡的猩红血光,终于浮现在他的拳面之上。
    这缕血光起初极不稳定,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随着陈阳不断微调心神与力量,猩红血光与清透灵光渐渐找到了完美的平衡,两道光芒终于同步在拳锋之上流转起来……
    一红一白,相互交融。
    陈阳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拳头,心神微动。
    这一刻,肉身血气与修道灵气彻底贯通,两两相融,不分彼此,完美交织在一起。
    「这是……两气相通,道血同流?」陈阳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好了。」白猿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许,「现在试着打出这一拳,看看效果如何。」
    陈阳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拳上交缠的双色光晕,没有立刻出拳。
    他闭上双眼,凝神静气。
    白猿看到这一幕,顿时愣住了,歪着头看向闭目静立的陈阳,满是不解:
    「你在做什么?」
    「祈愿。」陈阳闭着双眼,语气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白猿闻言更懵了。
    「好好出拳,为何要祈愿?」白猿的语气里满是诧异。
    陈阳睁开眼,神色认真:「我看前辈每次出拳之前,都会闭眼凝神,应当是在……祈愿吧?」
    白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战前闭眼,根本不是什么祈愿,只是专属的凝神法门,用来极致收敛心神,清空杂念,将状态调到巅峰……
    和佛门祈愿没有半点关系。
    可看着陈阳一本正经的模样,他竟一时无从辩驳。
    僵持半晌,白猿低声无奈嘟囔了一句:「这家伙,真是……哎!」
    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没有纠正,也没有打断陈阳的举动。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陈阳再次闭上双眼。
    这次陈阳只凝神了数个呼吸,便睁开双眼,摒除了所有杂念,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了最巅峰。
    下一刻,他缓缓出拳。
    这一拳的速度并不快。
    没有刺耳的音爆,也没有强劲的破空轰鸣。
    就是最朴实的直拳,从身前笔直递出,稳稳朝着白猿面门送了过去。
    可白猿看得无比清晰……
    这只向前递出的拳头上,稳稳悬浮着两道交织的光芒。
    猩红的血气之光与清透的灵气之光层层缠绕,在拳锋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细腻光晕。
    这层光晕不算璀璨耀眼,甚至略显微弱……
    陈阳的拳头持续向前推进。
    就在即将触碰到白猿脸颊的瞬间,拳头骤然停住。
    这并不是陈阳主动收力。
    他目前还掌控不了道血同流的力量,强行中途收势,极易导致气息紊乱,甚至反噬自身,伤及经脉。
    拳头之所以骤停,是因为白猿抬手了。
    他的手掌稳稳攥住了陈阳的手腕,直接锁死了拳势,让这一拳再也无法向前寸进。
    石台中央,两人的姿势就此定格。
    白猿握着陈阳的手腕,凝望着他,目光复杂,眼底藏着浓浓的欣慰。
    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
    「你叫楚宴?」
    早前龙灵与陈阳对话时,他已经听过这个名字,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随意记了下来。
    但此刻,他郑重地念出这两个字,态度截然不同。
    陈阳微微颔首。
    白猿唇角扬起,又认真追问:「你的姓氏,是楚,对吗?」
    陈阳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纠结自己的姓氏。
    但他还是如实应声:「没错,我姓楚。」
    听到答覆,白猿脸上的笑意变得真切起来。
    他接连道出三个好字,语气里藏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
    「好,好,好。」
    「太好了。」
    「我就怕你没有姓氏,那样反倒麻烦了。」
    陈阳的疑惑愈发浓重,立刻追问:「没有姓氏,为何会麻烦?」
    白猿注视着他,金色的眼眸里笑意未消,又添了几分肃穆郑重:
    「在这世间,只有山野精怪,才没有姓氏。」
    「只有名号,没有姓氏的人,就像无根的浮萍,漂泊无依……」
    「最重要的是,没有姓氏,便没有……登高的资格。」
    这几句话听得陈阳一头雾水,满心都是不解。
    「登高的资格?」陈阳皱着眉追问,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前辈,您说的登高,指的是什么?」
    白猿眯起双眼,没有立刻作答。
    他慢慢松开攥着陈阳手腕的手掌。
    陈阳顺势收回拳头,揉了揉被攥得发麻的手腕,抬眼等待对方的解答。
    白猿吐出一声叹息。
    他抬起双手,梳理着脑后两条修长的毛辫,指尖拂过蓬松雪白的毛发,动作从容。
    陈阳安静伫立在一旁,没有出声催促。
    片刻后,白猿整理好发丝,放下双手,悠悠开口:
    「所谓登高……指的就是百氏族比。」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如同打量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苗,眼底既有满心期许,又带着庄重:
    「没有正统姓氏的人,连去往高处的资格都没有。」
    ……
    听完白猿的解释,陈阳不仅没有解惑,反而更加茫然。
    「高处……」
    他抬头仰望上方。
    像是被这两个字牵引,他的视线穿透石台上方昏暗的洞窟空间,越过厚重坚硬的地窟岩壁,脑海中浮现出一片辽阔苍茫的蔚蓝天穹。
    他曾经听苏无烬随口提起过登高二字。
    仅仅一次,对方说得含糊简略,没有细说半句缘由。
    当时陈阳只以为这是修行路上突破境界的通俗比喻,并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深究。
    他万万没有想到,登高并非简单的修行譬喻,背后还藏着其他目的……
    「百氏族比……」陈阳低声默念着这四个字,眼底满是茫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不止是陈阳心生震动。
    崖壁上全程旁观的一众妖王,那些资历深厚,活过漫长岁月的大妖,此刻纷纷变了神色。
    众人交头接耳的动静比之前更大。
    「等等……」
    一直端坐崖壁边缘,沉稳观战的巨象族前族长贞守,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的姿态,沉声开口:
    「白猿方才说的,是百氏族比?我没有听错吧?」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惊诧。
    旁边贴身伺候的小妖满脸好奇,连忙凑上前,大胆问道:
    「大王,百氏族比到底是什么啊?」
    贞守没有立刻作答,抬眼看向这名小妖,忽然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妖愣了一下,不明白大王为何突然问起自己的名号,却还是老实回答:
    「小的名叫大头。」
    贞守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难怪叫大头,头型确实显眼,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出门都不用打伞。」
    爽朗的笑声回荡开来,一旁的小妖也傻乎乎地跟着咧嘴憨笑。
    可下一瞬,贞守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神色恢复淡漠:
    「可惜你只有名字,没有姓氏,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参加百氏族比。」
    小妖脸上的表情一僵,满眼茫然地追问:「为什么啊大王?」
    贞守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顾名思义,百氏族比,核心规矩就是以氏族,姓氏为根基,没有正统传承的姓氏,自然没有入场资格。」
    小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底默默琢磨着其中的规矩。
    西洲地界风气自由散漫,绝大多数底层妖修,都只有简单的名号,没有专属姓氏。
    唯有人族修士,传承悠久的大妖族群,割据一方的妖王氏族,才会拥有完整的姓氏与名号。
    那些站在西洲最顶端的妖皇,他们的姓氏与族群名号,更是尊贵无比,平日里甚至不能被随意提及,有着严苛的忌讳。
    小妖心里悄然生出一丝不甘,暗自想着……
    日后要不要给自己随便冠一个姓氏,或许就能凑够资格,亲眼见识一下这场盛会。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如今被困在这座地窟囚牢之中,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太过不切实际。
    不止是贞守心生感慨。
    此刻崖壁上所有老资历妖王,神色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这个层级的存在,或多或少都在古老传承与零星记载中,听过百氏族比的传说。
    ……
    地窟一侧的崖壁上,一道紫袍身影负手静立。
    他的面容隐在昏暗的阴影之中,让人看不真切,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低声轻念:「百氏族比。」
    龙南眸底光影层层翻涌,不断琢磨着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的无尽秘辛。
    ……
    而石台旁的龙灵,心绪波动比在场所有妖王都要剧烈。
    她自始至终伫立在看台边缘,全程看完了白猿指点陈阳悟道,修炼道血同流的全过程,情绪一直随着局势起伏变化。
    可当百氏族比从白猿口中传出的瞬间,她的神情骤然凝固。
    龙灵的眸光一颤,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位身居高位,俯瞰万族的龙皇伯父。
    很久以前,伯父曾随口提起过百氏族比……
    当时伯父语气随意,她修为尚浅,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长辈的随口闲谈。
    她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牢,会从白猿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尘封已久的词。
    龙灵的视线紧紧落在陈阳身上,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
    而此刻站在石台中央的陈阳,内心的震动远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强烈。
    他注意到了崖壁上一众妖王的神色起伏,也听见了四周的细碎议论声……
    他断定,百氏族比这四个字的分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主动开口问道:「前辈,这百氏族比,究竟是什么?」
    白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你觉得,修行的志向,应该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十分突兀,看似和百氏族比毫无关联。
    陈阳眨了眨眼,对上白猿无比认真的眼眸,顿时明白对方不是随口闲谈。
    他陷入了沉默,仔细复盘自己一路走来的修行之路。
    这个问题,他从未真正静下心思考过。
    从东土齐国到西洲地窟,他一路走来,大多是被动前行,被恩怨,危机推着不断变强,从来没有定下过清晰笃定的修行目标。
    是为了长生吗?
    陈阳轻轻摇头,这个答案他觉得不太够。
    是为了变强吗?
    或许算是,但变强的尽头,又是什么?
    久久思索过后,陈阳只能说出脑海中最初的念头:「修行之志……应当是求取长生。」
    白猿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回答:
    「长生太过缥缈虚无,算不上真正的志向。」
    「长生是所有修行者与生俱来的愿景,是修行的底色,是所有人的本能追求,却不是毕生之志。」
    「愿景与志向,从来是两码事。」
    陈阳恍然醒悟。
    他听懂了白猿的意思,长生是所有修士的共同追求,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算不得专属的本心志向。
    真正的志向,理应比长生更具体,更炽热……
    是足以让人倾尽毕生修为,甚至甘愿赴死的终极追求!
    可这份追求到底是什么,他反覆思索,终究找不到准确的答案。
    白猿将他茫然的神色尽收眼底,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洪亮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地窟之中,震得岩壁碎石震颤。
    他抬手指向头顶上方:
    「修行之志,唯有向天而行。」
    陈阳顺着他的指尖抬头望去。
    视线所及,只有地窟嶙峋的岩壁,倒悬的石锥冰冷坚硬。
    可他的心神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见了外界辽阔苍茫的无垠天穹。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轻声问道:「所以,这就是前辈所说的登高?」
    白猿淡然一笑,默认了他的猜测。
    登高,便是修行者最纯粹的前路。
    修行之路,万般殊途,最终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向上,向着苍天极致攀登。
    短暂沉默后,白猿转头望向陈阳,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一番,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过你倒是让我意外,真的很不错。」
    「你身无元阳,先天有所缺憾,却依旧能勉强使出一式真武拳法,这份悟性和底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陈阳愣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
    真武十拳?
    他反覆张合手掌,细细感受着拳锋残留的灵气与血气交融的余韵。
    原来自己方才随手打出的一拳,就是白猿的绝学真武十拳。
    可按照这个名字来看,这套拳法理应共有十式,自己仅仅勉强修成一拳,远远算不上掌握。
    他压下好奇,主动追问:「前辈,这真武十拳,完整的修炼方法是什么?我该如何习得剩余招式?」
    白猿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洒脱:「不用学了,你已然算是入门了。」
    陈阳满脸错愕:「我只打出了一拳,怎么就算入门了?」
    白猿看穿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真武十拳只是一个统称,并不是死板的十套招式,不需要你一招一式死记硬背。」
    「你如今已经做到灵气与血气双向流转,道血相融,就已经摸到了这套拳法的核心本质。」
    「剩下的招式与发力诀窍,你只需日后自行打磨感悟即可。」
    「这套拳法本就是肉身极致的搏杀之术,修到巅峰境界,一拳便是十拳,十拳终归一拳,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他真切地感受到,方才那一拳,彻底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修行大门。
    大门只敞开了一道缝隙,却有无尽微光扑面而来……
    道血同流的独特状态,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神识与肉身记忆之中。
    他心念微动,再次握紧拳头。
    这一次,无需刻意引导,转瞬之间,拳锋之上便亮起一红一白两道交织的光晕。
    两股力量流转得无比顺畅,摒弃了最初的排斥感,完美相融,安稳共存。
    白猿看着他拳面的灵光血晕,眼底掠过一抹满意,嘴上却依旧淡然评价:「还算不错,不光看得透,悟性勉强合格。」
    听到悟性二字,陈阳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怪异感,低声喃喃:「悟性吗……」
    他自己最清楚自身的修行状态。
    平日里修炼各类功法秘术,他从来算不上天赋卓绝,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参悟打磨,从未有过跨越式的突破。
    唯独修炼这套真武拳法……
    他的身心,神识仿佛天生与之契合,冥冥之中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共鸣。
    他忍不住再次发问:「前辈,这套拳法,很难习得吗?」
    白猿抬眼扫过崖壁上一众观战的妖修,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你看看这些人,有谁能只观摩几遍,就悟透我的核心拳法?」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崖壁上的一众妖修各有姿态,有人皱眉沉思,有人低声探讨,还有人笨拙地抬手比划,试图模仿方才的拳势,却无一有所收获。
    收回视线后,陈阳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自己向来修行坎坷,步步蹒跚,为何偏偏在这套拳法上,拥有如此惊人的契合度?
    白猿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疑虑,没有继续纠结悟性的问题,话锋骤然一转:
    「我还可以继续传授你更高深的搏杀之术,但在此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
    「你的血脉,大概率藏着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陈阳一怔。
    「没错。」白猿上下审视着他,语气笃定。
    「你能在无元阳的缺憾状态下,快速悟透我的拳法,绝非单纯靠悟性,大概率是你的根骨,血脉得天独厚,刚好契合我这套搏杀道法。」
    话音落下,白猿抬手朝着陈阳探出。
    他的动作平缓,没有丝毫攻击性,可陈阳依旧后退半步。
    他当即警惕起来,误以为白猿要施展搜魂之术。
    西洲修行界搜魂手段横行,轻则损伤神识根基,重则神智尽失,沦为废人,他不得不谨慎防备。
    白猿见他躲闪,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躲什么?我只是看一眼你的血脉而已。」
    话音未落,一道微凉的指尖已然贴近陈阳的脸颊。
    指尖一划,细微的刺痛感转瞬即逝。
    一滴晶莹的血珠从皮肤伤口渗出,稳稳悬浮在白猿的指尖前方。
    陈阳这才放下戒备。
    原来不是搜魂,只是取一滴精血查验。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细微的伤口,心中暗自宽慰。
    区区一滴鲜血,根本不可能暴露自己的隐秘根基。
    他退后两步,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入口,一边调养调息,恢复此前修炼的损耗,一边静静注视着白猿的动作。
    白猿指尖托着那滴精血,凝神端详片刻。
    随即屈指轻轻一弹,将血珠送至半空。
    下一瞬,他骤然出拳。
    砰!
    低沉的闷响骤然炸开。
    精血炸裂,化作一团细密朦胧的血色雾气,漂浮在石台中央。
    陈阳看得满脸疑惑。
    一拳将精血打散成雾,这是哪门查验血脉的法子?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团血雾没有随风飘散,反而在半空不断翻滚。
    片刻过后,翻腾的血雾之中,一道模糊的虚影渐渐成型。
    白猿盯着那道新生的虚影,眉头挑起,眼底满是好奇:
    「咦?这血脉虚影是什么?难道是你的先天天赋神通?」
    他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断凝实的血雾,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你的超常悟性并非凭空而来,是特殊体质与血脉,刚好契合了我的拳法道韵。」
    同一时间,崖壁上所有妖王纷纷伸长脖颈,目光齐刷刷锁定半空的血雾虚影,全场屏息凝神。
    看台边缘的龙灵更是双眼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血色雾气,心神飞速翻涌:
    「难道楚宴真的身负惊天血脉?莫非是某位上古妖皇的隐秘后裔?」
    她屏住所有气息,不敢错过半点细节。
    血雾持续翻涌凝练,轮廓越来越清晰。
    最终,一只小巧的猴子虚影,彻底凝聚成型。
    这道猴子虚影体型瘦小,轮廓清晰分明,四肢蜷缩,保持着胎儿沉睡的姿态,通体由半透明的暗红血雾构成,在石台灵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独特。
    崖壁上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小猴子是什么来头?」
    「这虚影是猴子?不对劲啊。」
    「这根本不是妖皇后裔该有的血脉异象。」
    「难不成是上古猿族残血?可品相和气息完全对不上。」
    一众妖王议论纷纷,没人能看透这道虚影的真正来历。
    唯独陈阳,在看清猴子虚影的刹那,整个人猛然怔住了。
    他认得这只猴子。
    数年之前,在双月皇朝的杀神道,他借畜生道之力,演化出的一具轮回身,正是这般模样。
    当初江凡曾说,轮回身可以孕育专属神通。
    可他一直毫无收获,便渐渐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这具轮回身,竟然藏在自己的血脉之中。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个隐秘,会被白猿一拳打出来。
    无数疑问涌上陈阳心头,他望向白猿,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到答案。
    ……
    此刻的白猿,已然没了方才的轻松戏谑。
    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定血雾中的小猴虚影,脸上的神色不断剧变。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他试探着开口唤道:「狂徒前辈?」
    白猿缓缓转头,双目直直对上陈阳的视线。
    四目相对,陈阳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在白猿的眼底,看到了毫无掩饰的凛冽杀意。
    陈阳身体紧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这污血……」白猿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彻骨寒意,「究竟从何而来?」
    话音落下,白猿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涌动的杀意愈发浓烈,几乎要溢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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