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下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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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石室里出来的时候，月光已经偏西了。
    方回领着那个小孩沿着溪沟往回走。他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溪沟底部的碎石上，碎石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的脚步声还在。小孩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两三步的距离。不说话，呼吸很轻，脚步落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方回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每一次都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警惕地跟在一个不确定是否安全的人后面。
    走出溪沟的时候林子里的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方回在前面走，小孩在后面跟。穿过那片密实的林子时枝条打在脸上，方回用黑枝拨开，回头看了一眼，小孩正低头躲过一根低垂的藤蔓，动作很轻，藤蔓几乎没怎么晃。她走路的姿态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在下石阶的时候她腿还在抖，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现在腿不抖了，步子虽然小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方回踩过的地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方回慢了一步，让她跟上，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她比他矮很多，头顶大概只到他胸口的位置，走路的步子比他小一半，但频率快，所以跟得上。他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鞋面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走了一段之后脚底大概被石子硌了，脚趾头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继续走。
    “你叫什么？”方回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走过了两棵树之后她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丫丫。”她顿了一下，“我娘起的。”
    “姓什么？”
    “不知道。我娘没说过。”
    方回没有再问。两人又走了一段，走到那片齐腰高的灌木丛边上的时候，她忽然自己开口了。“你叫什么？”
    “方回。”
    “方回。”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又吐出来。“你是斩妖司的？”
    “嗯。”
    “斩妖司是干什么的？”
    “杀妖。”
    她沉默了一会儿。脚底又被石子硌了一下，她这次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脚，蹲下去把鞋子脱下来倒了倒，倒出几颗碎石子，然后穿上继续走。“我爹也是杀妖的。”
    方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目光看着前面的路面。
    “前年死的。在平安城北边。一个村子，叫什么我忘了。他去了就没回来。”她把“没回来”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想一句话带过去。说完之后她加快了步子，走到了方回前面半步的位置。方回没有追问，跟在她后面继续走。她走了一段之后步子又慢下来，恢复到之前的速度，两个人的位置又回到了并排。
    走到岭脚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方回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了口气。石头是凉的，坐上去之后一股寒气从尾椎往上走。他把黑枝搁在脚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小孩在几步之外站住了，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她的眼睛看着方回坐着的那块石头，像是在判断要不要也坐下来。方回看了她一眼，往石头边上挪了挪，让出一小块位置。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下来，跟他之间隔了大概一掌的距离。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层淡橘色。岭脚的灌木丛在光里慢慢显出颜色，从灰黑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带着露水的翠绿。方回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小孩看着那块饼，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从饼上移到方回脸上，又移回去，在饼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拿了过去。饼被她捏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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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杏花坳出来之后，走了多久？”方回问。
    她把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不知道。”她咽下去之后说，“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数到第三天就不数了。”
    “怎么到老鸦岭的？”
    “走到的。一直往北走。”
    “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又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有一个老头。在半路上遇到的。他给了我一个饼，让我往北走。说北边有人接。”
    方回看着她。“什么样的老头？”
    “瘦的。穿灰衣服。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比划了一下，用手在右腿上拍了拍。
    方回握着黑枝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瘦，灰衣服，右腿瘸。他把这几个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刘老头对了对，又摇了摇头。刘老头走路不瘸，虽然腿脚不太灵便，但从来没有一瘸一拐过。他想起另一个人。从青云宗离开的时候在干河沟给他指路的那个人。白叔。白叔走路也不瘸。他把这两个人都排除了，一时想不到还有谁符合这个描述。
    “那个老头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到了北边之后找一个姓刘的。住在磨坊里的。”她把手里的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落在石头上，被风吹散了。“我没找到磨坊。走到那个山里面，就被人抓了。”
    方回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抓你的人，长什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方回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比在石室里清楚多了，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岭脚外面的土路，目光从近处移到远处，像是在看那条路通向的地方。
    “好多。穿黑衣服的。脸看不清楚。”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们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屋里还有别的小孩。后来他们把我带出来，走了很远的路，又关到另一个屋子里。那个屋子在地下。”
    “你跑了？”
    她点了点头。“有一天晚上，看守的人没来。门开着。我就跑了。”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又开始抠裤子的布料。“跑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后面追。我跑进了一个洞。洞里很黑。后来就没人追了。”
    方回看着她手指头抠裤子的动作，跟之前在石室里一样，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那个姓刘的，”他说，“在磨坊里住着。我认识他。”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还活着？”
    “活着。”
    她低下头，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搁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慢慢松开了。方回站起来，把黑枝从脚边拿起来插回背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平安城的方向。日头已经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了，把整条土路照得发白，路边的草叶上露水还在，亮晶晶的一片。
    方回朝平安城的方向走了一步。她跟了上来。这次距离近了一些，大约只隔了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初露的土路上，方回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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