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磨坊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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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方回路过磨坊的时候，看见磨坊里的灯亮着。
    他从清溪镇回来之后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黑枝擦了两遍，又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看了。药包还在，干草药还在，那把铁钥匙还在，但总觉得屋里闷得慌。窗户外面的日头从西边慢慢滑下去，把屋里的影子从东墙推到西墙，他坐不住了，推门出去，沿着斩妖司外面的那条街走了几步。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磨坊里亮着灯。橙黄色的火光从缺了一扇的门板里透出来，在门外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光。光斑的形状不规则，被门框和门槛的轮廓切成了几块，中间被一道阴影分成两半。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刘老头坐在磨盘上，面前摊着那本旧书，旁边搁着那盏油灯。油灯是陶制的，灯盏里搁着一根粗灯芯，烧得很旺，火苗有半个指节高，被从门板缺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往一侧偏了偏又弹回来。磨盘石面上除了书和油灯，还搁着一只粗瓷杯，杯底压着一片干茶叶。磨坊的屋顶裂缝里能看到一小块夜空，颜色深蓝，有一颗星星挂在那儿，不怎么亮。
    刘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眼皮耷拉着，像是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他看了方回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脚边的茶壶往磨盘中间推了推。
    方回走进去，在木墩上坐下来。木墩还是那截树桩，表面被坐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他伸手把茶壶拿过来，壶身温热的，里面还有大半壶。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着一层淡淡的甜，跟之前几次喝的一样，但今晚这一杯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味道——大概是陈皮，或者晒干的果皮，他品不出来，但暖胃。
    “你回来了。”刘老头说。
    方回把茶杯搁在膝盖上。“嗯。”
    “那边怎么样？”
    “两只妖将。死了。”
    刘老头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翻页的动作像是习惯，手指捻住书角掀一下又放下，根本没看翻到的是哪一页。“你屋门口那些脚印我看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书页上，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来过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们没进屋。也没敲你的门。在院子里站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出去了。”
    方回握着茶杯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茶杯里的茶汤，深琥珀色，杯底沉着几片碎茶叶。
    刘老头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那本书的书脊已经裂了，他用一根细麻绳在中间缠了两道。他抬眼看着方回，目光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有些深，眼窝底下的阴影被灯光推到了颧骨上面。“你不用太担心。那些人要是真想拿你什么，不会只穿着干净鞋在院子里站一站就走。他们要是来拿东西的，不会挑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挑你不在的时候来，就是想看看你走了之后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他们想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方回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回磨盘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磨坊里格外清楚。“是谁的人？”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交握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手影投在磨盘面上，一晃一晃的。“陆家的人。”
    方回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穿的鞋干净。平安城本地人不会在鞋上花这个心思，出任务的人更不会。那双鞋是城里人穿的，要么是宗门里来的，要么是跟宗门有关系的人。”刘老头的手指头松开了，在膝盖上蹭了蹭，“我在斩妖司干了二十来年，见过的人多了。谁穿什么鞋、鞋面上擦几遍油，看多了就能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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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回坐在木墩上，看着磨盘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火苗被从门板缺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往一侧偏了偏，又弹回来，把磨坊里的影子晃了一圈。陆家的人。他想起在清溪镇城门口那几个穿黑灰短打的人，袖口翻白边，腰里别着新刀鞘。他们从城门洞的阴影里看他那一眼，目光追着黑枝看了几息。他当时没有停下来，但他记住了那道目光。
    “陆家的人为什么盯着我？”
    刘老头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拿起磨盘上的茶杯，把杯底最后一口凉茶倒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他把空杯搁回磨盘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架子旁边，把那本用麻绳缠着书脊的旧书塞进架子上的一个缝隙里，塞得很深，只露出书脊的一个角。“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去了老鸦岭，下了底下的石室，看了那些符号。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他们就要盯着你。”
    方回站起来。“他们想要什么？钥匙？地图？还是那些描下来的符号？”
    刘老头把架子上的东西归了归位，转过身来看着方回。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方回的脚边。“他们想要的东西多了。但你手里那几样东西不一定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还活着，而且你知道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走到磨盘旁边，弯腰把油灯的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缩了缩又亮起来。他吹了一口气，火苗灭了。磨坊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从门板缺口和屋顶裂缝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照在磨盘石面上，把石头的纹路照得发白。方回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见刘老头的轮廓——他站在磨盘旁边，身形瘦小，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像一个立在暗处的旧架子。
    “你晚上回去把门窗关好。”刘老头说。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干燥的尾音。“那些人不会大晚上进斩妖司的院子，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方回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黑暗中能听见刘老头往磨坊里侧走的声音，脚底踩在磨盘旁边的石面上，沙沙的。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大概是他在搬那截当凳子用的树桩。方回站了一息，没有听到别的话。他转回头，走出了磨坊。
    外面的月光照在土路上，白亮亮的，把路面上每一道车辙和脚印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沿着街道走回斩妖司。街面上安安静静的，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门板上的铁环被月光照出一个个小亮点。走到斩妖司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院门虚掩着，他推门的动作很轻，门板转动的声响被月光吞掉了大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几道脚印还在，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在青砖地面上像几道深色的标记。他走过那些脚印——脚印的朝向是从院门口到他的屋门口，再从屋门口回到院门口。那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站的位置正对着他的窗户。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旧裂纹照出一道浅浅的白线。他把门关好插上，在黑枝靠墙的位置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枝身上的凹痕。凹痕被他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下，微微发暖。然后他坐到床沿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把枕头底下的旧布袋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掌按在布袋上面。布袋里装着那几样东西——地图、纸条、钥匙、描了符号的粗纸。他把这些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布袋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闭眼，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一直裂到西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裂缝上，把裂缝照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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