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六百四十四章三罪

    丹王不仅那原本尚有几分墨色的长发，此刻已近乎全白，如同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脸上那些原本就深刻的皱纹，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刻刀又加深，加密了数道，如同干涸大地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写满了疲惫与沧桑。
    尤其令人心悸的是，那双曾经洞悉丹道万千玄奥，仿佛能看透一切药性变化，充满了智慧与深邃光泽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黯淡，眸光最深处，似有万载光阴长河在静静流淌，沉淀，带着说不尽的疲惫，倦怠，与一种......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复杂情绪。
    有无奈，有愧疚，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与......认命。
    他踏空而行，脚下并无祥云，也无遁光，就那么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无形的阶梯上，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
    几步之间，便已越过下方脸色惨白，躬身不敢抬头的盟主颜九，越过了那层层流转，光华璀璨却显得无比脆弱的阵法光幕，来到了阵法光幕的最前方，与凌空而立，手托古炉，目光平静的苏皓，隔着那层厚重，流淌着混沌气息的光幕，遥遥相对，相距不过百丈。
    虚空之中，一方是青衣黑发，平静淡漠，身后隐约有天地灵脉汇聚的恐怖异象。
    一方是葛袍白发，沧桑沉寂，身后是传承了数万载，此刻被催发到极致的上古天君大阵。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气机与意志，仿佛已然开始了无声的碰撞与交锋，让那片虚空都隐隐扭曲，模糊。
    “丹药子殿下。”丹王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如同老旧的门轴转动，带着一种历经了漫长世事，看惯了兴衰起落后的深沉感慨，他目光复杂地望着苏皓，缓缓说道。
    “你我之间，同属丹道一脉，追溯源头，或许皆可奉回春天君为祖，同参草木金石之妙，共求造化长生之机。
    本应相互印证丹理，切磋技艺，携手探索那丹道至高殿堂，共参那玄妙莫测的大道玄机。
    何至于......闹到今日这般，兵戎相见，剑拔弩张，势同水火，近乎......不死不休的境地？”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试图“讲理”，试图追溯“本源”，试图唤起“同门之谊”的意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罪，不在我。”
    苏皓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涟漪，却字字清晰，如同自九天坠落的冰玉珠子，一颗颗，冰冷，坚硬，不容置疑地敲打在药城内外，每一个九鼎盟修士，乃至所有关注此事者的心头，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无可辩驳的事实重量。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光幕对面，那苍老了许多的丹王，缓缓说道，语调平稳，如同在陈述一段早已尘封，却不容篡改的史实：“昔日，我持信物而来，入你九鼎盟山门。你设下五场赌斗，言明胜者可取三重炉与七株天药。
    五场赌斗，我皆胜之，堂堂正正，未用诡计，未倚外物。
    依约，我取走三重炉与七株天药，此为公平赌约，你情我愿，两不相欠。
    我未多取你九鼎盟一草一木，一丹一符，亦未对你九鼎盟上下，有半分胁迫威逼之举。
    此事，天下共睹，你可承认？”
    丹王沉默，嘴唇微动，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确凿无疑，当时见证者众多，无法否认。
    苏皓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此后半月，我于你九鼎盟丹心殿开坛讲法，不设门槛，不藏私心，将自身对丹道之感悟，诸多早已失传，或残缺不全的古法丹方，淬炼提纯之秘术，控火融合之精要，倾囊相授。
    听者云集，获益者众。
    此等行径，不敢说对你九鼎盟有再造之恩，续命之功，至少，也算得上是传道授业，有几分实实在在的香火情谊，同道之谊在。我可有半分夸大？可曾索要半分回报？”
    苏皓的话语，依旧平静，但其中所陈述的事实，却让药城内许多曾亲身聆听过其讲法，因其指点而茅塞顿开，丹术大进的炼丹师，尤其是那些年轻，心怀热忱的弟子，面露惭色，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苏皓那平静的目光对视，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确实，苏皓在九鼎盟那短短时日，所展现出的丹道造诣之精深广博，讲解之深入浅出，态度之平和无私，折服了无数人。
    许多年轻丹师更是将其视为指路明灯，亦师亦友的存在，心中对其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敬仰。
    这份“情谊”，是真实存在过的。
    “然而。”
    苏皓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虽未刻意拔高，却骤然转冷，如同暖春骤然步入严冬！他眸光如电，冰冷刺骨，缓缓扫过光幕对面的丹王，扫过后方脸色变幻的盟主颜九，扫过药城内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大多面色惨白，目光躲闪的面孔，声音清晰地继续道：“当我依约离开药城，前往三湘，参与那所谓的仙会之时，你九鼎盟，又是如何回报于我的？”
    “暗中与鳌家，融家，秋家等势力勾结串联，默许甚至纵容你门下长老欧阳空，于三湘仙会之上，公然表态，质疑我丹药子身份之正统，质疑我传承之真伪！为其后雨来，妙音等外域天骄联手围攻于我，提供了最关键的口实与所谓的大义名分！此，为一罪！”
    苏皓每说出一“罪”，声音便冰冷一分，那冰冷的字眼，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九鼎盟众人心中。
    “待我自三湘苦战而还，携胜势而至，你九鼎盟非但不开城门迎客，以礼相待，反而紧闭城门，如临大敌，将上古护城天阵开启到极致！将我拒之门外，言辞闪烁，诸多推诿，言称盟内争议，需从长计议！实则，是坐观鳌家，融家等势力，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此，为二罪！”
    “融世，鳌血，九归一，秋无痕，单雄，越青丝，钱通神等十三人，携十三件准天器，于你药城大门之外，布下绝杀之局，公然围杀于我！声势浩大，杀意盈野！你九鼎盟坐视不理，冷眼旁观，封山闭城，隔岸观火！甚至城内，不乏幸灾乐祸，推波助澜，恨不得我立刻伏诛之辈！若非我苏皓尚有几分自保之力，侥幸未死，此刻早已化作城外那片熔岩火海中的一缕青烟，神魂俱灭，万事皆空了！此，为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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