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章 叛徒
七日七夜的不间断血战,早已将这座固若金汤的山阳城彻底摧残得面目全非。
曾经平整厚重的晶钢城墙,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龟裂痕迹,纵横交错的裂痕如同干涸大地的纹路,遍布整面墙体,无数脆弱的能量残丝勉强维系着城墙结构,稍受冲击便会簌簌剥落碎渣。
城头的防御工事十损六七,大半守城军械被炮火轰碎、能量过载焚毁,残缺的炮口歪斜坍塌,断裂的护城栏杆随处可见,不少防御节点早已彻底失效,只靠着守军日复一日的硬撑,勉强维系着残缺的防线。
城外的护城沟壑被尸身、残械、碎石填平大半,原本险峻的天险壁垒,早已漏洞百出、不复往昔。
长久的拉锯厮杀,同样耗尽了双方将士所有的精力与锐气。
无论是攻城的天人联军,还是守城的起义军,都早已褪去了开战之初的凌厉与亢奋。
没有人再记得热血激昂的冲锋,只剩下日复一日、无休止的厮杀与消耗,所有人的身心都被漫长的战火彻底透支。
除却少数意志坚定、心性坚韧的核心将士与坐镇的宗师强者,依旧能勉强维持清醒的战意与规整的攻防节奏,绝大多数普通战士早已陷入深度的疲惫与麻木之中。
他们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惨白憔悴,身躯摇摇欲坠,神经早已在反复的厮杀中变得迟钝。
耳边轰鸣的炮火声、兵刃碰撞声、嘶吼惨叫声,从最初的刺耳惊心,渐渐变成了麻木的背景音。
此刻的他们,已然分不清昼夜,无感于伤痛,所有的攻防格挡、聚能反击、站位守点,都不再依靠主观意志,而是纯粹刻入肌肉与本能的条件反射。
抬手、聚能、格挡、劈砍、补位,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僵硬,没有波澜,没有战意,只剩日复一日熬下去的麻木。
不少人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水浸透衣甲,焦糊与血腥的气味裹着满身疲惫,却依旧麻木地站在城头,靠着最后一丝气力死守阵地。
双方就在这样极致疲惫的状态下,再度开启了新一轮的全天攻防。
晨曦微露,天光破晓,冰冷的霞光洒在血色斑驳的城头,新一轮的厮杀准时打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猛攻,没有精妙绝伦的战术博弈,只剩最枯燥、最残酷的互相消耗。
天人联军机械地冲锋、压进、轰炸,起义军麻木地格挡、阻击、补防,每一寸城墙的拉锯,都伴随着无声的牺牲与疲惫的透支。
能量碰撞的轰鸣从清晨持续回荡,未曾停歇,日光从东移西,烈日褪去,暮色渐沉,漆黑的夜幕缓缓笼罩整片战场,点点星光被漫天硝烟彻底遮蔽。
整整一日的鏖战,再度让双方战力见底。
联军的冲锋势头愈发疲软,攻势断断续续,再也无力发起大规模强攻;城头的起义军更是油尽灯枯,不少士兵拄着兵器勉强站立,连抬手聚能的力气都近乎耗尽。
按照这七日以来的惯例,待到夜色彻底浓重,双方便会默契鸣金收兵,各自回撤休整,补充能量与体力,等待明日再度开启无休止的拉锯。
紧绷到极致的战场氛围,渐渐出现了一丝松懈,麻木的将士们眼底悄然透出一丝疲惫的松弛,都在等待着这场煎熬的落幕。
可就在战局即将平稳收尾的刹那,毫无征兆的异变骤然爆发!
轰隆——!!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陡然从城池西北角炸开,震得整座山阳城剧烈震颤。
大地剧烈晃动,墙面碎石疯狂脱落,原本布满裂痕、勉强支撑的西北角城墙,没有承受任何高强度攻城冲击,竟自内而外轰然塌陷!
厚重的晶钢墙体轰然崩塌,碎石尘土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夜色。
一道宽大开阔的巨大缺口,赤裸裸地暴露在两军视野之中,原本最为稳固、极少受攻的西北角防线,瞬间彻底崩盘,形成了一处足以让大军并行冲锋的致命漏洞。
城外已然疲敝的天人联军,瞬间嗅到了破城的契机,如同蛰伏许久、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疲惫与疲软。
原本松散疲软的阵型瞬间收紧,低迷的战意轰然暴涨,无数联军将士双眼赤红,杀气骤起,不需要将领下令,所有人本能地朝着塌陷的西北角缺口疯狂突进。
沉寂的炮火再度轰鸣,蓄势待发的高阶能力者瞬间全力爆发,层层叠叠的能量攻势铺天盖地,尽数轰向城墙缺口,压制城内守军。
瞬息之间,原本勉强维持的战场均势,被彻底打破。
巨大的漏洞彻底暴露,蜂拥而至的联军源源不断涌入缺口,城头各处的压力瞬间暴涨,原本就疲惫麻木的起义军防线,瞬间落入绝对下风。处处告急,节节败退,濒临崩盘。
守城将领站在高台之上,眼底骤然爆出极致凝重。
他心中无比清楚当下的绝境:双方兵力本就差距悬殊,联军数倍于己,全靠全城防线无死角联动、依托天险死守,才能勉强抗衡。
如今西北角失守,致命缺口大开,若是无人封堵,联军大军必将长驱直入,顷刻间彻底攻陷山阳城。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无解的两难抉择。
此刻全城防线都处于极限疲敝状态,每一处点位都兵力吃紧、战力透支,没有一处有余力可调。
若是抽调别处守军驰援西北角,集中兵力封堵缺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正面防线、左右两翼防御必然会同步削弱,极有可能接连崩盘,被联军多点突破;可若是放任缺口不管,任由敌军涌入,城池同样会瞬间失守,所有坚守都将化为泡影。
战火滔天,局势瞬息万变,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权衡。
短暂的瞬息停顿后,守城将领牙关紧咬,压下心中所有纠结与挣扎,沉声喝出军令:“全军抽调预备队,左翼分兵驰援西北角!死守缺口,不许退后一步!”
军令响彻城头,传遍四野,疲惫麻木的将士们被迫回神,强行提起最后一丝战力,奔赴缺口驰援。
而将领伫立高台,望着那处毫无征兆、突兀塌陷的城墙,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愤怒与深深的疑惑。
七日血战,西北角从未遭遇敌军重点强攻,防御结构虽有损耗,却绝无自行崩塌的道理。
城头烽火烈烈,硝烟呛人,守城主将名为陆临渊。
他立在残破的敌楼之上,掌心死死攥着令旗,目光死死盯住西北角那一处轰然洞开的城墙缺口,胸腔里翻涌着怒火、困惑与难以置信。
战局崩坏的危局近在眼前,可比起城外蜂拥而至的敌军,此刻城内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更让他心底发凉。
因为山阳城西北角防线的负责人,是萧彻。
在陆临渊乃至全军上下的眼中,萧彻都是最不该出事的那个人,是整支起义军里最让人放心、最毋庸置疑的死战派。
萧彻的身世,全军皆知,无人不晓。他的阖家老小,父母妻儿,尽数惨死在天人下辖势力的屠戮之下。
当年天人附庸军团为掠夺资源、镇压地方反抗,血洗整片村落,唯有外出历练的萧彻侥幸独活。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对天人势力的憎恨、厌恶与杀意,在整座山阳城的起义军中,足以排进最前列。
平日里的每一次喊话、每一场冲锋、每一次死守,他永远冲在最前,悍不畏死,态度狂热到近乎偏执,是全军公认最不可能倒向天人的人。
除此之外,萧彻的个人实力与能力,同样无可挑剔。
他无门无派,无根无底,没有任何势力背景、没有任何资源扶持,完全凭借自身意志,在无数次生死血战中磨砺突破,硬生生一路攀升,跻身大师级能力者行列。
在乱世之中,无背景却能走到这一步,足以见证他的天赋、隐忍与战力。
也正因如此,陆临渊才会将山阳城最为关键、最具兜底作用的西北角防线全权交给他镇守。
西北角地势相对平缓,是敌军最容易钻空子的薄弱点位,必须交由最可靠、最坚韧、最仇视天人的人驻守,而萧彻,曾是陆临渊心中唯一的不二人选。
所有人都笃定,谁叛变都有可能,唯独萧彻绝无可能。一个身负满门血债、靠着厮杀复仇走到今日的人,怎么会屈膝投靠屠戮自己家人的仇敌?
可残酷的现实,往往最是讽刺。
此番天人势力暗中拉拢、秘密勾结的内奸,正是这位全军最信任、最狂热、最铁血的西北角守将——萧彻。
外人所见的萧彻,永远是刚烈勇猛、杀伐决绝、视死如归的铁血战士。
他平日里杀伐狠厉、态度强硬,怒目之时震慑全军,俨然一副无惧生死、一往无前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认定他心志如钢、百折不摧。
但这只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外壳。
满门尽亡的惨剧,的确在他心中种下了滔天恨意,可与此同时,也在他灵魂深处根植下了无法根除的死亡恐惧。
世人只看到他的复仇之火,却无人窥见他深夜独处时的惶恐与怯懦。
亲人惨死的画面日夜在他脑海回荡,久而久之,仇恨早已变质,比起誓死报仇的决绝,他心底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极致畏惧、对乱世厮杀的疲惫、对无尽血战的绝望。
他的强硬,是伪装;他的狂热,是掩饰;他的无畏,是自欺欺人。
在战局顺风顺水、己方占据优势的时候,他尚且能靠着心中残存的恨意支撑表象,维持住铁血战将的姿态,勉强压住内心的懦弱与恐惧。
可一旦陷入长久拉锯、身陷绝境、看不到任何胜利希望之时,他骨子里的软弱与怯懦,便会彻底暴露无遗。
七日七夜的无尽血战,城池残破、伤亡惨重、援军无望、物资耗尽,死守的尽头是无尽的牺牲与覆灭。
当胜利的希望彻底渺茫,当死亡的阴影日夜笼罩,萧彻心中那层坚硬的伪装彻底崩塌。他不怕战死的决绝是演给世人看的,真正濒临死亡之际,他只想活下来。
天人势力正是看穿了他深处心底的软肋,抛开世人皆知的仇恨,直击他最脆弱的求生欲,以海量资源、高阶修炼机缘、性命保全与安稳地位层层利诱。
一边是无尽血战、大概率全军覆没的死局;一边是既往不咎、资源无数、前程安稳的生路。
萧彻终究没能守住本心,选择了背叛。
他甘愿沦为天人势力的带路党,借着自己西北角守将的职权,借着所有人对他的绝对信任,暗中松动城墙结构、抹除防御节点、弱化能量屏障,最终在今夜这个双方疲惫、即将收兵的关键时刻,以内应之手,硬生生制造出了这处致命缺口。
也正因背叛者是他,这场叛变带来的打击才堪称毁灭性。
全军上下无人防备,主将陆临渊更是毫无戒备,所有部署都建立在“西北角绝对稳固”的前提之上。
萧彻掌控着整片区域的防御布局、能量运转、换防节奏与所有漏洞,他的倒戈,相当于直接将山阳城的命脉亲手递到了敌军手中。
夜风呼啸,卷着硝烟与血腥掠过残破城头,陆临渊立在风中,背脊微凉。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防线会毫无征兆崩塌,为何最稳固的点位会突然崩盘。
最锋利的矛,从来最容易刺穿最坚固的盾;最忠诚的人反戈一击,才最让人猝不及防、致命穿心。
城墙缺口轰然塌陷的烟尘尚未散尽,城外天人联军的冲杀声已然铺天盖地压来。
城内混乱丛生,驰援的义军将士刚匆忙调动阵型、扑向缺口封堵防线,一道冰冷刺骨的能量威压,骤然从西北角残墙之上轰然炸开。
一身染血战甲的萧彻缓步从漫天尘土中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战甲破损不堪,身上布满连日血战留下的伤痕,眉眼间素来带着对天人的凛冽恨意,可此刻,那双往日里只为复仇燃烧的眼眸,早已没了半分铁血与决绝,只剩一片麻木的漠然,以及一丝挣脱枷锁的松弛。
紧随他身后的,是数十名常年跟随他镇守西北角的亲卫修士。
这些人皆是他一手提拔、日日并肩死守的嫡系,此刻却尽数调转兵刃,能量光芒对准了昔日同生共死的袍泽。
萧彻抬手,一道清亮的能量信号直冲夜空。
这是他与城外天人联军约定的总攻信号。
下一瞬,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的战火,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从今日起,归降天人。顽抗者,杀无赦。”
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炸响在城头,瞬间让混乱的战场,诡异的寂静了一瞬。
正在奔来驰援的义军将士脚步骤然僵住,所有人脸上的疲惫、焦灼、慌乱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冲锋,忘记了补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萧彻……将军在说什么?”
“降了?他居然降了天人?”
无数低声的呢喃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荒诞与不解。没人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幕,哪怕城墙已破、缺口大开,众人心中依旧抱着一丝侥幸。
他们见过萧彻浴血死战的模样,见过他为死去的家人红着眼眶怒吼复仇的模样,见过他七日不眠不休、死守防线、轻伤不下城头的模样。那个恨天人入骨、把复仇刻进骨髓的人,那个全军最硬、最敢拼的铁血战将,怎么可能屈膝投降,沦为仇敌的爪牙?
不少与他并肩许久的老兵,瞳孔剧烈收缩,身躯微微颤抖,心底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连日血战磨不灭他们的战意,敌军强攻打不破他们的防线,可萧彻的背叛,却狠狠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坚固的信任。
“萧彻!你疯了?!”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兄弟嘶吼出声,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与不解,“你全家怎么死的你忘了?!那些天人是你的杀亲仇敌啊!你现在叛国投敌,对得起惨死的家人,对得起并肩死守的袍泽吗?!”
面对质问,萧彻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死守?再守下去,不过是全员埋骨此地。”
他缓缓抬眼,扫过身边一张张震惊、愤怒、失望的脸庞,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我累了,也怕了。无休止的厮杀,看不到尽头的牺牲,我不想死。天人许我生机,予我前路,这就够了。”
他不再掩饰心底的懦弱,不再伪装狂热的仇恨。那些支撑他硬撑至今的执念,在绝境的恐惧与丰厚的利益面前,彻底崩塌殆尽。所谓血海深仇,终究抵不过他贪生怕死、渴求安稳的私心。
话音落下,萧彻不再犹豫,掌心骤然腾起浓郁的能量光焰,大师级的强横力量轰然爆发。他没有转头迎战城外的天人联军,反而将凌厉的攻势,狠狠对准了身后毫无防备的义军袍泽。
一道凝练厚重的能量冲击波横扫而出,直奔近处几名呆滞的守军!
众人猝不及防,根本无法相信昔日的战友会骤然痛下杀手,反应慢了半拍,当场被能量余波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残破的城墙之上,口吐鲜血,重伤坠地。
这一刻,所有的侥幸与幻想,彻底破碎。
眼前的萧彻,是真的反了。
“杀!”
萧彻眼神冷厉,没有半分迟疑,带着一众倒戈的亲卫,主动朝着义军阵线冲杀而来。他们占据城墙缺口的核心点位,从内部反向撕裂防线,配合城外蜂拥而入的天人联军,里外夹击,疯狂屠戮昔日同生共死的战友。
内部倒戈的刀刃,远比外部的炮火更加致命。
原本就疲惫麻木、濒临极限的义军防线,瞬间遭遇毁灭性打击。前有敌军洪流突进,后有嫡系将领反戈突袭,腹背受敌,进退两难。无数将士又怒又痛,心头充斥着被背叛的屈辱与愤恨,连日死守的疲惫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纷纷红着眼眶举兵迎战。
“拦住他!”
“誓死守住缺口!诛杀叛贼!”
数名高阶能力者咬牙催动残余能量,舍弃外围防线,合围而上,死死拦下萧彻的攻势。各色能量光芒在缺口处激烈碰撞,轰鸣震耳。昔日并肩御敌的袍泽,此刻刀剑相向、生死搏杀。
萧彻的大师级实力本就远超普通守军,再加上他熟稔所有人的作战套路、攻防破绽,出手招招狠辣、直指要害,没有半分留手。每一次能量爆发,都能击溃数名守军,短短片刻,便有多名义军将士倒在他的攻势之下。
城头之上,血色再染残墙。
陆临渊立于高楼,望着那道疯狂屠戮袍泽的熟悉身影,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怒与刺骨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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