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时代的分界线
第596章时代的分界线
」Theworldonyoudepends,ourlifewillneverend...」
《风雨骑士》的歌声在华盛顿郊区一间车库里回荡。
这里被鲍勃和卡尔戏称为《华盛顿邮报》的游击据点。
鲍勃感觉这首歌的歌词和他们在做的事情太贴切了。
刚才那句歌词的意思是:世界依靠著你,我们的生命将永不终结。
希瓦娜的联合国讲话,教授的伦道夫之问,关于永生,关于电子永生,这一切都是近期的热门话题。
虽然现在是70年代,但对于身处这个时代的民众而言,他们会感觉热点新闻切换得比21世纪还要更快。
这就好比有的总统才干一年,但你会感觉他折腾出来的事比之前四年还更多。
从华盛顿到莫斯科,从纽约到伦敦,从燕京到狮城,全世界都在热议永生。
态度不同,观点各异。
有被照片所感动的信徒,在Israel,人们认为教授早晚有一天会来到这里,带领他们谋求整个地区,成为他们的应许之地。
在南方州的黑人社区,这张照片被认为是种族融合的典范,认为个人能够逾越一切鸿沟的案例,黄种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黑人不能?
要不是林燃实在太白,黑人社区甚至想和犹太社区争夺血脉,想论证他是不是有黑人血脉了。
在欧洲,从底层到中产阶级,所有对康米叙事有好感的民众,都深深折服于林燃对永生先天的警惕。
欧洲是近代思潮的起源地,他们能读懂林燃拒绝的潜台词,能读懂永生的坏处。
要是真有这技术,尼克森未必能轮到,教授肯定是能轮到的。
但他拒绝了,为了全人类的活力。
不得不说这是世界的幽默之处,偏向于康米的欧洲人对林燃的清醒感动不已,反而康米阵营自己的老大哥苏俄连篇累牌地进行批判。
这就像阿美莉卡的黄种人大T支持者,他们明明是大T叙事中的被歧视对象,却一直站在歧视者的立场看待问题一样。
欧洲人对于教授敲诈他们美元这件事的态度,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转弯,认为比起尼克森直接脱钩,教授的吃相要好看太多。
还是得有对比。
当然各国政府在公开表态中,都表达克制和冷静。
至于私下,年迈的贵族震怒,他们秉持著和列昂尼德差不多的态度,这些都是常态了。
从欧洲到阿美莉卡,法兰克福学派的学者们纷纷站出来为林燃摇旗呐喊。
像奠定了后世阿美莉卡驴党选民政治光谱的马尔库塞,此时正在加州大学的圣地亚哥分校哲学系任教,他对此表示:「这是大拒绝。」
「我们必须要庆幸布希在当时做出了唯一的正确选择,选择了教授,除了教授外,没人能做出如此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这是伟大的?」
「因为否定是自由的本质。」
「只有当你能拒绝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系统,只有当你能为了一个尚未存在的未来而否定当下的满足时,你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教授拒绝的不仅仅是永生,他拒绝的是被决定的命运。」
「他打破了舒适的不自由。他强迫全人类从外星文明为我们编织的永生温床里爬起来,去面对真实的寒风,去面对死亡的恐惧,去面对生存的焦虑。」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才是人性的真正解放。」
「在这个技术理性试图吞噬一切的时代,教授保留了人类最后一点超越性。」
「他证明了,我们不仅仅是为了活著而活著,我们是为了某种比生命更宏大的东西而存在。」
「只要还有人能像他这样拒绝虚假的幸福,人类的辩证法就还没有终结,历史就还没有终结。」
霍克海默在接受采访的时候,直言:「你知道的,我一直为他而感到骄傲。」
多说两句,法兰克福学派的著名哲学家几乎都是犹太人,霍克海默如此,阿多诺如此,马尔库塞、波洛克、弗洛姆等等这些人都是如此。
在此时这些人都是各国文化领域的旗帜,他们站出来摇旗呐喊,为林燃从权威背书层面增加了光环。
水面下暗流涌动,水面上大家最关注的就是,希瓦娜最新公布的端粒技术是不是真的。
人类细胞只能分裂50次的铁律是否真的能被打破。
鲍勃在公寓的Panda终端机面前守著,这玩意比公寓本身还要更贵。
卡尔戏称这里是他们新租的根据地,代表著华盛顿邮报的反叛精神。
才发行没多久的《RidersontheStorm》,中文名风雨骑士,在公寓里回荡。
歌曲开头标志性的雷雨声效和雷·曼扎雷克如同雨点般密集钢琴声,调动著鲍勃的激情。
「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鲍勃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口头上则不由自主地跟著唱道「路上有个杀手...」
他在等待卡尔的回信。
卡尔人在马里兰州贝塞斯达的国立卫生研究院门口,那里聚集著来自全美各地的记者,他们都在等待著最新消息。
外星论坛上滚动的是关于「细胞代谢率」、「端粒重组」的实时讨论。
地球上数百个最顶尖的生物实验室里都在进行验证。
国立卫生研究院在做的实验,同时也在全球进行。
没人比顶层大人物们更关心寿命。
这是永恒的话题。
伦纳德·海弗里克,十年前刚刚亲手发现了海弗里克极限的生物学权威,此刻正像个初学者一样,脸贴在电子显微镜的目镜上。
培养血里是一组本来应该已经进入衰老期、即将死亡的人类成纤维细胞。
按照常理,它们的染色体端粒已经磨损殆尽,细胞核应该停止复制,走向凋亡。
但此刻,根据希瓦娜的酶催化公式合成出的微量试剂被滴入后,显微镜下的世界发生了逆转。
那些原本参差不齐的染色体末端,竟然在所谓端粒蛋白酶作用下,开始生长。
「真不可思议,」海弗里克喃喃道,「正如物理学从宏观到微观再到量子力学,我们对生物的理解还是太粗浅,我们离真正的文明还有多遥远的距离?」
「它们突破了极限。」
「51次————52次————60次————」
助手在一旁报数的声音掩盖住了海弗里克的喃喃自语:「博士,它们没有停止。它们好像真的在返老还童。」
剑桥的分子生物学实验室是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地方,此时是现代分子生物学的圣地。
苏俄新西伯利亚的维克多国家病毒学与生物技术研究中心。
法兰西巴黎的巴斯德研究所。
这些来自全球各地实验室的报告,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像雪片一样飞向了纽约、华盛顿、莫斯科...
原本还对永生存疑的政治家们,看著实验数据,还有疑惑,但那些疑惑都已经不重要了。
科学不会撒谎。
端粒在生长。
细胞在逆龄。
希瓦娜没有在变魔术。
她是真的能让死神停下脚步。
这种来自微观世界的震撼,加上阿美莉卡展出的外星飞船残骸,导致希瓦娜的存在有著无穷的说服力。
鲍勃以为卡尔和其他记者一样,在国立卫生研究院的记者会客室,等著官方来告诉他们结果。
殊不知卡尔躲在NIH后门的卸货区阴影里。
他讲究的是,比其他记者更先一步在外星论坛上更新内容。
因此卡尔买通了线人,一个在NIH实验室做清洗工作的小人物哐当。
门开了。
那个线人走了出来,手里提著垃圾袋,假装在倒垃圾。
卡尔像猫一样窜了过去,两人在垃圾箱的阴影里完成了不到十秒的交谈。
「怎么样?」
「疯了。」线人认真道,「细胞变年轻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真的。卡尔,那玩意儿是真的。」
卡尔直接掏出PandaLink移动终端,在上面输入道:「鲍勃,是真的,希瓦娜所说的让细胞无限分裂是真的。」
鲍勃目光一直锁死在绿色的屏幕上,他随时等著卡尔的回信。
他们是外星论坛的大V,华盛顿邮报收走了他们的设备,但没有权力收走他们的ID,Bob—WP和Cael—WP依然有著众多关注者。
他们的私信框一直在闪烁,全球各地的用户给他们投喂各种各样的新闻。
但绝大部分都真假难辨。
一直到他置顶的连接出现了新的内容。
鲍勃看到之后,立刻在他的帖子里更新道:「上帝已死:NIH证实细胞无限分裂技术真实有效」
如果说,1971年的夏天只是开始,那么在随后的整个秋天,恰恰迎合了鲍勃所下的定义,上帝已死。
生物学上的上帝,被希瓦娜彻底赶下了神坛。
在这个秋天,科学界出现了诡异至极的现象,全球顶级生物医学期刊的投稿量,瞬间归零。
《自然》、《科学》、《细胞》的编辑部里空前忙碌,但他们发的论文都是验证类型的。
验证希瓦娜的理论的论文。
没有人在发原创型论文。
因为所有的科学家都意识到,他们手头正在写的、或者已经投出去的稿子,在希瓦娜的技术面前,连废纸都不如。
每天凌晨,外星论坛都有新的内容产出。
希瓦娜给出了完整的酶切位点图谱和引导RNA的合成公式。
这让生物学家们第一次拥有了在DNA上进行复制、粘贴、删除的权限。
希瓦娜抛出了著名的转录因子。
在全球实验室里,科学家们惊恐地看著显微镜下的皮肤细胞,那些原本已经分化成熟、只知道由生到死粗糙干活的体细胞,在注入这四种因子后,竟然开始逆向生长。
它们丢掉了皮肤细胞的特征,细胞核重新变得圆润饱满,基因表达谱回到了生命最初始的状态。
它们变成了胚胎干细胞。
这意味著,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从一个70岁老人的手臂上刮下一点皮屑,然后在培养皿里培育出他刚出生时的心脏、肝脏,甚至是神经元。
人类第一次发现,原来生命是可以被随时恢复的。
希瓦娜丢出的关于她真的拥有让人类延长寿命的技术的证明。
率先被冲击的就是生物医药领域。
为什么在21世纪初会有所谓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忽悠一大帮人高分报考生物专业,那时候的生物分数线堪比现在的计算机。
就是因为在整个生物领域涌现了大量新技术,这是基于PCR技术、基因测序和克隆羊多利所产生的盲自乐观,让人类产生了我们不仅能理解生命,还能通过工程化手段控制生命的错觉。
但现在,希瓦娜一口气把从端粒酶的精确调控,到体细胞重编程的逆转录因子都端上餐桌的时候,给地球上的科学家们造成了巨大的误判。
在华盛顿、在莫斯科,在美苏组织顶级科学家开会的会议室里,这种误判正在形成了共识:「我们以前以为生命是一首复杂的交响乐,充满了随机和混沌。」
「但现在看来,对于希瓦娜背后的文明来说,碳基生命已经是一个已解决的问题。」
科学家们坚信希瓦娜背后所代表的文明,不仅仅是技术先进,他们是彻底破译了碳基生命的所有秘密。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外星访客。」NIH的院长在向尼克森汇报时,用敬畏语气说道:「总统先生,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我们面对的是上帝。」
「无所不能的上帝。」
「这么说,这不可能是人类能拥有的技术。」
所有地球的高层都意识到,那扇门已经被希瓦娜推开了,门后面,是原本属于上帝的权柄。
在自由阵营,一份由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得主弗朗西斯·克里克和詹姆斯·沃森联合署名的绝密报告,被送到了特别工业委员会案头。
报告的结语只有一段话,冷静得令人室息:「我们曾怀疑这可能是某个神秘机构的伪装。
「但现在,我们断定希瓦娜不可能是人类。」
「因为她给出的技术路线,完全违背了人类的认知逻辑。」
1971年的秋天结束时,满地的落叶仿佛是旧时代生物学的尸骸。
「巴兹,做好准备了吗?」
林燃的声音通过卡拉纳维尔角发射基地的加密线路传出,穿过层层电路,抵达了狭窄.
、幽闭的指令舱内。
经过了漫长的准备,终于要在1971年的年底进行下一次发射任务,将尼尔带回地球。
这是迅速变化的三个月,三个月时间里,生物学家、医生们不断出现在电视节目、报纸专栏里,告诉民众们,生物学又有多么了不起的发现,又有什么过去的铁律被颠覆。
类似的颠覆同时也发生在物理、化学领域,只是这些领域都不如生物领域来的直观。
此时生物学领域的变化,就好像后世人工智慧领域的变化,一天一个新发现。
离普罗大众好像很近,说的好像大家下一秒就能够延长寿命治疗癌症一样,又好像很远,因为不断强调多么大的发现,BIG不断出现在新闻标题里,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受在现实生活中。
除了从遥远太平洋彼岸漂洋过海来的华国神药,名字叫龙马精神的神药,在阿美莉卡能卖到一百美元一盒,按照重量换算,比黄金还贵。
PandaLink已经是过去式了,随著德州仪器、IBM和通用计算机的设备陆续上市,能够连到外星论坛的通用终端越来越常见,Panda已经迅速看不到身影。
现在最流行的是龙马精神。
这给阿美莉卡人一种错觉,我们一直在说希瓦娜的到来对我们的生物医药行业是重大利好,我们有著全球研发实力最雄厚的医药企业,他们能迅速将理论转化成实际的红利,至少华尔街的股票经纪人们是这样宣传的。
但现实里,最直白最直接的生物医药突破来自华国,和PandaLink一样,又是华国。
之所以龙马精神是100美元一盒,是因为这玩意小小一盒,好流入到阿美莉卡,流入的量足够大。
这让他们感觉到了现实和宣传间的错位。
当然,上面的纷纷扰扰和此刻的指令舱都没有关系。
奥尔德林只在乎登月,只在乎能不能把阿姆斯特朗带回来。
「这里的视角和我们第一次登月时候大不一样,教授。」
奥尔德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仿佛他已经置身于寂静的世界:「那时候,我和尼尔挤在鹰号里,那是夏天。窗外是无尽的黑色,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警报代码1202,还有那该死的只有15秒余量的燃料。」
林燃坐在发射控制中心的通讯员席位上,周围是忙碌的技术人员,大家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他戴著耳麦,屏蔽了周围的喧嚣。
「我记得,」林燃低声说道,「全世界都记得那一刻。」
「是啊,鹰已著陆。」奥尔德林发出一声苦笑,笑声显得有些苍凉,「但和上一次比,这一次我是一个去,两个人回。」
鹰已著陆是他们第一次登月时候的台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钟。
「巴兹,」林燃看著面前屏幕上火箭遥测的心跳曲线,「你是唯一能去接他的人。麦可·柯林斯留在了轨道上,你是唯一一个曾经和他一起站在那片荒原上的人。」
「我知道。」奥尔德林的声音变得低沉,「教授,我听了你的话,但他听了总统的命令。」
「他不是站在总统那边,我知道他单纯是觉得我行,他也行。」
「我完全能理解,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们都是去过月球的人,我们无法忍受平淡的生活。」
「我每年只有少部分时候在月球上,在月球上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天,回到地球之后在太空人中心的日子真的很无聊,在那训练、培训、带新人很无聊,刚回到地球第一时间接受各种检查休养的日子更是无聊透顶,但漫长的无聊之后是短暂的激动时刻。」
「每年都能有至少一次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教授,干太空人真的太爽了,我要是能电子永生,我还要当太空人。」
「不过和我比起来,尼尔要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去一次月球,他经历的无聊时光要更长,更久。」
「这是我们的宿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能动了,教授,我希望你能让我死在月球上。」
林燃听完之后幽幽道:「好的,巴兹。」
在2020时空,自己还真能满足对方的这个愿望。
同时林燃也听出了奥尔德林语气中隐隐对尼克森的不满。
因为这些对话都会被录音,他没办法直接指责总统。
但潜台词已经足够明朗了。
「在月球上的感觉是宏大的荒凉。」奥尔德林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觉得那种荒凉是美的。」
「但现在————」
奥尔德林的语调变了,不再是探险家的豪迈,而是面对命运的敬畏:「现在我想起那个画面,只觉得冷。尼尔留在了那片荒凉里。他成了荒凉的一部分。」
「教授,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我大概要提早很多意识到这种残酷。」
「教授,多谢。」
奥尔德林起飞前的最后一句闲聊。
「阿波罗16号,这里是指令长奥尔德林。所有系统自检完毕。」奥尔德林的声音瞬间切换回了职业太空人模式,「我们要去接尼尔回家了。」
「点火程序启动。」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控制中心,土星五号改的尾部喷射出足以照亮整个佛罗里达海岸的火焰。
林燃看著火箭缓缓升起直插苍穹。
全球电视直播都在关注著这次任务。
尼克森没有在卡拉纳维尔,他早早前往太平洋中部,等候著奥尔德林带尼尔回到地球,他在提康德罗加号航空母舰上看电视直播,接收来自NASA的简报。
他带了大批记者,需要第一时间凸显他为这个国家的弹精竭虑。
从这个角度来看,尼克森自己从潜意识里都相信教授不会失败这一套逻辑。
基辛格作为代理国务卿,则带著其他的白宫官僚在卡拉纳维尔角观礼。
电视直播和现场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都没有电视信号,没有具体画面。
去位于月球南极的任务,且为了节省带宽用于传输遥测数据,NASA一般都会切断所有的电视摄像机信号。
全球十亿观众守在电视机前,看到的只有任务实时模拟画面。
电视屏幕上,是一张由早期的矢量图形绘制出的月球地形网格。
背景是漆黑的,只有绿色的线条勾勒出马拉佩特山的轮廓。
全靠主播的口播能力。
主播拿到的台词和实际进展,最少有15分钟的延迟。
月球南极,马拉佩特山,坐标:85.9°S,0°E,经历了漫长旅程,在教授的指挥下,奥尔德林成功在这里完成了登录。
这的名字叫永恒之光峰,尼克森已经想好了,完成救援任务之后,他就要通过一项行政命令,将这改名叫阿姆斯特朗峰,来纪念这位牺牲的太空人。
这地方的太阳几乎永远悬挂在地平线上,投射出长得惊人的阴影,因为山顶那块平坦的高地沐浴在永恒的金色阳光中而得名。
登月舱细长的支架稳稳地压进了灰色的月壤中。
奥尔德林打开了舱门。
他听著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沿著梯子缓缓爬下。
在他的头盔面罩上,反射著被阳光镀金的山峰。
而在平坦高地的中央区域,在没有任何大气扰动的真空里,静静地躺著一个白色的身影。
尼尔·阿姆斯特朗。
他保持著最后坐下的姿势,背靠著随处找的月岩,面朝地球的方向。
蓝色的星球悬挂在他头顶的黑暗中。
奥尔德林没忍住,给对方拍下了一张堪称永恒的照片。
由于月球南极极寒与真空的环境,他的遗体没有腐烂,甚至没有干瘪。
他就像是一尊刚刚完工的雕像。
不过太空衣上被月尘覆盖,破坏了这种完美。
面罩被永恒的阳光照的熠熠生辉。
奥尔德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每一步都踢起无声的尘埃。
他在距离阿姆斯特朗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控制中心没有人说话,林燃没有说话,尼克森也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种跨越生死的对视。
活著的人,有了赛博永生的承诺,有了充满未知的未来,任谁都嗅到了新时代的味道。
而死去的人,留在了旧时代,留在了最纯粹的探索精神里。
奥尔德林缓缓抬起手,向自己的老伙计致以了最标准的军礼。
「尼尔。」
奥尔德林的声音有些哽咽,通过麦克风传回了地球:「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个特制的的运尸袋。
他没有去触碰阿姆斯特朗的面罩,不想打扰他最后的凝视。
他轻轻地将躯体抬起。
在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世界里,阿姆斯特朗轻得像一片羽毛。
遥远地球,海风呼啸,卷起的巨浪拍打著钢铁船舷。
虽然阿波罗16号的返回舱还要三天才能溅落,但这里已经布置得像是海上剧场。
理察·尼克森穿著海军防风大衣,独自站在甲板的边缘,手里紧紧攥著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演讲稿。
在得到奥尔德林营救成功的消息后,他就开始了著手准备彩排。
「不能太悲伤,迪克,不能太悲伤。」尼克森喃喃自语,他在痛苦和坚毅并存的表情,「人们不需要哭泣的总统,他们需要冷静的智者,理智的复仇者。」
他看了一眼演讲稿上充满修改痕迹的文字。
「总统先生,摄像机机位已经架好了。」霍尔德曼走过来,低声汇报,「当灵枢被直升机吊下来的那一刻,全世界的镜头都会对准你。背景是夕阳,还有那一排准备鸣枪的海军陆战队。」
「很好。」
尼克森转过身,脸上的焦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信。
「」鲍勃,你知道我要在那一刻说什么吗?」
尼克森指著天空,仿佛已经能看到归来的飞船:「我要告诉全人类这就是我们的探索精神,这就是为什么在新时代,是阿美莉卡带领人类前进。」
「我要告诉自由阵营,为了人类最终的胜利,你们必须要接受美元和黄金脱钩的现实!」
「我要把这场葬礼,」尼克森握紧了拳头,「我的竞选起手式!」
另外一边,罗杰斯在休息,现在的国务卿是基辛格,不过要加个代理的前缀。
代理国务卿代表白宫在卡拉纳维尔,他作为总统代表,本来应该是代表华盛顿的最高行政意志。
结果林燃站在中间,他站在旁边,压根没有最高行政意志的影子。
来来往往的NASA官员们也不以为意。
就好像这一幕很正常一样。
「教授,救援成功了吗?」基辛格听到控制中心里传来的欢呼声,他开口问道,语气中的小心翼翼溢于言表。
刚摘下耳机的林燃,看著旁边的基辛格开口道:「当然,你忘了吗,我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
基辛格连忙恭维道:「那是自然,我这不是不信任你,我只不过是做最后的确认。」
「把尼尔从三十八万公里外接回来,只需要精准的数学和一点点燃料。这甚至算不上挑战,只能算是日常维护任务。」
他站起身,阴影瞬间笼罩了比他矮了一头的基辛格。
周围控制大厅里的欢呼声、掌声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亨利,我有件事需要麻烦你?」
林燃逼近了一步,基辛格下意识地后退,背部抵在控制台上。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詹森待遇,基辛格在想,教授是不是从詹森总统那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过他表面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教授,你请说,是节奏还是什么?」
在基辛格的理解里,节奏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暗号。
他突然俯下身,凑到基辛格的耳边。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距离,林燃切换了一种语言。
那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
而是德语。
「著手准备重启与燕京的谈判。」
「我们需要华国。」
「他们不是想让我出席吗,我愿意出席,你负责安排。」
说完,林燃直起身,拍了拍早已僵硬的基辛格的肩膀,恢复了流利的美式英语:「做得好,国务卿先生。现在的庆祝属于你,去和媒体喝一杯吧。」
没有代理二字,像是一种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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