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8章叶海

    发动机第三次试车成功的消息，在军垦城研发所里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对于海莲娜和叶雨平来说，这只是通往终点的又一个路标。
    但对于叶海来说，这一次的数据意味着一个全新的突破——
    燃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
    在航空发动机领域，百分之二意味着航程增加上百公里，意味着油耗降低一个可观的百分点，意味着在国际竞标中能把对手甩开一个身位。
    叶海从试验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数字。
    三千二百转，一千七百二十度，燃油消耗率零点二八。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跳舞，跳得他忘了看路。他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他头也没抬，侧身想绕过去。
    “没关系。”
    一个女声，带着淡淡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叶海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个年轻的维族姑娘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一条长长的辫子，辫梢用一根红色的头绳系着。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她手里端着一摞培养皿，被叶海撞了一下，培养皿晃了晃，但没倒。
    “你是新来的？”叶海问。
    “嗯。昨天刚报到。我叫阿依古丽。”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是叶海吧？”
    叶海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猜你就是。整个研发所，只有你一个人从试验台上下来不看路。”
    叶海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挠了挠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跳，把他想说的话都挤走了。
    “你忙。”他说完，转身走了。阿依古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这个人，真有意思。
    叶海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摊开图纸。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那些数字还在跳，但跳着跳着，就变成了一双大眼睛。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不行，不能分心。发动机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画歪了。他盯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愣了好几秒，然后把它擦掉，重新画。
    海莲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
    “你骗人。”海莲娜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画线从来不歪。今天歪了三次。”
    叶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妈，新来的那个姑娘，是谁？”
    “阿依古丽？材料组的。从省城来的，学的是冶金工程。她爸是北疆大学的教授，搞新材料的。她妈是个舞蹈家。”
    海莲娜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些意味，“你问她干什么？”
    “没干什么。”
    海莲娜笑了。“你跟你爸一样，不会撒谎。”
    叶海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图纸。“我去找伊万商量一下涡轮叶片的事。”说完，快步走了。
    海莲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研发所的餐厅不大，几张长桌，几十把椅子。叶海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刚咬了一口馒头，一个人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
    “这儿有人吗？”阿依古丽问。
    叶海的馒头噎在嗓子眼里，他使劲咽下去，摇了摇头。“没。没人。”
    阿依古丽坐下来，掰开一个馕，蘸着奶茶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像在跳舞。叶海低下头，使劲扒饭。
    “你慢点吃，别噎着。”阿依古丽说。
    叶海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又看到那双大眼睛。
    “你平时下班了干什么？”阿依古丽问。
    “加班。”
    “然后呢？”
    “然后回去睡觉。”
    “不出去玩？”
    “不去。”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下。“你不觉得无聊吗？”
    叶海想了想。“不觉得。”
    阿依古丽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叶海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继续扒饭。阿依古丽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叶海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胸口有一只小鹿在撞。
    BJ，某办公楼。同一时间。
    王建国坐在一间逼仄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字。王建国翻了翻那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其中一个中年人回答，“第三次试车成功了。数据比第二次还好。照这个速度，明年就能装机测试。”
    王建国把文件合上，推回去。“你们找我，想要我做什么？”
    “王总，你不是一直想拿回当年失去的东西吗？现在有个机会。”
    “叶雨平带着海莲娜和叶海在军垦城搞发动机，一旦搞成了，西方航空零部件市场就会被华夏人撕开一个大口子。”
    “你王氏集团的欧洲业务，首当其冲。我们不想看到那一天。”
    王建国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你们是谁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不干。”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王建国的侄子——王嘉铭，坐在一张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臂上扎着输液管。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侄子的命，是我们救的。他的病，是我们帮他治的。这个人情，你得还。”
    王建国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你们到底是谁？”
    那个人站起来，整了整领带。“王总，你不用知道我们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走了。另一个人也跟着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王建国一个人，和桌上那张照片。
    他拿起照片，看着王嘉铭那张苍白的脸。这是他大哥的儿子，王氏集团未来的掌门人。
    他不能让他出事。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你帮我做一件事。”
    军垦城，研发所。叶海加班到深夜，走出研发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准备冲出去。
    “你等等。”
    他转过头。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把伞。
    “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跑回去？淋湿了明天怎么上班？涡轮叶片还要不要画了？”
    叶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依古丽撑开伞，走到他身边。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风很冷。叶海缩着脖子，阿依古丽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你往那边点，别淋着。”叶海说。
    “你是男生，你淋着没事？”
    “我是男生，我抗冻。”
    阿依古丽笑了。“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叶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两个人走在研发所外面的小路上，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渌渌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阿依古丽的辫子在风中轻轻摆动，那根红色的头绳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叶海，”阿依古丽突然说，“你有女朋友吗？”
    叶海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是没时间，还是不会追？”
    叶海挠了挠头。“可能都不会。”
    阿依古丽笑出了声。笑声在雨夜里传出去很远，像一串银铃。
    叶海看着她笑，心里那只小鹿又撞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知道，他想听她多笑几次。
    走到宿舍楼下，阿依古丽收了伞。
    “到了。你上去吧。”
    “伞给你。”
    “不用。我跑回去。”
    “你跑回去会淋湿。”
    “我是女生，我淋湿了会感冒。你是男生，你抗冻。”
    叶海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阿依古丽把伞塞到他手里，转身跑进了雨里。
    她的辫子在风中甩来甩去，红色的头绳像一团火，在灰蒙蒙的雨夜里格外耀眼。
    叶海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一把淡蓝色的伞，伞面上印着白色的小花。他把伞收好，夹在胳膊底下，上了楼。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把那把伞挂在衣架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大眼睛。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想给阿依古丽发消息，但发现自己没有她的号码。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发动机的数字又跳出来了，但这一次，数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叶海到研发所的时候，阿依古丽已经在材料实验室里了。
    她站在一台电子显微镜前，正在观察一块合金的微观结构。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还是扎成一条辫子，还是那根红色的头绳。
    叶海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昨天的伞，还你。”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伞，笑了。“放桌上吧。”
    叶海把伞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还有事？”阿依古丽问。
    “没。没了。”
    “那你站着干什么？不去画你的涡轮叶片？”
    叶海转身走了。走出材料实验室，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笔。这一次，他画的线很直。
    晚上，叶海加班到很晚。他走出研发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阿依古丽的笑声。
    “叶海。”
    他转过头。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
    “吃吗？”
    “哪来的？”
    “门口小卖部买的。老板说今天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就关门了。我买了一个，想了想，又买了一个。”
    她递了一个给叶海。叶海接过来，咬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
    “你喜欢吃草莓味的？”他问。
    “不喜欢。但只剩草莓味的了。”
    叶海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买两个？”
    “因为想请你吃。”
    叶海握着冰淇淋，不知道该说什么。阿依古丽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皱了皱眉。“太甜了。”
    “那你还吃？”
    “买都买了，不吃浪费。”
    两个人站在研发所门口，吃着冰淇淋。风吹过来，冷，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叶海偷偷看了阿依古丽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上沾着一点粉色的冰淇淋。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
    阿依古丽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吃完了冰淇淋，阿依古丽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叶海，你明天还加班吗？”
    “加。”
    “那我也加。”
    叶海看着她，心里那只小鹿又撞起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撞走。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阿依古丽，我能请你吃饭吗？不是食堂，是外面的餐厅。”
    阿依古丽看着他，笑了。
    “你终于学会了。”
    叶海愣了一下。“学会什么？”
    “学会请女孩子吃饭。”
    叶海的脸红了，但他没有低下头。他看着阿依古丽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
    叶海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终于解出了难题的学生，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得意。阿依古丽看着他笑，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研发所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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