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天子(十二)
翌日清晨,明朗的天光自窗棂透入,映在萧砚的侧脸上。他刚刚收回为降臣掖紧被角的手,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榻上人沉沉的睡梦。
降臣苍白的脸陷在被褥间,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颊边,昨夜那场耗尽心神的大恸似乎抽干了她最后的气力。
萧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齐齐搭在她手腕上,再度确认那脉息已不再狂乱,眼底那抹温软才悄然敛去,只余下惯常的沉静。
他直起身,抓起搭在矮凳上的青灰色外袍,利落地披上肩头,系紧腰带,复而推开门,一股裹挟着寒气和血腥气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门外空地,篝火余烬冒着缕缕青烟,未熄灭的火堆上还煮了热水,秦王义从正有条不紊的分食干粮,秩序井然。
侯卿斜倚在一段半塌的土墙边,捧着一个杯子正在饮热水,旱魃昏沉的蹲在他旁边,仿佛还未从宿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屋脊上,一点小小的身影几乎与晨曦前的天色融为一体。莹勾环抱双臂,目光越过萧砚,落向店内深处,又漠然地收回,投向远处铅灰色的阴山主峰。
山巅之上,昨夜那股磅礴威压已然彻底消散,唯余死寂。
“殿下。”
公羊左从谷口方向策马而来,复而在数步之外下马,快步近前,一面嘿嘿笑着递来水袋,一面道:“李嗣源那厮求见,说有破晋之策献上。”
萧砚接过水袋,稍稍润了润嗓子,进而扫过谷内外狼藉的战场,看见被缴械捆缚的晋军俘虏蜷缩在避风的角落,百余宫帐骑兵和义从突骑在谷外巡弋警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道:“带他来。”
旋即,李嗣源便被两名夜不收推搡着过来,但他形容比之昨日已然更为狼狈。
他仍然披着那件从仆从军身上剥下来的破旧皮袄,脸上刻意涂抹的灰土被汗水冲开几道沟壑,端是难看。身上的伤口也没有做什么处理,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行到萧砚面前几丈开外,俨然是元气大伤。
“罪臣李存……”其人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但马上就咬牙改口,同时重重叩首下去,“罪臣李嗣源,叩见秦王殿下。”
萧砚按着腰间剑柄,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李嗣源抬起头看见这一幕,心中当即一紧,但面上不露,只是诚恳道:“罪臣自知难逃万死,然死前,罪臣愿献一策,助殿下速破李存勖,定鼎北疆。”
萧砚垂着眼,把玩着剑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
李嗣源舔了舔嘴唇,语速因急切而加快:“殿下明鉴,此番李存勖漠北大败,太原城内早已暗流汹涌。曹太后、张承业、郭崇韬等晋王一派,与太原留守李克宁及其义子李存颢、李存实等太叔一派,势同水火。李克宁虽表面被压制,但其妻孟氏跋扈贪婪,党羽遍布留守兵马之中。”
公羊左在一旁眼神玩味,但只是近前,附耳对萧砚说了几句,后者则依然并无动色。
李嗣源喘了口气,根本不敢看萧砚,只死死盯着眼前的泥地,继续道:“今李存勖困守野狐岭,若精锐尽丧的消息一旦传回太原,李存颢等人必借机发难,或软禁曹太后等人,或干脆拥立李克宁,取晋王而代之。而殿下乃天命所归,手握大势,兵威赫赫。李克宁眼见大势已去,为求苟全富贵,甚或着即献城投降也说不定……”
公羊左眼见自家殿下虽依然面无表情,但仍然只是把玩剑柄不止,遂当即按刀嗤笑一声,打断了李嗣源的话。
李嗣源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惊愕地循声望去。
便见公羊左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唐刀,只是咧嘴发笑。
“圣主这教人卖起亲爹叔伯,自家基业来,当真是驾轻就熟,心得颇丰啊?人在塞外,太原城里那点腌臜事儿,却替殿下盘算得门儿清。啧啧,这份孝心,这份体贴,真真是感天动地,令人叹为观止。”
李嗣源更加尴尬,且当然羞愤欲死,但见公羊左嗤笑完,复又微微倾身,靠近萧砚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语快速说了几句什么,遂当即只是按下情绪,向前膝行半步。
“镇抚使所言不错,眼下太原城内叔侄争权之风已显,实非虚言。殿下若遣人将此‘太原内乱,李克宁欲献城乞降’的消息,大张旗鼓地传入野狐岭中,李存勖闻此噩耗,必心神俱裂。太原若失,则根基尽毁。所以他唯一生路,便是放弃死守野狐岭,不惜一切代价向南退守雁门关及云州险要,以稳住后方根基。”
李嗣源抬起头,再度诚恳道:“届时,一旦李存勖弃险南逃,野狐岭便成坦途。殿下大军可衔尾穷追,在其退至雁门关前,必能将这沙陀最后的主力聚歼于野狐岭至云州的山道之间。纵有残兵退入云州,亦成惊弓之鸟,士气尽丧,云州唾手可得!此乃驱虎吞狼,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望殿下明断……”
晨风卷过谷地,吹得残破的食肆市招猎猎作响,俘虏堆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和伤兵的呻吟。
萧砚沉默的听着这一切,目光却并非落在李嗣源身上,反而看俘虏的视线更多,手指只是无意识的轻轻叩击着腰间剑柄。
公羊左亦已握住腰间刀柄,仿佛随时都要出鞘将李嗣源这厮的脑袋砍下。
李嗣源听着那敲击剑柄的嗒嗒声,就已有些额角渗汗,在萧砚长久的沉默下,其人更是微微颤抖起来。
好在这时候,萧砚到底是略略收回了视线。
李嗣源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身前的泥土里面,进而在咬了咬牙后,颤声道:
“罪臣确知降臣尸祖与殿下素有旧谊,然…然实不知尸祖竟是殿下心系之人。罪臣自知罪孽滔天,万死难辞其咎,只求以此微末之功,换取自身及少数通文馆旧部一条贱命。若蒙殿下不弃,罪臣愿为殿下荡平晋国,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终于,那叩击声停了。萧砚的声音旋即平平响起,甚至笑了一声,不过这笑声却让李嗣源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圣主此计,倒确属上策。”
李嗣源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这道喜色如此炽烈,几乎要将他脸上残余的恐惧和卑微都燃尽。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嘴唇哆嗦着,就要叩首谢恩。
“不过,”萧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却是再度失笑,“既然圣主如此深谋远虑,洞悉太原情弊,更知李存勖闻讯必弃关南逃……”
“那你如此费尽心机,又何必还给他逃入云州的机会?”他微微倾身,玩味发笑,“野狐岭绝地,天险在握。彼时,你麾下通文馆精锐、晋军残部尚在。若你真欲助本王荡平晋国,只需在岭上稍加配合,本王大军合围之下,李存勖便是插翅也难飞。何至于让他一路逃至云州城下,徒增本王征伐之劳?”
李嗣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哪里不知萧砚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盘算,此计确能助萧砚速胜,却也同样给他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让李存勖南逃,无论是死于途中还是被困云州,都给了他李嗣源在混乱中脱身或者再次表现的机会。
“罪臣、罪臣……”李嗣源语无伦次,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罪臣愚钝,罪臣该死。只恐力有不逮,坏了殿下大事,只想将此消息送达,引蛇出洞……”
“圣主何至于此,本王并未苛责于你,起来吧。”萧砚笑了一声,旋即挥了挥手,“带圣主下去休整一二,梳洗干净,圣主对本王可尚有大用。”
公羊左应声上前,将本还在拼命磕头求饶,却又因那句大用而惊疑不定、拼命想挤出点感激涕零表情的李嗣源一把拽起,半拖半架的弄离了此间。
萧砚兀自负手,指尖无意识的捻着手中水袋的系绳,目光一面落在李嗣源被拽离的背影上,一面思忖着。
“秦王果然是好威风……”
一道耻笑从身后传来,萧砚闻声回头望去,便见降臣从室内走出来,然后斜斜倚在木门框上。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他的旧氅,氅衣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素面朝天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晨光勾勒着她略显苍白的侧颜,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桃花眼微眯着看他。
她就那样斜倚着,像一株被霜打过,却依旧带着刺的野蔷薇,魅惑又张扬。
萧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走近了几步。
“本王这点威风,”他微微一顿,不自主的笑了一声,亦凑过去,只用二人互相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不及降娘子昨夜哭的威风……”
降臣倚着门框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微微一僵,那双桃花眼瞬间睁大了些,脸颊也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旧氅,然后羞恼的啐了一声:“呸,要不是因为那法子能最快让功法稳定下来,才不会让你得意!”
看着她主动敞开心扉并且恢复了以往伶牙俐齿的模样,萧砚亦是油然轻松起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亦不会再提关于思玉丹的旧事,昨夜他帮助降臣稳固了功法后,降臣撑着疲惫已与他讲了许多,而往事既如长夜而去,便无需再深掘。
“何不多睡一会?”
“听见我的秦王殿下在外头耍威风,怎么可能不出来看一眼?”
降臣横了萧砚一眼,只是自然对谷口的方向挑了挑下巴,道:“说吧,想利用那厮做什么?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
说罢,她又思忖了下,冷眼道:“李嗣源这人既知我在此处,又故意利用这一消息引你到此,分明是想借多阔霍之手谋害于你,按照多阔霍对李唐宗室的恨意,她若真藏了后手,你此行必有性命之危。所以你今日不杀他,等此事过后,我也不会留他的命。”
萧砚看了她一眼,便想到昨夜谈及此事时降臣的后怕,遂笑了一下,不过只是道:“其人若有这个命,那也是他的本事。”
说着,他便徐徐道:“太原内乱是虚是实,何时爆发,非我眼下能控。但‘晋国检校太尉李存仁’的身份,当下确是一张名帖。”
降臣回头望去,美眸中光芒一闪:“……以其人之道,直取云州?”
萧砚眯眼一笑,并未答话。
而降臣则眼珠子一转,对着倚墙而立的侯卿和屋脊上那道小小的身影招了招手,声音清亮。
“侯卿,莹勾,你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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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猎猎,抽打在云州城高耸的箭楼之上,青灰色的条石城墙在阴沉的天幕下透着满满的肃杀之气。垛口后,守军士卒严阵以待,死死眺望着城外远处的原野。
且说,云州地处阴山南麓,自古便是河套农耕地区与北方游牧民族的交接前沿,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游牧民族进入中原的最佳捷径。
隋唐两代王朝,云州都是北方边防的核心重镇,作为抵御突厥、回纥等游牧民族南下的前沿屏障,与朔方、幽州共同筑成北部防线,朝廷在此屯驻的兵马规模向来都颇重,并设云州都督府统筹防务,以依托雁门关等关隘控扼中原与草原的交通要道,保障军队调度与物资转运。
安史之乱后,唐廷对边防控制力减弱,以至于云朔的边防松弛,驻军规模下降。直到李克用这一阴山大汗崛起,使阴山诸部沦为河东屏障,云州才因此再度发挥出巨大作用,成为晋国对草原用兵的重要基地。
且自从萧砚粗略臣妾草原后,云州的地位便愈加重要,无论是李克用还是李存勖,俱在此屯驻了重兵,用以防备漠北侵扰,直到此番李存勖亲征漠北,几度调用兵马,才稍显几分空虚。
不过就算如此,依照云州军事重镇的城池防备以及驻军,仍然不是萧砚之前派遣的赵思温和朱友文可以威胁的。但随着塞外战事接连失利,尤其敌军竟能直逼城下,云州驻军还是难免一时惊慌了数日。
负责协助云州防御使李存璋驻守云州的土谷浑都督李嗣恩,更是不断接到党项、鞑靼、室韦等部或试探、或询问的书信,显然是人心惶惶。
好在朱友文在云州城外游弋了数日,终究是拿此城无可奈何,让人一时心安,直到这一日,城外赵思温麾下的宫帐军突然大动,向北而去,惊得守军俱皆上城守备。
而很快,北面厮杀声、马嘶声隐隐传来,却见是一支数百人的晋军骑兵,在数量更多的宫帐军围剿下左冲右突,向南突围而来,城头之上的将卒瞬间大惊,弓弩齐齐上弦,用以准备随时接应。
终于,一小股约莫三四十骑的残兵,在主力的掩护下,硬生生撕开了包围圈的一角,狼狈不堪地冲到了城下的弓弩射程之内。
“城上守将何人?快开城门,本将乃检校太尉李存仁,有紧急军情需过云州至野狐岭面禀大王,速开城门啊。”
骑队之前,李嗣源身上满是血污策马上前,他一面嘶哑着嗓子大喊,一面频频回头望向身后,仿佛宫帐军的追兵随时会冲破阻截,将他们连人带马踏为齑粉。
土谷浑都督李嗣恩年过四旬,虽是个土谷浑人,但自少年时便被李克用收为养子,赐姓李,多年统兵驻守边陲,早已与汉人无异,自始至终只是扶着垛口,眯眼仔细辨认着城外两军厮杀,眉头紧锁。
直到认出是李嗣源突阵临于城下,其人心头才猛的一沉。
“太尉?!”李嗣恩高喊一声,“大王遣你至阴山求取圣物,你怎会在此?阴山情况如何?莫不是亦被梁军占去了?”
城下,李嗣源猛地勒住躁动的战马,在城下焦躁的打着转。
“阴山确已被梁军占去,萧砚亲率大军突袭阴山主峰,圣者为护圣物,引动山崩雪啸,重创萧砚麾下兵马,本将拼死才抢得一块圣物突围而出,萧砚追兵就在后面,其人是冲着圣物来的,李都督,快开城门,放我等进去。此物关乎大王野狐岭胜败,关乎晋国存亡,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嗣恩的目光却死死越过李嗣源,投向更远处。那里,烟尘更大,喊杀声渐歇,隐约可见宫帐军已彻底歼灭了负责阻截的晋军,正重整队列,朝着城下这最后几十骑残兵穷追而来。
“太尉恕罪,”其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城外梁虏环伺,虎视眈眈,此刻开门,风险太大。本将奉命镇守云州,不容有失,请太尉绕行他门,或暂避他处,待末将禀明防御使再做定夺。”
李嗣源脸上绝望之色更浓,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战场,又看看高耸紧闭的城门,仿佛真的被逼到了绝路。他咬了咬牙,猛地向前策马几步,仰头悲呼:
“李都督,军情如火,片刻耽搁不得。梁虏虽在侧,但他们疏无攻城器械,城上强弓劲弩齐备,他们焉敢强攻云州?本将理解将军守土之责,不敢强求开门……这样,不开城门也行。请李都督放下吊篮,只容本将与身边这两位圣者扈从上城……”
他侧身指了指旁边一身布衣,沉默不语的青年,以及一个还像个半大孩子的小姑娘:“本将只须臾片刻便可上城,之后是战是守,全凭李都督决断,本将绝不再做停留!李都督,莫要犹豫了!事关大王成败,关乎晋国社稷啊!”
李嗣恩对城下三人反复扫视几遍,李嗣源不提,另外两个一个金发青年像个文弱书生,一个半大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翻起大浪的。
他又眺望了一下远处已逼近至射程边缘、张弓搭箭蠢蠢欲动的宫帐军追兵,显然真是为了李嗣源不惜冒险闯入射程,终于,他狠狠一咬牙,做出了决断:“好,请太尉稍待,放吊篮!”
命令一下,李嗣源身后那几十骑眼见生路彻底断绝,有的发一声喊,向荒野溃逃而去,有的则悲吼着调转马头,冲向追兵,做最后的搏杀,瞬间被淹没在铁蹄刀光之下。
旋即,一个硕大的柳条筐被绳索快速从城头放下,李嗣源三人依次踏入筐中,但身后追兵亦是穷追而至,眼见李嗣源登上吊篮,当先的十余骑更是勃然大怒,上前朝着吊篮抛射了几支箭矢,但马上就被城上的箭雨压了回去。
吊篮便再度晃晃悠悠,贴着城墙迅速向上攀升。
城头,李嗣恩撑着垛口,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定远处敌军的动向,握刀的手心沁出汗水,一刻不敢松懈。
吊篮终于越过垛口,重重落在城头的青砖上。李嗣源第一个踉跄着跨出吊篮,复而急切的朝着李嗣恩快步走来:“李都督,军情紧急,本将要即刻见存璋吾弟……”
李嗣恩看见李嗣源平安上城,心下亦是一松,下意识地迎上一步:“太尉勿忧,请随本将……”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半大姑娘也跨出了吊篮。
便在这同时,那半大姑娘抬起头,皮裘风帽滑落,露出一张精致如瓷偶的小脸。但其人那双眼睛,却是赤红如血,毫无情感波动。
旋即,那小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李嗣恩只觉得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瞳孔中只倒映出一抹快到极致的残影。他想拔刀,想示警,念头刚起,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已无声无息地印在了他的胸膛。
噗。
一道沉闷的轻响,李嗣恩张开的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整个人便如同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而去,轰然砸入城楼之中。
“都督!”
他身边几名亲兵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刀已出鞘半尺,但莹勾只是或点或拍,身影在人群中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只听得几声闷哼和骨头碎裂的轻响,那几名精锐亲兵连刀都未能完全拔出,便已口喷鲜血,歪倒在地,瞬间毙命。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电光石火。从莹勾抬头显露赤瞳,到李嗣恩及其身边七八名亲兵倒地毙命,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城头其余守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都督等人突然倒下。
“敌……”一个靠近的军将终于反应过来,惊骇欲绝地张口欲呼。
几道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只见侯卿不知何时已双指竖于身前,口中默念。那几名刚刚毙命的亲兵腰间的佩刀竟如同活物般自动脱鞘而出,进而贯穿长空,瞬间洞穿了那名军将和周围几个正欲动作的士卒的咽喉。
至于莹勾的目的则更明确,她根本不去理会其他守军,身影在城头兔起鹘落,瞬间便已杀透数十名试图阻拦的守军,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径直扑至城门绞盘之前。
她随手几掌拍出,将几个试图转动绞盘的士卒拍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旋即,她抬起小小的脚,对着那粗大沉重的绞盘核心,轻描淡写的一踹。
咔嚓,轰——
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断裂声与沉重的摩擦声同时响起,那需数名壮汉合力才能转动的绞盘竟被一脚踹得崩裂开来。沉重的城门吊桥失去了束缚,轰然向下砸落。
李嗣源自是被眼前血腥高效的杀戮惊住,直到莹勾的视线扫来,才猛地一个激灵,旋即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信号火箭,对着城外灰蒙蒙的天空猛地一拉引信。
“李存仁叛敌!快守住城门!夺回绞盘!”混乱中,终于有军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但几乎在火箭在天空炸响的同一瞬间,城外原本在射程之外逡巡不前的王庭宫帐轻骑和夜不收精骑,瞬间如同决堤的怒涛,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洞开的云州北门狂飙突进。
城头剩余的守军彻底乱了,主将瞬间毙命,绞盘崩毁,城门洞开,莹勾如同妖魔,候卿难缠,城外是排山倒海般冲来的铁骑洪流。
号令之下,有人试图去抛撒箭雨阻截敌骑,有人想去抢回绞盘落下城门,更多的人则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甚至直接放弃围攻候卿,抱头鼠窜。
“入城者,朱友文是也!”
城门前,几十骑被仓促落下的箭雨射下马背,但朱友文一马当先,手中一条长槊舞动如龙,矫若灵蛇,槊尖一抖,便将城门口一名试图组织阻拦的晋军校尉连人带枪捅了个对穿,狠狠甩飞出去,砸倒一片。他随即弃马,身形如猛虎下山,单枪匹马直捣入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汹涌的铁骑洪流紧随其后,毫无阻滞地撞入洞开的城门甬道。刀光闪烁,血浪翻腾。狭窄的城门洞里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在亲自突阵、状若疯魔的朱友文面前,所有试图结阵抵抗的晋军如同纸糊般脆弱,触之即溃。从城门口一路到城内街巷,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几乎是一瞬之下,天地变色,城上城下奋力反抗的晋军被轻易瓦解,只剩下城中其他各处守军的惊惶嘶吼,与数不清的马蹄声在长街四面发出震动。
可怜还在城中处理公务的李存璋,本一介数次大败漠北的晋国方面大将,甚至与李嗣源有兄弟之实,他尚未及披甲整军,便被汹涌溃退的败兵堵在了都督府衙内。
他虽在其后凭借威望,勉强聚拢部分亲兵反冲了一波,试图夺回城门,但在朱友文亲自率领的宫帐精锐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一个照面便被杀得人仰马翻,只得再次狼狈退守府衙。最终被朱友文亲自领人破门,身死于大堂之上。
其人或许自始至终都不知自己算是死于李嗣源之手,但随着此人身亡,群龙无首的云州近万守军,在区区千余宫帐军和夜不收精骑凶悍的分割、突击下,先是被迅猛地杀散一部,余者肝胆俱裂,复而崩溃一部,最后又因绝望,未战而投降一部。
云州,这座控扼雁门、锁钥代北的雄城,便在这极为寻常的一日,轰然洞开。
萧砚由降臣、旱魃伴着,在赵思温、公羊左等人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北门。马蹄踏过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街道两旁,寥寥无几的百姓瑟缩在门窗后,透过缝隙,用惊恐的目光窥视着这位此前从未到过云州的青年。
但萧砚并未在云州停留太久,只是当即传诏给尚在漠南负责牵制晋军注意力的居庸关赵德钧部,令其召集云州左近,应州、蔚州也就是整个阴山南麓诸州,所有依附晋国蕃部之土谷浑、党项、室韦诸部酋长,要他们在三日之后的日落之前,将归顺表书呈至云州。
过时不至者,视同顽抗。
不过未到第三日,云州府衙前便已跪倒了一片。
土谷浑的豪帅、党项的大首领、室韦的俟斤……这些曾经为晋国牧马阴山、充当草原前驱的雄豪们,在云州陷落、晋国在北方的统治根基崩塌后,哪里还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阴山大汗?
他们俱皆献上象征臣服的金刀、骏马和丰厚的牛羊,不过只是纷纷用生硬的汉语或本族语言赌咒发誓,愿为秦王前驱。
萧砚对这些人既无骄矜,亦无过分亲热,只是按部落大小和过往表现,或温言安抚,或略加申饬,恩威并施间,便将这些彪悍的部族力量暂时收束麾下,旋即当场下令,征调各部精壮仆从骑兵数千,即刻随军出征。
消息飞传四下,正率部自朔州出塞,意图北上震慑阴山诸部、并策应李存勖的周德威,刚行至应州境内,便接连收到云州陷落、李存璋身死、阴山诸部尽归萧砚的噩耗。
这位晋国老将如遭雷击,在马上仰天长呼数声“天亡我晋!天亡我晋!”后,竟气血攻心,自马背上轰然坠下,昏迷不醒。他所率的太原援军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进退维谷,最终只能仓惶退守应州城内,再不敢北上一步。
至于萧砚留赵思温驻守云州,自领阴山仆从军与赵德钧兵马沿着宣大谷道向北直逼野狐岭的同时,亦只是旋即下诏。
李存勖若愿献土来降,可凭功封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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