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2章打印机的秘密
第0192章打印机的秘密(第1/2页)
陆时衍赶到时,苏砚正站在法务部门口。
准确地说,是站在那台型号老旧的惠普激光打印机前。打印机静静地蹲在靠墙的矮柜上,白色的机身因为常年使用已经泛黄,出纸口堆着一沓没被取走的文件,最上面一页是份劳动合同模板,右下角的打印时间显示是三小时前。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陆时衍松开领带,呼吸还带着些微急促。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客户开会,苏砚那句“马上”里的紧迫感让他直接中断了会议,一路飙车过来。副驾上扔着来不及挂断的电话,蓝牙耳机里客户的抱怨声在车厢里回荡了半条街。
苏砚没回头,只是侧过身,让出视线。“你看这个。”
陆时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打印机侧面的网络接口上,连着一根黑色的网线,线缆沿着墙根延伸,消失在文件柜后面的缝隙里。这很普通,几乎每台办公设备都这么连接。
但苏砚抬起手,指向网线靠近接口的位置。那里,黑色的胶皮上,有一圈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凸起。
“这是什么?”陆时衍蹲下身,凑近了看。凸起很隐蔽,颜色和网线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质地偏硬,像是塑料或者树脂。
“信号中继器,伪装成绝缘胶皮。”苏砚也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能截取通过这条网线的所有数据包,同时伪装成正常设备接入内网。上周技术部做安全排查时,所有联网设备都扫过一遍,但没查出问题——因为它被识别成了一台‘备用路由器’。”
陆时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技术专家,但作为律师,接触过太多商业间谍案,对这种手段并不陌生。“谁装的?”
“不知道。”苏砚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陆时衍。那是周明远邮件里附件的内容,那几行字在手机屏幕上泛着冷光。
陆时衍快速扫过,目光在“小心法务部的打印机”上停留了两秒。“周明远给你的?”
“四个小时前。发件地址是香港的一家网咖,他本人应该已经不在境内了。”苏砚收回手机,“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台打印机连接的是法务部的内网子网,理论上只能访问合同、法律文书这类非敏感文件。可如果通过这个中继器……”
“就可以跳转到其他子网,包括技术部的研发服务器。”陆时衍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窃密,而是有预谋的、长期的渗透。打印机这种不起眼的办公设备,每天都要处理大量文件,流量混杂,最容易掩藏异常数据。而法务部因为经常要处理涉密的法律文件,网络权限设置得相对宽松——谁能想到,最大的漏洞就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你动过它吗?”陆时衍问。
“没有。我让所有人都出去了,说打印机卡纸,要找人来修。”苏砚看了眼走廊方向。法务部的办公区空荡荡的,人都被临时支开了,只有远处前台传来的隐约电话铃声。
陆时衍绕着打印机走了一圈。机身很旧,控制面板上的按键已经磨损,液晶屏的一角有细微的裂痕。他蹲下来,看向打印机底部。四个橡胶脚垫,其中一个的颜色比其他三个略深。
他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脚垫。是松的。
“有手套吗?”他问。
苏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橡胶手套——律师的职业习惯,接触证据时总会随身带着。陆时衍接过,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颜色异常的脚垫拧了下来。
脚垫下面是空的,藏着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火柴盒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绿灯在规律地闪烁。
“无线发射模块。”苏砚的声音更低了,“中继器截取数据,存储在这里,然后通过无线信号发送出去。距离不会太远,接收端应该就在这栋楼里,或者附近。”
陆时衍将装置原样装回,拧好脚垫。他摘下手套,站起身,环视法务部的办公区。格子间整齐排列,每个工位上都摆着电脑、文件夹、绿植,看起来和无数写字楼里的办公室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这些寻常的办公设备里,藏着一只眼睛,无声地窥视着一切。
“你们公司上次做全面的网络安全审计是什么时候?”陆时衍问。
“三个月前,请的第三方公司,报告显示一切正常。”苏砚顿了顿,“那家审计公司的负责人,是我导师的学生。”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一张网,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而苏砚,从父亲的公司破产,到自己的创业公司被盯上,一直是网里的鱼。
“周明远为什么帮你?”陆时衍换了话题,“如果他不是内鬼,为什么要跑?”
“他妻子三年前去世,白血病,治疗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债。”苏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上个月,他母亲的肾病恶化了,需要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要一百万。以他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攒五年。”
“有人用这笔钱收买他?”
“应该是。但他在最后关头反悔了,所以才会留下那封邮件,然后消失。”苏砚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对方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又临阵退缩的人。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陆时衍沉默。在法庭上,他见过太多人在金钱、权力、威胁面前低头,背叛原则,背叛同伴,甚至背叛自己。所以他很少相信人性,更相信契约和规则。但周明远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在绝境中的选择,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钓鱼。”苏砚说,“中继器还在工作,说明接收端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如果这时候,让打印机‘不小心’打印出一份足够诱人的假文件……”
“你想引蛇出洞。”陆时衍明白了他的意图,“但风险很高。一旦对方察觉是陷阱,可能会提前收网,甚至狗急跳墙。”
“所以需要你的帮忙。”苏砚直视着他,“我需要一份看起来足够真实的法律文件,内容要敏感,要能引起对方的兴趣,但即使泄露了也不会造成实际损失。同时,文件里要嵌入追踪代码——不是电子文档那种,是纸质文件上的物理标记。”
陆时衍挑了挑眉。纸质文件的物理追踪,这超出了常规的法律手段,更像是情报工作的范畴。但苏砚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要怎么做?”
“有一种特殊的碳粉,打印出来的文字在正常光线下看不见,但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会显影。同时,碳粉里掺了纳米级磁性颗粒,每一份文件打印时的磁场特征都是唯一的,就像指纹。”苏砚走到打印机旁,手指轻轻敲了敲机身,“如果对方拿到文件,扫描、复印、或者用任何电子设备处理,我都能追踪到。”
“你从哪儿搞来这种东西?”
“创业前,我在国安系统的某个研究所待过两年。”苏砚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时衍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研究所”,能接触到这种级别技术的地方,全国屈指可数。
难怪。陆时衍想起第一次庭审时,苏砚在法庭上拆解他质证逻辑的那种精准和冷酷,那不是普通企业家或技术专家该有的素质。那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在高压环境下本能般的反应。
“文件内容呢?”陆时衍问,“你想要什么样的诱饵?”
“一份‘天枢’系统的技术授权协议草案,授权对象是一家虚构的海外公司,授权金额要足够高,高到让背后的金主动心。”苏砚说,“但条款里要埋几个隐蔽的法律陷阱,一旦签署,授权方可以随时以‘违反出口管制’或‘国家安全审查’为由单方面终止,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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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相关法律条款。这需要极高的专业技巧——陷阱要足够隐蔽,能骗过对方的法律团队;又要足够致命,一旦触发就能让整个协议作废。同时,文件格式、措辞、甚至标点符号的使用,都要符合真正的商业协议规范,不能有任何破绽。
“给我两个小时。”他说。
“你需要什么?”
“一台电脑,一个安静的房间,还有你们公司过往所有技术授权协议的模板。”陆时衍已经开始解西装扣子,“另外,让你的人把打印机恢复正常,该打印什么就打印什么,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苏砚点点头,转身走出法务部。几分钟后,他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個厚厚的文件夹回来了,把陆时衍带进隔壁的小会议室。
“这里很安全,没有监控。”苏砚说,“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陆时衍在会议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连上自己的云端工作空间,调出过往处理过的技术授权协议案例。然后他翻开苏砚带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真实的授权协议,时间跨度从公司成立到现在。
他快速浏览,脑子里逐渐勾勒出那份“诱饵文件”的轮廓。
金额不能太低,否则引不起兴趣;也不能太高,高到不真实。五千万美元,是个合适的数字。授权范围要广,最好包含“天枢”系统的核心算法和未来三年的升级迭代。但要在定义条款里做手脚,把“核心算法”的范围界定得模糊不清,留下解释空间。
付款方式要设计成分期,首付款比例低,让对手觉得“划算”。但违约责任条款要苛刻,一旦对方违约,不仅要返还全部授权费,还要支付巨额赔偿。
还有管辖法律和仲裁地——要选一个对中方企业相对有利的法域,比如新加坡。但措辞要看起来中立,不能让对方的法律团队一眼看出倾向性。
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文档逐渐成形。他全神贯注,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阳光在会议室里缓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墙壁,又渐渐暗下去。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交谈声,但都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成为律师时,导师对他说的话:“法律文件就像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要严丝合缝。但最高明的律师,不是只会组装仪器,而是能设计出看起来完美、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开关在哪的仪器。”
那时的他以为那只是一种职业技巧。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生存哲学。
两个小时后,陆时衍敲下最后一个**。二十七页的授权协议草案,从封面到签章页,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缺。他通读了一遍,又检查了那些埋藏的“陷阱”,确认无误后,保存文档,加密,用U盘拷贝了一份。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苏砚就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见他出来,把水瓶递过来。
“好了?”
“好了。”陆时衍把U盘递给他,“文档在里面,密码是你手机号后六位。打印的时候,用你们法务部那台打印机,不要用别的。”
苏砚接过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打开文档。他快速浏览,目光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很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只不过授权对象不存在而已。”陆时衍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印?”
“就现在。”苏砚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这个点,法务部的人应该都在忙,打印机那边没人。我亲自去。”
两人重新回到法务部。办公区里,几个法务专员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没人注意到他们。那台惠普打印机静静地蹲在墙角,出纸口又堆了几份新文件。
苏砚走到一台闲置的电脑前,插入U盘,打开文档,点击打印。打印机发出熟悉的预热声,指示灯闪烁,然后开始吐纸。
一页,两页,三页……二十七页协议,带着墨粉的微热,一页页堆叠在出纸托盘上。苏砚站在打印机旁,看着那些纸张,表情平静,但陆时衍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打印完成。苏砚拿起那沓还温热的文件,快速整理好,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喷瓶,对着文件袋表面喷了两下——无色无味的液体,很快蒸发,什么都没留下。
“紫外线显影剂。”他解释,“文件袋表面现在有了一层标记,只要有人打开,就会留下痕迹。”
“你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打开?”
“他们会的。”苏砚把文件袋放进法务部的公用文件架,位置不显眼,但也不隐蔽,像是随手放的待处理文件,“这么重要的协议草案,不可能不仔细审查。而审查的第一步,就是拆开看看。”
陆时衍看着那个文件袋。普通的牛皮纸,普通的棉线缠绕,在满架子的文件里毫不显眼。但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物件,现在成了一個诱饵,一个陷阱,一场博弈的开始。
“接下来呢?”他问。
“等。”苏砚转身朝外走,“对方拿到文件后,一定会想办法验证真伪。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他们会有动作。而在那之前……”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你该回去了。你的客户还在等你,薛律师也在等你。”
陆时衍听出了话里的意味。苏砚在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合作是有限的,临时的,随时可能因为各自的立场和牵绊而终止。而薛紫英的存在,就是那根最明显的界线。
“我知道。”陆时衍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承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司大楼。下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边,陆时衍的车还停在临时停车位上,雨刷器下夹着两张违停罚单。
“谢了。”苏砚说。
“各取所需。”陆时衍拉开车门,顿了顿,又回过头,“如果……如果今晚有什么动静,需要帮忙的话——”
“我会处理。”苏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陆时衍看了他两秒,点点头,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汇入车流,在后视镜里,苏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写字楼的旋转门后。
回律所的路上,陆时衍一直在想那个文件袋。想它会落到谁手里,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想苏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面对一张看不见的网,手里握着唯一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勒死自己的绳子。
手机响了。是薛紫英。
“时衍,你在哪儿?客户等了一个下午,很不高兴。还有,你导师刚才来电话,问你晚上有没有空,想和你吃个饭。”
陆时衍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告诉客户,协议草案我已经拟好了,明天一早发给他。至于导师……”他停顿了一下,“就说我晚上有约了,改天吧。”
挂掉电话,他打开车载音响。古典乐流淌出来,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低沉,绵长,像深夜里独自流淌的河。
他忽然想起苏砚说起周明远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的眼神。
也许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人。他相信规则,苏砚相信技术;他擅长在框架内周旋,苏砚习惯打破框架。但在这个下午,在这台老旧的打印机前,他们有过短暂的,基于某种共同底线的一致。
那就够了。
陆时衍踩下油门,车子穿过逐渐亮起的街灯,驶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而在他身后,那栋写字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文件架上,等待着夜色降临,等待着某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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