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解封的疯子们

    低温扩散得比预想中更快。
    草叶上的霜层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将整片野草裹进一层白色硬壳里。
    地行种冲锋的队列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迟滞，几只地行种在冲锋途中失去了平衡，前爪在冰面上刨出几道白印，身体侧翻出去，在冻硬的草地上滑出十几米，撞在后排同类身上，搅出一片混乱。
    城墙上方，异种指挥官站在六十米高的垛口后面。
    它感觉到了——气温在短短几分钟内至少降了十五度，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暖意被一种干燥的刺骨寒意取代，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不散的雾。
    它见过很多种人类的手段，能量武器、魔法阵、毒气、爆炸物，但没有一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这么大一片区域的气候。
    这东西不是人类科技能做到的，至少不是它认知中那些人类能搞出来的东西。
    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城墙下面的那些天外人已经冲到了要塞脚下，带头的几个甚至已经越过了被冻得行动迟缓的地行种群，直奔城墙根来。
    异种指挥官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命令所有地行种继续前进，不计代价，把敌人堵在城墙外面。
    嘶吼声传到地行种群中的时候，那些四肢僵硬的怪物们本能地加快了步伐——但快不了多少，低温让它们的肌肉收缩效率大打折扣。
    “捂耳朵。”
    金刚王的喊声不大，林逸听到的瞬间就把手按在了耳廓上，周围的学生们反应也不慢，齐刷刷抬手捂耳。
    金刚王的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先是肩膀横向拉开，把那件深色皮甲从接缝处撑裂，布片和皮条像被撕碎的包装纸一样从他身上剥落。
    他的毛发从皮肤里疯长出来，浓密、粗硬、黑亮，覆盖了从头顶到脚踝的每一寸表皮。
    几秒后，站在要塞墙根下的不再是一个两米出头的人类，而是一只身高十二米、肩宽超过五米、双臂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的巨型猩猩。
    那只猩猩胸前的肌肉像铁铸的一样块块分明，两根小臂比人的腰还粗，手掌握成拳的时候，骨节凸起的大小赶得上垒球。
    “吼。”
    那一声咆哮没有词，甚至没有完整的音节，就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音波从腹腔深处炸出来，沿着喉咙冲出嘴巴，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
    气浪呈扇形向前扩散，所过之处，空气被震荡得像水面一样起皱。
    最先被波及的那批地行种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在气浪触及的瞬间从内部炸开。
    一排接一排，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巨镰从地皮上刮过去，每一次挥动都带走几百只怪物。
    爆炸声连绵不绝，嘭嘭嘭连成一片，血肉混着冰屑在空气中飞扬，形成一团灰红色的雾气。
    气浪散去后，金刚王面前多了一片扇形空地。
    空地上铺满了碎肉、断骨和碎裂的鳞片，厚厚一层，踩上去大概能没到小腿肚。
    金刚王一条粗壮的手臂向前探出，五指张开对准那片血肉狼藉的地面。
    那些尸体碎块上亮起一层暗淡的黑芒，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朝他的掌心聚拢。
    碎肉、断骨、鳞片、血液——所有东西都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不规则的黑红色球体，球体的表面有暗光流动，像一层被压缩到极限的岩浆。
    林逸以为金刚王要把那团球扔出去，但金刚王没有扔。
    他张开嘴，把那团黑红色的能量球塞进了嘴里，两排犬齿咬合，将球体咬碎，像吞下一口滚烫的肉块。
    他的下颌后移，蓄势大约两秒，然后他向前一倾，嘴巴张开。
    轰。
    一道漆黑的光柱从他的口腔中喷涌而出，直径接近三米，边缘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电弧。
    光柱以近乎瞬移的速度穿越战场，命中了半公里外要塞城墙的正中央。
    噼里啪啦的脆响持续了将近两秒，像有人拿一把巨型铁锤在一面钢板上连续敲了几十下。
    城墙表面那层巨岩在光柱的冲击下向内凹陷，石屑飞溅，裂缝像蛛网一样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整片城墙向内侧偏移了将近半米，岩块与岩块之间的卡槽被震松，缝隙里扑簌簌掉下碎石粉末。
    虽然没有完全坍塌，但那个凹陷的形状看起来就像被一个真正的巨人狠狠揍了一拳，拳印深达数米，边缘呈放射状开裂。
    金刚王喷出光柱之后，体型开始微微收缩。
    这家伙之前一直不用这个形态是有原因的。
    防守的时候变大，那就是活靶子。
    这种形态只适合冲锋，只适合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气碾过去。
    金刚王的声音从林逸头顶传出来：“医师。”
    随即，金刚王头顶亮起几道技能光芒。
    光芒渗入皮毛，渗透肌肉，那些刚刚出现一瞬的虚脱感被驱散了。
    金刚王活动了一下肩膀，脊椎骨发出几声闷响。
    “猩猩。”一个声音从金刚王脚下传来。
    他低下头，看到一名短发少女站在他脚掌旁边，仰着头朝他喊。
    少女身形纤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风衣，风衣下摆几乎拖到地面。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一道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的旧疤痕。
    金刚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算是回应。
    “扔准点。”少女说。
    “吼。”金刚王俯下身，粗壮的手掌张开，手指穿过少女的身体两侧，将她从地上捧起来。
    他将少女举到齐肩的高度，摆出标准的抛投姿势，腰背微弓，手臂后引，像一个投手在调整最后的角度。
    少女被握在他掌心里，上半身从指缝间露出来。
    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举起来，以金刚王的上半身为背景然后歪头比了个剪刀手。
    咔嚓一声，闪光灯在灰暗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似乎在确认照片效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金刚王腰部发力，他的腰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手臂在那一瞬间从后引状态甩到前送，加速度让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少女从他掌心中飞出，像一颗被投石器弹射出去的炮弹，在空气中撕开一条白色的尾迹，直奔六十米高的要塞城墙上方。
    轰。
    她着陆的方式谈不上优雅。
    整个身体横着砸在城墙上端足有十多米宽的垛口平台上，碎石飞溅，身体在石面上滑了将近两米才停下来，风衣下摆被磨出一道口子。
    但她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从小腿外侧的绑带上抽出一根短棍。短棍约半臂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花纹，花纹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亮起暗金色的光。
    “吟唱，共鸣。”
    她单臂举起短棍，金属颤鸣声从棍身内部传出，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持续震动。
    短棍从中间弹开，两端向外延伸，能量在延伸的缝隙中汇聚成一道细长的光刃，一柄战镰在她手中成型。
    萝尼握住战镰的中段，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
    镰刃在旋转中划出一道连续不断的金色圆圈，圆圈的边缘就是死亡线，靠近的地行种被齐刷刷斩断。
    断肢和残躯向四周飞溅，血液在地面上涂出一幅放射状的泼墨画。
    城墙上的地行种密度很大，大到它们连转身的空间都不够，只能在狭小的垛口平台上互相推挤，然后把更多身体送进那道旋转的金色圆圈里。
    “啊哈哈哈！”
    萝尼的笑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嘈杂的声响。
    她一边笑一边转，镰刃切碎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碎肉和血雾在她周围形成一圈灰红色的光晕。
    几秒后，战镰的旋转停止了。
    刃口收住，定格在一个斜指地面的角度。
    萝尼站在原地，周围三米内没有一只完整的地行种——只剩一堆还在抽搐的残肢和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在石面上缓慢流淌。
    萝尼的右手空着，伸出去，五指张开，抓住了一只地行种的头颅。
    手指扣进鳞片之间的缝隙，拇指按住颅顶骨缝，用力一拧。
    咔嚓。
    地行种的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身体还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软塌塌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萝尼单臂把那只地行种的尸体搂进怀里，像抱一只大型犬那样夹在腋下。
    她的脸贴上去，贴在那张还在滴血的地行种面孔旁边，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一台手机从上方落下——是她刚才抛上去的，在旋转过程中被甩到了半空，此刻刚好落回她面前。自动拍照功能还在运行，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
    萝尼对着镜头又比了个剪刀手，歪头，脸颊贴着地行种那张獠牙外露的脸。
    “耶——”
    萝尼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合照。
    然后她松手，地行种的尸体、手机、战镰同时落地。
    镰刃触到石面的瞬间弹回短棍形态，滚了两圈停在垛口边缘。
    萝尼弯腰捡起手机和短棍，把短棍重新插回小腿绑带，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直起身，目光投向城墙下方正在集结的第二波地行种。
    “吟唱，黑暗……镰。”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尾音拖得很长，像吟诵一段古老咒语的最后几个音节。
    短棍再次弹开，但这一次光刃没有再凝聚成弧形镰刀——它向上延伸，从两米膨胀到将近十米，刃身呈深紫色，边缘裹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暗影。
    一柄超巨型的战镰虚影在她头顶成型，然后随着她单臂下劈的动作轰然斩落。
    镰刃劈在城墙的垛口上。
    碎石四溅，一道裂痕从落点向下延伸，裂痕两侧的岩块向外崩解，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掉落下去，砸在城墙下方的地行种群中，砸出几团血花。
    城墙下方，另一个身影着陆了。
    半公里外被金刚王抛过来的第二个人，身体像一颗铁球一样砸在城墙根前的冻土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台被唤醒的机器在重新校准重心。
    他沉默寡言，站在六十米高的城墙正下方，身形矮小得像一只蚂蚁立在楼脚下。
    他略微躬身，右拳收至腰间，拳面朝上，肩膀放松，然后出拳。
    “重炮。”
    一记最平常不过的冲拳。
    拳头击穿空气的那一瞬间，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冲击波向前扩散，击中了面前那座六十米高的巨岩城墙。
    咚。
    大地震颤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持续了好几下——像地震波在岩层中来回折射。
    不到三秒，那片城墙开始整体解体，从下往上，从内往外，像一块被从底部抽掉了承重柱的积木塔，轰然垮塌。
    碎石和尘土扬起几十米高，遮蔽了半边视野。
    垮塌的城墙段形成一个宽约四十米的缺口，缺口两侧的断面参差不齐，能看到岩层内部那些被震松的卡槽和断裂的支撑结构。
    要塞的第一层防御，从开战到此刻，过去两分三十一秒。
    缺口出现的瞬间，地行种群从内部涌了出来——它们原本被堵在城墙后面的空地上一望无际，此刻没有了城墙的阻拦，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缺口处往外冲。
    但低温还在持续，它们的速度依然快不起来，而且没有城墙作为掩护，它们暴露在轮回乐园强攻队的火力面前，成为一排排等待屠宰的活靶子。
    “死亡。”
    一个单薄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院长的身体在行走中开始分解。
    几秒后院长整个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灰乌鸦。
    那只乌鸦扑棱了两下翅膀，然后更多的乌鸦从它身后出现，从它周围出现，从空气中凭空孵化。
    数量越来越多，一百、一千、一万，灰色的羽毛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在寒风和冰屑中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型阵图。
    阵图覆盖了要塞缺口前方大片区域，那些从缺口涌出来的地行种在阵图的阴影下开始变得无力。
    异种们的生命力正在顺着阵图的纹路流向天空，让那些灰乌鸦的羽毛变得更加丰满。
    城墙缺口处的战斗变成了收割，轮回乐园的契约者们站在缺口两侧，像站在一条流水线两端，把那些从缺口挤出来的地行种一个一个解决。
    轮回乐园这帮疯子根本不擅长防守——他们擅长的是杀敌、破坏、强攻、以一打多、敌后暗杀、爆炸物使用、以及摧毁大型建筑。
    之前守城墙的时候他们被压缩在一个有限空间里，活动不开，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冲出来了，前面是敞开的目标，后面是随时能接应的大本营，中间没有障碍。
    他们就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猎犬突然被松开绳子，每一只都在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撕咬猎物。
    金刚王从战场的另一个方向大步跨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地行种，然后抬起脚踩下去。一踩一片血肉模糊，抬起来又踩下去，像在踩一堆快要干掉的泥巴。
    他踩了七八脚之后似乎觉得效率太低，弯腰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地行种攥紧，用力一捏，血肉从指缝间挤出，滴答滴答落在冻土上。
    萝尼从城墙上方跳了下来，她落地的姿势比之前优雅了一些——屈膝，单手撑地，风衣后摆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下。
    战镰重新弹开，她提着镰刃朝缺口方向走去，沿途随手砍翻几只从侧面绕过来的地行种。
    走到缺口附近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正在旋转的乌鸦阵图，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动作像被按了慢放键的地行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
    “院长这招挺好用的，就是光线有点暗，拍出来噪点多。”
    没人回应她，她也不在意。
    她收起手机重新提起战镰，朝缺口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旁边一个正在用拳头砸地行种的契约者，那个契约者每砸一拳就有一只地行种的脑袋爆开，碎骨和脑浆溅在他的外套上。
    “你这打法太费手了。”萝尼说。
    那个契约者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教我。”
    萝尼举起战镰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用这个，省力，干净，还能自拍。”
    “我没有战镰。”
    “那去买一把。”
    “战争世界哪来的商店。”
    “那就抢一把。”萝尼指了指前方那些裂变种，“它们身上也许有。”
    契约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几只体型较大的裂变种正站在缺口内侧的空地上，手里握着骨质的短矛和粗糙的石斧，身上的鳞片比地行种厚了一倍不止。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太轻不趁手。”
    “那你去跟异种指挥官说，让它给你定做一把趁手的。”萝尼说完就不再理他，提着战镰朝裂变种的方向走去。
    那个契约者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拳头继续砸下一只地行种。
    砸了几下后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满是血迹和碎肉的指关节，又看了看萝尼远去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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