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燕王使者

    几人一直走到廊下后，上官桀终于忍不住向问道，“大将军，你就任由陛下如此决断？他才八岁而已，就敢在朝堂上裁决政事，还敢私自接见诸侯使者。长此以往，还要我们几位辅政大臣做什么？”
    霍光看了他一眼，一脸冷淡，“上官将军，陛下说得对，我们只是辅政罢了，不是摄政。先帝遗诏中说‘朝中大事，一决于光’，但也说‘待帝成年，还政于上’。陛下若是越早通熟政事，那对我们来说，就越有利。”
    “可他才八岁！”
    “八岁又如何？想当年，甘罗十二岁就能拜相，项橐七岁便为孔子师。”霍光停下脚步，眼睛看向远处宫殿的飞檐，“上官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陛下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孩子，我们四人能相安无事多久？”
    上官桀一时间愣住，眉头紧锁。
    “陛下越聪明，我们越要团结。”霍光压低声音，“因为只有团结，才能控制住一个聪明的皇帝。如果我们自己先乱了，陛下就会利用我们的矛盾，各个击破，到时候，你、我，谁也别想落得个好下场。”
    说完这些，言尽于此，霍光直接转身离去。
    上官桀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金日磾这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霍大将军说得对，咱们呐，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哼，你当然这么说。”上官桀冷笑，“你儿子金赏可是娶了他的女儿，你们两家是姻亲，自然是穿一条裤子。”
    金日磾的手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答话。
    御史大夫桑弘羊从后面踱步过来，捋着胡须，“两位，现在吵这些有何意义啊？明日燕王使者觐见，才是要紧事，若让王恢看出朝廷内部不和，消息传回燕国，燕王必有异动。”
    桑弘羊这话，令上官桀二人陷入沉默，各自前后离开廊下。
    第二日，巳时，未央宫前殿。
    汉武帝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中央，周围摆满了祭品和长明灯，刘弗陵身穿孝服，跪在灵柩左侧。
    他眼睛红肿，这次倒不是装的，只因为昨夜他又梦见了母亲钩弋夫人，醒来后，独自哭了很久。
    各国使者陆续进殿吊唁。
    最先进来的，便是长安城附近的诸侯王们，接着是各郡国的太守代表，最后才是远道而来的各地藩王使者。
    燕国使者王恢排在最后一个。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在他进殿后，先是对灵柩行三跪九叩大礼，哭得声嘶力竭，简直比亲儿子还要伤心。
    礼毕后，王恢转向刘弗陵，恭敬的开口道，“臣燕国中尉王恢，拜见陛下，燕王殿下请陛下节哀。”
    “王中尉请起。”刘弗陵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燕王叔近来可好？”
    “燕王殿下悲痛欲绝，本欲亲自进京奔丧，奈何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只能遣臣前来。”王恢一边说着，一边也在偷偷打量小皇帝。
    他只见刘弗陵跪在那里，身形瘦小，满脸泪痕，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燕王叔有心了。”刘弗陵抹了抹眼泪，“朕记得，燕王叔的封地在幽州，北接匈奴，东临乌桓，乃边防重地，这些年燕王叔镇守边关，无暇回京，实在是劳苦功高啊。”
    王恢心中一动，眼前这个年幼的皇帝，居然知道燕王幽州的战略地位？
    “此乃燕王殿下及燕国臣民的本分。”王恢试探道，“只是近年来匈奴虽弱，但小股骑兵时常骚扰边境，燕王殿下兵力有限，守土有责，但总是时常力不从心啊。”
    王恢这话里有话，代表着燕王在暗示刘弗陵，燕国需要更多军队。
    刘弗陵点点头，“边关辛苦，朕知道。不过父皇临终前曾说，匈奴已不足为虑，真正需要防范的，是边将坐大，尾大不掉。”
    王恢脸色顿变，他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如此说。
    刘弗陵未管他，继续说道，“当然，燕王叔乃是父皇长子，忠勇可嘉，与那些一般边将不同。这样吧，王中尉回去告诉燕王叔，朕会下旨，增加幽州驻军的粮饷，但兵力就不增了，毕竟现在国库空虚，各处都要用钱。”
    刘弗陵这一手的确妙，既给了实惠，又划了红线，还暗中敲打了一下，简直是一箭三雕也。
    这话说完，燕国中尉王恢打心底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八岁皇帝，这一刻，他发现自己错了，错的实在是太离谱，眼前这位压根儿就不是个普通孩子。
    “陛下圣明。”王恢躬身，“臣代燕王殿下叩谢皇帝恩。”
    “对了，还有一件事。”刘弗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听说燕王叔的二公子刘建，今年十六了？该封侯了吧？”
    王恢心中顿时一紧，燕王次子刘建，乃是燕王最宠爱的儿子，一直想为他请封侯爵，但当初先帝始终不允。现在小皇帝主动提起，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厚爱，只是二公子年幼，无功无爵，恐怕不妥......”对于这样的事情，王恢可不敢独自做什么决定。
    “有什么不妥？”刘弗陵看似十分天真地问道，“燕王叔镇守边关，就是大功，朕新登基，总是要做一些表示的，不如这样吧，朕封刘建为昌平侯，食邑五百户，王中尉觉得如何？”
    王恢额头冷汗直冒，这封赏来的实在太突然了。
    若是他代表燕国接受了，那便是等同于燕王承认了眼前这位新帝的权威。但若是不接受的话，眼下，他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进行拒绝。
    “臣......代二公子谢陛下隆恩！”最终，心内紧张无比的王恢还是应承了下来。
    “这就对了。”刘弗陵笑了笑，“王中尉从燕国千里迢迢而来，不如在长安多住几日，等父皇头七过了再走，朕命少府好好招待你。”
    “谢陛下。”
    在王恢退下后，刘弗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从怀中掏出先帝留下的那个小玉匣，匣身温润，自己刚才与王恢对话时，这匣子一直在微微发烫，尤其是在他说到“边将坐大”的时候。
    他对着灵柩低声说道，“父皇，您留给我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玉匣无声，只是匣面上的北斗七星图案，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而在大殿外，霍光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回到偏殿后，他对金日磾说，“金将军，你速速去查查，燕王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广陵王那边。”
    “大将军，你是怀疑他们之间串联...谋反？”
    霍光望着远去的王恢的背影，“我不是怀疑，而是肯定，陛下今日暗地里敲打了燕王，甚至让他吃了一个暗亏，那燕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哎，当真是山雨欲来啊。”
    微风吹过未央宫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八岁的小皇帝跪在灵前，四位辅政大臣各怀心思，远方的诸侯王蠢蠢欲动，大汉王朝此时此刻，像是进入了最微妙的时刻。
    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被小皇帝贴身收藏的小玉匣，正在缓慢地吸收着什么——是时间的痕迹，还是人心的波动？
    只有北斗七星的图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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