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等候

    顾鹤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只是化为一道深沉的凝视，落在孟娆低垂的眼睫上。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移开视线，对榻上的昭宁郡主淡声道：“郡主好生歇养。”
    说罢，便转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秦安等人大步离开了暖阁。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带走了那股无形的威压。
    暖阁内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孟娆暗自松了口气，重新坐回角落的凳子上，继续整理她的医案。
    榻上的昭宁郡主却似乎没了睡意，她静静躺了一会儿，目光几次瞥向角落里的孟娆，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终于，她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孟顾问……”
    孟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郡主可有不适？”
    “没有，”郡主微微摇头，犹豫地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着锦被的一角，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问道，“我……我先前听闻，孟顾问与殿下似是旧识？”
    孟娆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郡主泛红的脸颊，心中了然。
    顾鹤白啊顾鹤白，他这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一如既往。
    但这些陈年旧事，如同早已愈合却仍显狰狞的疤痕，她不愿再与人分说。
    她唇角勾起一个冷淡弧度：“郡主说笑了，殿下天潢贵胄，臣妇不过一介微末医官，云泥之别。”
    她四两拨千斤，答的滴水不漏，言辞间划下的鸿沟，彻底堵死了郡主的探问。
    昭宁郡主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也隐约明白了对方不愿多谈的态度。
    她讪讪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孟顾问莫怪。”
    孟娆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便重新垂下眼睫，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不再多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东宫属官，人人面上皆带着沉凝肃杀之气。
    他并未入内，只在门口对留守的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
    内侍听罢，面色一肃，快步走到孟娆和郡主榻前，躬身禀报道：“郡主，孟顾问，殿下遣人来报，下毒之人已然拿获，是尚食局一名负责点心蒸制的杂役，受人指使，趁人不备，下了毒，如今人赃并获，已羁押，等候发落。”
    孟娆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轻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带着一丝解脱。
    此事到此，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她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将散开的医案笔记和药箱收拾妥当。
    “郡主，既然真相已明，臣妇职责已尽，便先行告退了。”
    孟娆也不是铁打的身子。
    折腾了大半夜，处处紧张，所耗费的精力不言而喻，只想着回去歇息。
    昭宁郡主见状，竟挣扎着，不顾宫女的轻声劝阻，执意想要坐起身来：“孟顾问且慢！”
    孟娆脚步一顿，转过身，面上带着丝问询。
    郡主勉强靠坐起来，脸色虽还苍白，那双看向孟娆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感激。
    “今日若非孟顾问，我怕是凶多吉少。”
    她声音微弱，但异常认真：“我心中甚是感激，不知日后可否常去太医院寻孟顾问说说话？或者，你若有空，也可来我府上坐坐？”
    她这话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直接，显然是真心想结交。
    孟娆心中却警铃微作，与一位皇室郡主、尤其是可能与东宫关系密切的郡主过往甚密，她可不愿。
    今日是恩人，他日或许便是甩不掉的麻烦，甚至是旁人攻讦的借口。
    谁知会不会有人说自己借着郡主想去攀附太子？
    到时恩人变仇人，何苦呢？
    她神色愈发清冷疏离，微微后退半步，保持着距离。
    “郡主厚爱，臣妇愧不敢当，救治郡主乃太医院职责所在，非臣妇一人之功，若郡主日后有恙，太医院随时听候传召。”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数，又明确拒绝了私下往来。
    昭宁郡主眼底的光亮黯了黯，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
    她自小被娇宠惯了，难得放下身份，主动想结交一个人，却被如此干脆地回绝。
    她有些无措地咬了咬下唇，有点委屈，但她看着孟娆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神，终究没再强求。
    “……那好吧。”
    “臣妇告退。”孟娆不欲再多做纠缠，干脆利落地转身，提着收拾好的药箱，缓步走向殿门。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竟是昭宁郡主不顾身体虚弱，执意掀开锦被，披了件外衣，脚步虚浮地跟了上来。
    “我……我送送你。”郡主的声音带着些许固执，还有几分小女儿家被拒绝后不知该如何表达亲近的笨拙。
    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孟娆的一片袖角，旋即又像是怕被嫌弃般飞快松开。
    孟娆心下无奈，轻叹一声。
    对方毕竟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又刚经历生死，年纪尚小，此刻若再强行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
    她只得放缓了脚步，默许了这无声的相送。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暖阁。
    郡主身体虚弱，走得很慢，孟娆也只能配合着她那蹒跚的步伐。
    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郡主，大气不敢出。
    行至暖阁出口，厚重的殿门被侍立的内侍缓缓推开，一股冬夜的寒气立刻涌入。
    孟娆正欲迈步而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殿外回廊，却冷不丁地定住了。
    只见廊下幽深的阴影里，静立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玄色身影。
    顾鹤白竟然还没走。
    他负手立于廊下，身形融在夜色里，肩头落着一层淡淡的寒霜，仿佛已等候多时。
    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檐下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和挺拔的身姿。
    他似乎是望着庭院中积了薄雪的古树出了神，听到开门声，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静谧中，心跳声声砸的作响。
    “孟顾问。”
    他沉声，惊落了薄雪，也让昭宁侧目。
    孟娆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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