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崔觉明的涟漪

    看着父女二人远去的背影，崔觉明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时辰前。
    那场风波刚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像小炮弹一样冲出来的小姑娘，鲜活又耀眼。
    硬生生撞进了他的眼底，让他至今回想起来，心头都泛起一丝别样的暖意。
    彼时，崔觉明刚结束卫生院上午的坐诊，想着去集市上买些粗粮和草药，便沿着街边缓步前行。
    路过村小学的围墙时，忽然听见墙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动作敏捷得像只小猴子，双手一撑围墙，脚尖轻点，身形利落一翻，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崔觉明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驻足看去。
    那是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俏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碎布条。
    只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裤脚挽起，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腿。
    一张小脸圆乎乎的，眉眼灵动，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神情满是焦急，却没有半分慌乱。
    不是别人，正是林念娣。
    崔觉明心中微微讶异。
    这小学的围墙不算低矮，寻常半大孩子想要翻过去都要费尽力气，稍有不慎还会摔下来。
    可这小姑娘，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利索性子，绝非娇生惯养的孩子能比。
    他本只是偶然一瞥，并未放在心上。
    可林念娣落地之后，连气都没喘匀，跑得飞快，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不好了，小二哥出事了，得赶紧回去找爹！”
    孩童的声音清脆，一字不落地传入崔觉明耳中。
    他好奇心与担忧心一并涌上，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着林念娣，走到了王小二的面条摊前。
    彼时，周老歪刚刚带着人砸了摊子，正指着王小二破口大骂。
    周围的乡亲敢怒不敢言，场面混乱不堪。
    崔觉明不动声色地走到摊位前，抬眼便看见林念娣小小的身子，硬生生挤开围观的人群，冲到了最前面。
    她仰着小脑袋，怒视着比她高出一大截、满脸横肉的周老歪。
    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护食的小奶虎。
    声音清脆又响亮，带着孩童独有的倔强：“你胡说！小二哥的面最干净了，从来都没有虫子！你是坏人，你故意欺负人！”
    周老歪正嚣张跋扈，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指责，顿时恼羞成怒。
    他低头恶狠狠地瞪着林念娣：“哪里来的小屁孩，敢管老子的事？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揍！”
    在周老歪凶狠的气势下，寻常孩子早就吓得哭着跑开了，可林念娣却丝毫不惧。
    她紧紧攥着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却依旧一字一句地反驳：“我不滚！你就是冤枉人！小二哥是好人，你不能抓他！”
    周老歪压根没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放在眼里，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挥手：“滚蛋！再啰嗦，我撕烂你的嘴！”
    这一幕，尽数落在崔觉明的眼里。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面对地头蛇的威胁，没有丝毫胆怯。
    这份临危不乱的胆量，远超同龄的孩子，实在难得。
    崔觉明顺势走到摊位旁的空座上，对着脸色发白的王小二轻声道：“老板，来一碗牛肉面，多放辣。”
    他刻意选了周老歪身侧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看似在等待面条，实则将周老歪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清楚地看见，周老歪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死苍蝇和小虫子，快速丢进提前准备好的凉面里，又故意大声嚷嚷，煽动旁人的情绪，整套动作鬼鬼祟祟，破绽百出。
    而一旁的林念娣，见自己拦不住周老歪，小脸上满是焦急。
    小小的脑袋瓜飞快地转动，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扫向了一旁坐着的崔觉明。
    眼前的男人穿着干净整洁，气质温和，一看就不是和周老歪一伙的坏人。
    林念娣立刻迈着小短腿，跑到崔觉明面前，仰着小脸，大大咧咧地开口，没有丝毫怯生：“喂，大哥！”
    崔觉明低头，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小姑娘，有事吗？”
    林念娣踮起脚尖，小手飞快地拍了拍崔觉明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格外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大哥，我一看你就是好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在这儿看着点，千万别让这些坏人揍我小二哥，好不好？”
    她语速极快，语气真诚，又带着孩童独有的直白。
    不等崔觉明回应，便自顾自地补充道：“我小二哥可好了，经常给我们姐妹送吃的，他还是我二姐最喜欢的人！绝对不能让他被坏人欺负！你在这儿盯着，我赶紧回家叫我爹来，我爹可厉害了，一定能救小二哥！”
    崔觉明心中一暖，还未开口答话，林念娣便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拍了拍小手，笃定地说：“我就知道大哥你肯定愿意帮忙！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看好小二哥啊！”
    说完，她转身就跑，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朝着家里的方向狂奔而去，连放在石凳上的书包都忘了拿。
    这份机灵、果敢与通透，让静坐一旁的崔觉明，心底生出了浓浓的赏识。
    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太多这个年纪的孩子：要么娇纵任性，要么胆小怯懦，像林念娣这样，热心肠、身手敏捷，还自带一股大大咧咧的爽朗劲儿的小姑娘，当真是头一次见。
    崔觉明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没有食言，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周老歪的表演，将所有栽赃陷害的证据尽收眼底，只等林卫民赶来，为这场冤案，做最公正的见证。
    直到林卫民带着林盼娣匆匆赶来，三言两语戳穿周老歪的谎言，铁证如山，恶人伏法，这场闹剧才终于落幕。
    回想起这一切，崔觉明站在热闹的街头，轻轻摇了摇头，眸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嘲般轻叹：“崔觉明啊崔觉明，你在想什么呢？”
    林念娣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天真烂漫，机灵可爱，像一株向阳而生的小树苗，朝气蓬勃。
    而他已经二十出头，不过是偶然相识，不过是欣赏这孩子的品性罢了，怎么会平白生出这么多思绪。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方才的失神，不过是被这小姑娘难得的性子所惊艳，被她临危不乱的模样所打动，绝非旁的心思。
    崔觉明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思绪压下，温文尔雅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走去，脚步舒缓。
    只是，往后的日子里，那个翻围墙身手利落、怒怼恶人毫不胆怯、大大咧咧托付事情的小丫头，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他心湖之中，漾开了一圈浅浅的、久久不曾散去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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