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养母病倒
夜幕下的苏家老宅,褪去了白日里那层被精心维护的、属于书香门第的宁静表象,在冬夜寒风的呜咽中,显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寂。灯光透过古老的方格玻璃窗,在庭院里枯黄的草地上投下几块昏黄、温暖却仿佛不堪重负的光斑。宅子内部,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老木头、旧书和陈年红茶的气息,似乎也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黏稠的东西所浸透——那是药物、叹息、以及某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名为“心力交瘁”的阴霾。
自从林溪闯入LGC事件爆发,已经过去了两天。苏晚按照与理查德·陈商定的方案,高效地推进着危机处置:官方公告以“医疗事故导致无关精神病人误入”为由发布,暂时平息了内部最汹涌的议论;与苏澈联手的、聚焦“心理健康与家庭支持”的公益直播访谈也迅速敲定,正在紧密筹备;对“寂静庄园”的追责和对林溪的“永久性安置”(艾德温已亲自下令,将她转移至某个安保等级更高、位置更隐秘、且完全切断与外界非监管联系的特殊医疗机构)也在同步进行;大哥苏砚主导的内鬼追查和外部关联分析,正像最精密的探针,深入LGC和“织梦者”项目的每一个可疑缝隙。
表面上看,风波似乎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并以莱茵斯特家族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手腕迅速“摆平”。但苏晚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多少暗流。LGC内部,投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敬畏中夹杂着更深的猜忌和疏离。家族长老会那边,虽然收到了她措辞强硬的声明,但私下里的质询和不满,正通过卡尔和艾德温的渠道,隐隐传来压力。而最让她心神不宁、仿佛心口压着一块巨石的,却是苏家老宅这边的沉默。
自事件发生,她与养父母苏宏远和周清婉的日常视频通话,就中断了。不是她不想打,而是每次联系,得到的都是父亲苏宏远简短而疲惫的回复:“你妈妈累了,在休息,没什么事,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或者,是大哥苏砚转达的、语气更加沉重的叮嘱:“晚晚,爸妈这边……情绪很低落,尤其是妈。林溪闯到你公司的事,他们知道了,虽然细节不清楚,但猜也猜得到大概。妈很受打击,觉得……都是因为她,才让林溪变成这样,还连累了你。你暂时……先别打电话刺激她,等缓一缓再说。”
苏晚能想象父母的痛苦和自责。林溪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无论有多少隔阂和伤害,血脉的牵连无法斩断。林溪的每一次疯狂,每一次堕落,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次凌迟。而这一次,林溪的疯狂竟然直接冲撞到了苏晚的新生活、新事业,冲撞到了那个他们小心翼翼维护、生怕给女儿带来更多麻烦的、属于莱茵斯特的世界。这无疑是在他们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更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对两个女儿都深深亏欠的绝望。
苏晚想回去看看。想亲口告诉父母,不是他们的错,林溪的疯狂是多种原因造成的,而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责任处理好这一切。但卡尔和苏砚都劝阻了她。卡尔认为,此时苏晚出现在苏家,可能会刺激到情绪不稳的周清婉,也可能让苏宏远更加难做。苏砚则从“方舟”的情报分析指出,林溪虽然被控制,但“养兄”林强那边似乎还有些不安分的尾巴没处理干净,而且LGC内鬼调查正到关键处,苏晚不宜轻易离开核心保护圈。
于是,她只能困在“天空之城”或LGC的顶层办公室里,通过卡尔和大哥的转述,焦灼地关注着老宅的动静,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第三天傍晚,预感成了现实。
苏晚刚刚结束与“星辉希望”基金会团队关于公益直播细节的最后一次线上会议,卡尔就拿着那部极少响起、专用于与苏家老宅紧急联络的卫星电话,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小姐,是苏砚少爷。”卡尔的声音干涩,将电话递了过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接过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大哥?”
电话那头,苏砚的声音嘶哑、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背景里还能听到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那绝不是“方舟”或苏家老宅书房该有的声音。
“晚晚……”苏砚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妈……晕倒了。在家里,突然就不省人事。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在去协和的路上。初步判断……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或者脑出血,要等详细检查。爸……爸也快撑不住了……”
“嗡”的一声,苏晚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妈……晕倒了……心肌梗死……脑出血……
这些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医学术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苏晚强行维持的、名为“冷静”与“掌控”的外壳。她可以面对林溪的疯狂,可以面对董事会的质疑,可以面对暗处的阴谋,但唯独无法承受养育了她二十年、给予她全部温暖与爱的母亲,可能离她而去的恐惧。
“哪家医院?具体位置?我马上过去!”苏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她甚至来不及问详细情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赶到妈妈身边!
“协和国际部,心脑血管中心急救楼。我已经安排了人接应。但是晚晚,”苏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深深的担忧,“你过来……要做好心理准备。妈的情况……不太好。而且,医院外面,现在肯定已经有记者收到风声了。林溪闯公司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一些小道消息和你的行踪,一直是某些人关注的焦点。妈突然病倒,你又在这个时候出现……”
苏砚的担忧,苏晚瞬间明白。母亲的病倒,如果被媒体捕捉到,与之前林溪闯入公司的风波联系起来,不知道会被编排出怎样不堪入目的“豪门秘辛”和“家庭悲剧”,对母亲是刺激,对苏家是伤害,对她和莱茵斯特家族,也是一场新的舆论灾难。但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那是我妈!”苏晚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卡尔!立刻准备车!用最快的路线!通知医院,准备最高级别的医疗支持和隔离!谁要是敢乱拍乱写,我要他付出代价!”
最后一句,带着莱茵斯特家族继承人特有的、冰冷的戾气。卡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去安排。
“晚晚,”苏砚在电话那头沉声道,“我理解。路上小心。医院这边,我会处理。爸这边……我也会看着。你快来。”
挂断电话,苏晚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不能乱,苏晚,你现在不能乱!妈妈需要你,爸爸和哥哥也需要你!
她快速换下身上的套装,穿上最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和平底鞋,将长发随意扎起,戴上口罩和帽子。卡尔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三辆没有任何标志、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专属电梯口。随行的除了卡尔和四名最精锐的“影卫”,还有一位莱茵斯特家族长期合作的、顶尖的心脑血管疾病专家,已经在车上待命。
车队如同沉默的黑色箭矢,撕裂夜幕,朝着协和国际部的方向疾驰。苏晚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身体紧绷,双手紧紧交握,指间的“星辉之誓”戒指传来一阵阵急促而滚烫的脉动,仿佛也在呼应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城市夜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母亲在厨房里为她煲汤的温柔侧影;母亲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护;母亲得知她身世真相时那崩溃又强忍的泪水;母亲在视频里,提起林溪时那小心翼翼又充满疲惫的眼神……
是她吗?是她这个“灾星”般的女儿,将这么多的痛苦、风波、危险,带给了这个原本温暖平静的家吗?如果不是她被莱茵斯特家族找到,如果不是她体内有那该死的“星源”和“种子”,如果不是她吸引了荆棘会的注意,林溪是不是就不会遭遇那些,父母是不是就不会承受这些煎熬,妈妈今天……是不是就不会躺在急救室里?
一种混合着滔天愧疚、无尽恐惧和冰冷愤怒的情绪,如同岩浆,在她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决堤的崩溃。
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妈妈平安!
车子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卡尔提前规划好的、避开主干道和监控密集区的路线上飞驰,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了协和国际部侧门一条僻静的员工通道。通道入口,已有苏砚提前安排好的人员和医院保安接管,将闲杂人等进行清场。
苏晚几乎是冲下了车,在卡尔和“影卫”的严密护卫下,沿着专用通道,直奔急救中心的重症监护(ICU)楼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苍白刺眼,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苏砚早已等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看到苏晚,立刻迎了上来。
“晚晚!”苏砚一把抓住妹妹冰凉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妈在里面,还在抢救。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情况……很危险。爸在里面的谈话室,医生在跟他交代病情。他……状态很不好。”
苏晚透过ICU厚重的玻璃门,只能看到里面各种闪烁的仪器和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看不到母亲的具体情况。但那种与死亡仅一门之隔的恐惧,却无比真实地攫住了她。
“爸呢?我去看看爸。”苏晚的声音嘶哑。
苏砚点点头,带着她走向旁边的医生谈话室。推开门,只见苏宏远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肩膀在微微耸动。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在看到父亲面容的瞬间,苏晚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那个一向沉稳如山、顶天立地的父亲,此刻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茫然和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了。他手里攥着的,是母亲日常服用的一些降压药和安神药的瓶子。
“爸……”苏晚哽咽着,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父亲。
苏宏远僵硬的身体,在女儿的拥抱中,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仿佛终于找到了支撑,反手紧紧抱住了苏晚,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晚晚……你妈妈她……你妈妈她要是……”苏宏远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不会的!爸爸!妈妈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不会有事!”苏晚哭着,斩钉截铁地说,既是在安慰父亲,也是在说服自己,“这里有最好的医生,我们请了最好的专家,妈妈一定可以挺过来的!”
苏砚也红着眼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父亲和妹妹的肩膀。“爸,晚晚,别太担心,妈一定会吉人天相的。我们要相信医生,也要相信妈。”
这时,谈话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神情凝重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看到苏晚和她身后气质不凡的卡尔及“影卫”,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专业态度。
“苏先生,苏女士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一些,但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心梗面积很大,心肌损伤严重,伴有心源性休克和恶性心律失常。我们正在全力进行抗凝、溶栓、稳定生命体征的治疗,但后续可能需要根据情况,考虑进行急诊冠状动脉介入手术(PCI),或者更复杂的外科搭桥手术。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给心脏一个恢复的机会。”医生语速很快,但尽量清晰地解释道,“家属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也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病,即使抢救过来,也可能留下严重的心功能不全等后遗症,对未来的生活质量影响很大。”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苏家三人的心上。苏宏远的身形晃了晃,苏砚连忙扶住他。苏晚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医生,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方案,不惜一切代价,救我妈妈。”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们请的专家就在外面,是否可以让他参与会诊?所有费用和责任,由我们承担。”
医生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位明显是医疗专家的随行人员,点了点头:“可以。多一份力量,多一分希望。我这就去安排联合会诊。”
医生离开后,谈话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隐隐的滴答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爸,您去旁边的休息室躺一会儿,我和大哥守着。”苏晚抹了抹眼泪,对父亲说。
苏宏远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ICU紧闭的门,嘶哑地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妈。”
苏晚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劝。她走到ICU的玻璃窗前,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生死未卜的母亲。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用她所能想到的一切神灵、一切信念。
时间,在恐惧和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或更深的恐惧。苏砚的手机不时震动,是“方舟”那边关于内鬼调查和外部监控的汇报,他走到远处低声处理,但大部分心思,也挂在了ICU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谈话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那位主治医生和莱茵斯特家族的专家一起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苏先生,苏小姐,”主治医生的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经过紧急治疗和联合会诊,苏女士的生命体征暂时趋于稳定,恶性心律失常得到控制,休克状态有所改善。这为后续治疗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我们计划,在接下来24小时内,如果情况持续稳定,就尽快为她安排冠状动脉造影,明确血管堵塞情况,并视情况进行介入手术。目前来看,希望……比刚送来时,要大一些。”
这个消息,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中透出的第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濒临绝望的人紧紧抓住。苏宏远踉跄了一下,苏砚赶紧扶住他。苏晚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带着一丝希望的泪水。
“谢谢!谢谢医生!”苏宏远的声音哽咽。
“我们会全力以赴。”主治医生郑重承诺,然后和专家一起离开,继续去制定详细的手术方案。
希望,像一剂强心针,暂时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苏家父子三人。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危险仍未过去,未来的24小时,乃至更长的时间,母亲都将在鬼门关前徘徊。
苏晚让卡尔去安排一些流质食物和热水,强迫父亲和大哥吃一点。她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只是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里面生死未卜的母亲。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医院里的灯光,彻夜不熄。而苏晚的心,也如同这漫长的冬夜,冰冷、沉重,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母亲平安的、最卑微也最虔诚的祈求。
养母的病倒,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瞬间冰封了苏晚刚刚在商界站稳的脚步,也将她再次拉回了那个充满伤痛、愧疚与亲情羁绊的、属于“苏晚”的漩涡中心。
风暴,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考验着她的心脏与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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