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七情劫

    第1033章七情劫
    玉玲珑说著，转身朝宝库最深处走去。
    她在最深处的角落里蹲下身，从一排摞得整整齐齐的紫檀木箱中抽出一只，抱在怀里走了回来。
    那只木箱不大，却沉得压手，她将箱子搁在石台上时，箱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箱盖打开，里头是一卷画轴。
    轴杆以白玉为轴头，系著一条褪了色的明黄丝绦。
    玉玲珑将画轴从箱中取出，捧在手里时动作极轻，像是捧著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这是大虞朝圣文皇帝请了当时天下最好的画师，也可能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画师画圣商屿所画之图，名为《七情劫》。」
    她的手指抚过画轴外层的锦缎包首，那锦缎已旧得泛了毛边，可上头的云纹依然隐约可见，是前朝宫廷御用的织造纹样。
    「这张图中，融合了大虞王朝所收集的所有关于神魂的研究精髓，再以画圣那出神入化的画技将其融入画中。」
    「后来之人只要观看这张画，便会凭空生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绪，不可自拔。」
    她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凤目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寻常人观看画作时间一长，往往会情迷其中，彻底陷入疯狂。也只有达到一品境界的武者观看这张画，才能够从容从中摆脱。」
    梁进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得一动。
    巫灵的那套理论同这《七情劫》倒是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巫灵曾说过，想要壮大神魂，需要不断经历极端情绪。
    那种锻炼神魂的方法，只能神魂已经有了根基之人才可尝试。普通人若是这样锻炼，非但无法壮大神魂，反而只会伤神，甚至把自己逼疯。
    而武者往往要到一品境界之后，神魂才会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才够格去承受这种极端的锤炼。
    如此一来，大虞王朝对于神魂的研究，倒是同灵山巫觋对于神魂的研究殊途同归了。
    两个完全不同的传承，隔著千山万水，却在同一件事上摸到了相似的答案。
    这让梁进越发觉得，神魂之道或许是天下武学最终的去处，只是有的人走得早，有的人走得晚，可终究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玲珑，我想看一看。」
    梁进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可玉玲珑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压著一丝迫不及待。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平日里装得波澜不惊，可只要遇到跟武道、跟实力有关的事，他那双眼睛就会亮起来，亮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玉玲珑当即说道：「没问题。有我在旁边守护，你一旦出问题，我可以及时收回画卷。」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交代一件绝不能出错的差事。
    她伸手将画轴托在掌心，又补了一句：「但若是一个人的时候，最好不要看这幅画，否则一著不慎就会沉迷其中，拔不出来。」
    说著，玉玲珑手一挥，画卷立刻从箱子之中飞了出来。
    她的内力凝成一道无形的气桥，将画轴稳稳托在半空。
    那轴杆缓缓转动，画纸一层一层地展开，发出极细极脆的摩擦声，像一片巨大的树叶在风里慢慢舒展开来。
    一张长达三丈的巨大画卷，也呈现在了梁进的眼前，围绕在了梁进的四周。
    玉玲珑绕著梁进走了一圈，将画轴的内力控制得精准无比，画卷如同一道环绕的屏风，将梁进整个人围在了中央。
    无论梁进的视线如何转动，都能够看到画卷之上的内容。
    只见画上的内容，尽是一些杂乱的线条和不规则的图案。
    那些线条像是被风吹散的蛛丝，又像是随手泼出去的墨痕，乍一看似乎只感觉混乱不堪，连一幅画该有的起承转合都找不到。
    可若是细细看去，却让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那感觉从眼底钻进来，绕过理性，直入心底。
    梁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自然熟悉：「这是————迷魂图？」
    在西漠星魔海之中，有著一门特殊的技艺。
    星魔海擅长迷魂术的高手能通过一些特殊的图案，利用影响视觉的方式来对人进行催
    眠。
    那些图案里藏著某种规律，人的眼睛一旦被那些规律捕获，便会不由自主地陷进去，意识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最终陷入幻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周围的危险失去警觉。
    梁进当年若非拥有【已面】那样的特殊道具，恐怕也差点著了迷魂图的道。
    那一次之后，他便对这类东西格外警惕。
    但是下一刻，他却发现了一些不同：「不对！看上去像迷魂图，但是————却又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星魔海之中的迷魂图，是进攻性的。
    它的目的是使人精神呆滞，陷入幻境，失去警觉，任人宰割。
    可这幅《七情劫》虽然本质上也是催眠的效果，但是带给人的效果却并非是害人，而是增益性的。
    它不摧毁你的神智，它锤炼你的神魂。
    梁进单单看了一阵，就有著明显的感觉。
    最直观的就是他表情的变化。
    他的脸上一会儿喜，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眼梢也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快活的事。
    一会儿怒，眉头猛地拧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也抿成了一条刀锋般的线。
    一会儿又在哭泣，虽然眼中无泪，可整张脸都在微微抽搐，鼻翼翕动，嘴角向下撇著，像是有无尽的悲伤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各种各样的表情在他的面上不断变化，快得像走马灯。
    随著梁进的视线在画上流转，而他的内心，也被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绪轮流充斥，使得他不断被各种情绪所感染。
    每一种情绪都真实得可怕。
    喜时，他觉得胸口像是被蜜糖灌满了，浑身轻飘飘的：怒时，他觉得血管里的血都在沸腾，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哀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惧时，他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仿佛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从暗处逼近。
    爱时，他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影子；恶时，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像是闻到了什么极恶心的味道；欲时，他觉得小腹里烧著一团火，从脊椎一路烧到天灵盖。
    最终，梁进猛地闭上了眼睛，彻底隔绝了视线。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整个人站在原地，像刚从一场大战中退下来。
    然而即便如此，那些催眠效果也并未完全消失。
    梁进的心中依然不断滋生出各种极端的情绪，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撞在他神魂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的水雾。
    最终，梁进当即稳定心神，将巫灵教给他的养魂秘法运转起来，尝试让自己的神魂安定下来。
    那股温凉的气机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一路上行，汇入眉心祖窍，将那片翻涌的情绪慢慢抚平。
    而当梁进这主动安定神魂之后，他内心的那些极端情绪，才最终慢慢褪去。
    「玲珑，将画收起来吧。」
    梁进说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著一丝颤抖，也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玉玲珑手一挥，画卷重新卷好，落入了她的掌中。
    随后她有些担忧地看向梁进：「雄霸，你感觉怎么样？」
    玉玲珑虽然知晓《七情劫》的作用，但是她自己也从未试过，所以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
    她方才一直站在梁进身边，看著他的脸一会儿喜一会儿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心里头七上八下，几次差点就要把画卷收回来。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信他，信他能从里面走出来。
    梁进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方才更亮了几分，像是刚刚被磨刀石开过刃的刀。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抑制不住的振奋：「有用！确实有著很强的效果！」
    梁进从巫灵处得到养魂秘法，一直觉得修行起来太慢。
    那种养魂的法门温和而缓慢，像是一滴一滴地往坛子里注水，虽然稳妥，可要想把坛
    子注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但如今如果在加上《七情劫》来辅助，不断锤炼神魂，到时候神魂就能够愈发壮大。
    一刚一柔，一急一缓，两种法门若能交替使用，他的神魂进展将会比从前快上数倍。
    玉玲珑一听，便也放了心。
    她将画卷小心地收回木箱中，又转身从石架上取来一个玉盒。
    那玉盒通体以青白玉雕成，盒盖上刻著一只衔著灵芝的仙鹤，线条流畅而古拙。
    她将盒子打开之后，之间里头呈现出的是一种薄荷色一样的软膏。
    那膏体细腻而油润，在灯火下泛著一层淡淡的珠光，散发著一股极清凉的、类似薄荷与冰片混合、却又比二者都柔和许多的香气。
    只听玉玲珑说道：「这是滋魂宁神膏，同样是世间绝品。」
    「它是由大虞朝的神医用十几种罕见甚至已经灭绝的药材制作而出，只需要取一点敷在人中部位，通过嗅它散发出的气息，就有著滋养神魂的功效。」
    「这药的药效温和，不似《七情劫》那样霸道。据说甚至不到一品境界的武者也能少量使用，有著在突破时能降低走火入魔的功效。」
    梁进闻言，倒是充满了好奇。
    刚才那《七情劫》能够通过视觉来壮大神魂，如今这滋魂宁神膏竟然是通过嗅觉来壮大神魂？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却殊途同归，让他不由得对大虞皇室那两百余年的搜寻生出了一丝敬意。
    他们虽然没能自己用上这些东西，可他们留下的这些宝物，却为后人铺就了一条通往神魂之道的桥梁。
    当即，玉玲珑玉指蘸了一点膏药，轻轻涂抹在了梁进的人中部位。
    那膏体触到皮肤时先是微凉，随即又泛起一丝极淡的温热。
    随著梁进一吸，一股清凉的气味就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清凉的气味不刺鼻，不浓烈，像是一阵从雪山之巅吹下来的风，穿过层层云雾，最后落在人的眉心间。
    在这一瞬，梁进只感觉浑身有著一种说不出的舒爽，仿佛整个人飘在凉风习习的云端，又仿佛浸泡在凉爽的湖水之中。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根经脉都松弛了，连日来积攒的那些疲惫和紧绷，都被那股清凉的气味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下一刻，他意识到这种舒爽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多的则是来自于神魂。
    那股清凉的气味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穿过血肉，越过经脉，直达他的识海深处，在他那片翻涌的情绪之海上洒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那些方才被《七情劫》搅起来的极端情绪，此刻在这股清凉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了下来。
    这种膏药，真的能够滋养神魂！
    梁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庆幸。
    如果《七情劫》再配合上滋魂宁神膏，那效果必然惊人。
    一个用极端情绪猛烈捶打神魂，一个用温和药力静静滋养修复。
    一攻一守，一破一立，交替往复，他的神魂便能在不断的锤炼与修复中愈发坚韧、愈发壮大。
    这比他一个人闷头苦修，不知要快上多少倍。
    这一刻，梁进知晓自己泡了玉玲珑这么久，终于开始有收获了。
    泡富婆果然能让人少奋斗，也能少走弯路。
    当即，梁进开口道：「玲珑，这两件东西对我都很有用。」
    「李长老想要回到化龙岛也需要一阵时间。我打算趁著现在闭关，好好修炼一下我的神魂。」
    玉玲珑一听，她那双凤目里的光暗了一瞬，嘴唇也轻轻抿了起来。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闭关啊————」
    那两个字拖著一点极淡的尾音，像是不情愿，又像是舍不得。
    她好不容易和梁进确立关系，正是感情正要热烈的时候。
    此时梁进一闭关，就意味著她的身边没有人陪。
    到时候她要自己面对那些烦人的长老，那些没完没了的争辩，那些冷冰冰的规矩————
    她一个人站在那座大殿里，身边连个能拉著手的人都没有。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梁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那微微垂下去的眼帘，语气里带著一种极自然的笃定：「我觉得，你也应该趁机闭关一阵子。」
    他说著，手腕一翻，掌心里便凭空多了一物。
    那像是一颗巨大珍珠的一部分，被人用蛮力掰开的一部分，看上去起码有十几斤的样子。
    它通体圆润，表面泛著一层温润的白光，光晕柔和而内敛，将周围几尺内的石壁都照得亮了几分。
    那东西一出，四周的气温都像是柔和了不少，空气中浮动著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梁进的手掌托著它，竟像是托著一轮小小的月亮。
    「这也是神龙的一番好意，你融合之后，必然收获不小。」
    梁进继续说道。
    这东西，乃是神兽精华所在，犹如梁进所融合的神兽精血。
    武者一旦将其融合，便能够获得特殊的神力。
    这东西是冥龙从忘归岛上带回来的，梁进猜测这可能是神蜃的精华。
    当初冥龙自己吞服了三分之二，将剩下的三分之一送给了玉玲珑，希望玉玲珑使用。
    而梁进打算让玉玲珑回归化龙岛之后再进行融合，所以便一直将此物代为保管，如今正好还给玉玲珑。
    梁进将那块大珍珠放到玉玲珑的掌心。
    那珠子落在她掌中时微微沉了一下，然后那层温润的白光便沿著她的手指蔓延开来，将她的指尖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珠光。
    玉玲珑低头看著掌中之物，那双凤目里映著那片白光，像是映著一片小小的月亮。
    梁进继续说著：「我们可以一起闭关。等李长老返回之时，我们再一起出关面对一切。」
    「走，我们一起去找那些长老们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好的办法。」
    对于这神兽精华，梁进并非没有想过占为己有。
    这东西里头蕴含的力量，足以让任何武者心动。
    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东西是冥龙专门送给玉玲珑的，要是梁进自己融合了，搞不好会同冥龙关系破裂。
    其次，梁进如今体内已经有了多种神力。
    冥龙神力、黑血神力、雷击果神力、玄凤神力，四种神力在体内盘踞著，像四头被强行关进同一座笼子里的猛兽。
    现在非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再融合更多的神力。
    神力的融合本身就极具风险。
    梁进除了第一次融合冥龙神力之外，之后的每一次融合神力都凶险且痛苦。
    他也担心自己再继续融合神力的话，会导致体内神力彻底失控，到时候四头猛兽在笼子里打起来，他这具肉身就是第一个被撕碎的东西。
    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将这东西交给玉玲珑。
    玉玲珑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她的实力提升对于梁进来说也是好事。
    玉玲珑抬起头看著梁进，那双凤目里的愁色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和期待。
    她当即说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找长老们看看。」
    说著的同时，玉玲珑又将《七情劫》和滋魂宁神膏都交给了梁进。
    梁进将那卷画轴和玉盒收入道具栏中，那两样东西在他掌中一闪便没了踪影。
    随后两人离开宝库，前去寻找化龙门的一众长老。
    那些长老武功远比不上梁进和玉玲珑二人，但是他们的见识和学识却十分渊博。
    他们从梁进口中得知了事情缘由之后，又惊又喜，随后便立刻重视起来。
    显然他们也很清楚，融合神力对于玉玲珑来说意味著什么。
    当即所有长老聚在一起讨论起来。
    从他们的讨论之中，便能够听得出他们对于神力有著丰富的了解。
    那些老家伙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某种药材的阴阳调和之效，那个翻出了不知多少年前的笔记，上头密密麻麻地写著不少武者融合神力时的记录。
    梁进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点头。
    这些人武功虽然不如他，可论起对神力和融合之道的了解，他们加起来还真未必比他少。
    不过这也正常，玉玲珑的父亲玉昭明就才学惊人，并且也曾融合了神力，所以当年跟随他的这些长老，自然也有所了解。
    况且，他们还有十几代人的积累。
    果然，很快长老们商讨出了几套方案，并且在这套方案之中不断筛选。
    他们排除了那些风险太高、材料太难凑齐的方案，又合并了几个思路相似的方案，最终确定了最终的方案。
    他们将会亲自守护玉玲珑融合神力，并且希望梁进也能够一同守护。
    毕竟梁进可是成功融合过神力的。
    有他在，便多了一重保障。
    梁进对此，自然答应。
    反正他锻炼神魂的过程可以随时中断，所以完全可以一边守护玉玲珑，一边锻炼神魂。
    而这一次闭关守护的任务，梁进也并非主导，只是一个从旁辅助和提供参考的角色而已，所以也不会浪费梁进多少时间。
    于是，众长老在准备好了相应的药材和道具之后，便同梁进和玉玲珑一同进入了闭关
    场地，开启了新的闭关。
    这场闭关的时间可能未必会有多长，但是起码在李长老返回化龙门的这段时间内，众人也有事情可以做，而不用苦苦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