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这是个狠人啊
黄乔松很快便到岗了。
这是个相貌普通但神情干练的青年男人,话不多,办事却利落。
祁同伟对他没有特别的看法——选择他,和他无关。
黄乔松上岗后,祁同伟交给他去办的第一件事:“联系京州市政府办公室,安排明天在京州市政府召开光明峰项目现场办公会。通知所有主要投资方代表参会。”
他如今不是一把手,通过人事调整直接插手汉东并不合适。他需要一个既能介入实质性工作、又合乎程序的切入点。
光明峰这个涉及二百八十亿投资、眼下正因丁义珍之死而风雨飘摇的项目,再合适不过。
消息传到李达康那里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城市规划图出神。
丁义珍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投资商们如同惊弓之鸟,风声鹤唳。
祁同伟此时主动提出要开现场办公会,明面上看,最直接的目的自然是安抚这些商人——以他未来省长的身份做出承诺,远比市里任何人的表态都有分量。
可李达康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
光明峰是他政绩版图上最核心的一块,是他经营多年、寄予厚望的“王牌”。
祁同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伸手接这个烫手山芋?
“来者不善啊。”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常务副省长要调研重点项目、现场解决问题,名正言顺。
他只能指示下面:“做好接待准备,会议规格按最高标准安排。”
翌日上午,京州市政府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一侧是省、市政府的相关领导,另一侧则是光明峰项目各大投资企业的负责人。
气氛略显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审视与不安。
祁同伟坐在主位,面色平静。
李达康陪坐在侧,省市财政、发改、建设等几位领导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依次排开。
“各位企业家朋友,”祁同伟开口,声音平稳有力,“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就光明峰项目的推进,听取大家的意见,解决实际困难。省委、省政府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它不仅是京州发展的引擎,也是全省产业升级、城市更新的重要标杆。”
他先讲了一些宏观的、鼓励性的套话,接着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关于丁义珍案件,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目前省纪委、省检察院正在依法调查。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对于丁义珍向各位索贿的问题,省里态度明确——查清之后,会依法追缴其违法所得,但绝不会牵连合规经营的企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保护的企业合法权益,省委省政府一定保护。”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话由祁同伟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他不仅仅是在传达政策,更是在以未来省长的身份做“背书”。
在场的商人哪个不是人精?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深意——只要你们本身牵扯不是太深,与丁义珍的“交易”可以被定性为“被迫行贿”或“被索贿”,不会追究。
几乎能听到几声不易察觉的、放松下来的呼气声。
接着,几位企业负责人陆续发言,提出了一些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审批流程、配套建设、资金协调……祁同伟听得认真,不时侧头与李达康或相关局长低声交流几句,现场给出原则性答复或安排后续跟进。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就在会议进入后半程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位老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老态龙钟却腰板笔挺,脸上带着一种固执的“正气”;跟在后面的那位戴着眼镜,看似儒雅,眼神里却藏着遮掩不住的市侩与怯懦。
正是陈岩石和郑西坡。
陈岩石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主位上的祁同伟,声音洪亮中带着倚老卖老的理直气壮:
“祁省长!我之前给达康书记写过信,他没回;去他办公室找他,他也不见。今天你们开光明峰项目的会,我们大风厂一千多名职工的权益,你管不管?咱们不能光顾着资本家,亏了工人JJ啊!”
一顶大帽子,迎面就扣了过来。
李达康脸色微沉,起身介绍:“祁省长,这位是我们省检察院退休的老领导,陈岩石同志。”
祁同伟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陈老,我认识。”
陈岩石看着祁同伟安然稳坐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审视,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当他发现祁同伟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起身相迎时,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了上来。
他朝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渊源”:
“同伟啊,你现在是大省长了,不是当年那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小子了。地位变了,心可不能变,不能站到资本家那边,可不能忘了根!”
这话说得露骨,把祁同伟的出身翻出来,摆在桌面上。
仿佛这样,他就能重新占据某种道德或辈分的高地。
祁同伟脸上笑容不变,转头看向李达康,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达康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大风厂的事情,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这只是在走程序、摆姿态。
李达康解释道:“祁省长,大风厂位于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厂子的股权结构是原厂长蔡成功占51%,职工持股49%。前些年厂子经营困难,蔡成功用全部股权做质押,向山水集团借款四千五百万周转,后来逾期未还,股权便抵债给了山水集团。”
“那质押协议我们工人不知情!签字是蔡成功伪造的,不能算数!”扶着陈岩石的郑西坡忍不住插嘴。
李达康皱眉——他并不认识郑西坡。
一旁的孙连城刚要开口介绍,祁同伟却摆了摆手。
“郑西坡师傅,是吧?”祁同伟目光落在郑西坡脸上。
郑西坡一愣:“您……您认识我?”
“大风厂改制的时候,我曾随我的导师李一清教授来调研过。那时厂子还叫汉东省第一国营纺织厂。”祁同伟语气平淡,“当时改制方案里职工持股最初只设计为30%,是李教授带着我们课题组反复论证、据理力争,才提高到49%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岩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陈老,您刚才说我‘站到资本家一边’,这话可冤枉我了。别的不说,我可很早就在帮工人争取权益了。”
陈岩石被这话噎了一下,但立刻梗着脖子道:“那你现在就让山水集团把股权还给工人!”
祁同伟不接这话,转而问:“大风厂现在的负责人蔡成功呢?”
“跑啦!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陈岩石没好气。
“也就是说,目前看,山水集团也是受害人——他们出了四千五百万,却没拿到完整的、合法的股权。”祁同伟条分缕析,“工人该找谁要那49%的股权?应该是找卷款跑路的蔡成功,而不是找支付了对价却陷入纠纷的山水集团。”
陈岩石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另一条逻辑链:“工人也是受害者!他们没签字,股权就不该被抵债!山水集团应该先把股权还给工人,然后他们自己去找蔡成功追债!凭什么委屈工人,而不是委屈山水集团?”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我弱我有理”的蛮横,但却巧妙地将矛盾焦点从“山水集团是受害者”转移到了“工人与山水集团二选一”的困境上。
是个老辣的话术高手。
祁同伟自然不会在其中做选择,或者说,永远不要选别人给你的选项。
他微微后靠,语气转而严肃:
“法律途径走了吗?法院怎么判的?”
“法院?”陈岩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法院和丁义珍、山水集团根本就是一伙的!判决当然偏着他们!”
等的就是这句话。
祁同伟脸色骤然一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峻,瞬间让会议室温度都像降了几度:
“陈岩石同志!”
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而非“陈老”。
“你担任过近二十年的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是有着七十多年D龄的老D员。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难道不清楚吗?”
陈岩石多年未曾被人当众如此严厉地训斥,老脸顿时涨红:“我说什么了?我……”
“你刚才说,‘法院和丁义珍、山水集团是一伙的’。”祁同伟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如刀,“你不是普通群众,你是D的老干部,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面对这么多企业家和政府工作人员,公然发表这种毫无事实依据、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的言论——您想过后果吗?”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砸进寂静的空气里:
“说得严重一些,你这是分离D和人民!”
扣帽子?谁不会。
陈岩石额头青筋暴起,老人斑在激动的面色下格外显眼:“他们就是一伙的!京州谁不知道?丁义珍和法院那个陈清泉,三天两头往山水庄园跑!”
“证据呢?”祁同伟丝毫不为所动,“有确凿证据,您现在拿出来,我可以当场安排人记录,转交省纪委调查。如果没有证据——”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陈岩石脸上,声音沉缓而有力:
“这种话,群众可以说,那是监督权。但您作为受D教育多年的高级干部,能凭着道听途说、主观臆测,就在公开场合定性地、指控司法系统腐败吗?陈老,您退休了,但D员的纪律性和政治觉悟,不能也退休了。”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祁同伟,手指都在颤抖,却一时语塞。
祁同伟却不再看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前天晚上,我刚刚严厉批评过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导致重要嫌疑人丁义珍死亡。我当时还想,陈海同志也是政法系统子弟,父亲是德高望重的老检察长,自己也在系统内工作多年,怎么会在基本原则和程序上犯这么大错误?”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现在看来……唉……”
祁同伟话没说完,但是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未尽之意: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你……”陈岩石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祁同伟,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老!”
“快扶住!”
郑西坡和李达康离得最近,慌忙抢上前扶住。
陈岩石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倒在郑西坡怀里,一副急怒攻心、晕厥过去的模样。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无论是否喜欢陈岩石,他毕竟是年过八十的老人,真要在这里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祁同伟却太清楚了——这老家伙,是在装晕。
上一世,他指使人将陈海撞成植物人时,陈岩石都没有倒下。
这老头的心志之坚、韧性之强,绝非寻常老人可比。
眼下这点言语交锋,就能把他“气晕”?
祁同伟心中冷笑,面上却骤然露出“关切”之色,霍然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快!把陈老放平!保持呼吸道畅通!”他一边指挥,一边毫不客气地凭借体格挤开了围着的李达康和郑西坡。
郑西坡手足无措地将陈岩石平放在地毯上。
祁同伟迅速解开陈岩石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转头对刚刚跟进来的黄乔松道:“打120,叫救护车!”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双膝微屈,双手交叠,找准位置,开始给陈岩石做心肺复苏。
动作标准,力道沉稳——甚至有些过于“沉稳”了。
每一次按压,都结结实实地压下去,伴随着胸骨轻微的“咯吱”声。陈岩石虽然紧闭双眼,装作昏迷,但额头和脖子的青筋却不受控制地暴突起来,嘴角甚至微微抽搐。
祁同伟一边按,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陈岩石的反应:这老头倒是真能忍。
祁同伟心生一计,嘴角微动,强忍着没有笑出来,转头对郑西坡说道::
“郑师傅!快!我腾不出手,你给陈老做人工呼吸!交替进行,不能停!”
“啊?我……我?”郑西坡猛地一哆嗦,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祁同伟目光转向旁边的李达康。
李达康心里一咯噔,立刻板起脸,对郑西坡沉声道:“郑西坡!陈老为了你们大风厂工人的事奔波劳累,现在情况危急,你还犹豫什么?救人要紧!”
“是啊郑师傅!”
“快啊!”
“人工呼吸,捏住鼻子,嘴对嘴吹气!”
会议室里其他官员和企业家也反应过来,死道友不死贫道,纷纷出言“催促”。
郑西坡天天装着像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风骨没学到,知识分子的软弱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平时仗着陈岩石的势才敢说几句话,此刻被这么多领导盯着,被一声声“催促”包围,脑子早已一片空白。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在无数道目光的压迫下,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跪到了陈岩石身边。
祁同伟一边继续按压,一边“专业”地指挥:“对,跪在陈老头侧。用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让气道打开……对,就这样,嘴对准,吹气!”
郑西坡的脸越凑越近,陈岩石身上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老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陈岩石那干燥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一瞬间——
“呃……嗬……”
陈岩石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祁同伟略带惋惜地停下手:“陈老,您太激动晕倒了。还好没事。等会儿医生来了,再给您详细检查一下。”
在座的哪位不是人精?陈岩石这么“恰到好处”地苏醒,谁还猜不到他是装晕?
但陈岩石这些年到处“为人伸冤”、四处举报,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同情他。
此刻大家只觉得这老家伙倚老卖老,碰瓷讹人。
众人看向面色入常的祁同伟:
这是个狠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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