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团圆

    南昌，杨玉莹的家里。
    虽然成名以后，杨玉莹给母亲熊咏红在市区买了新房子，但是熊咏红不愿意搬离熟悉的环境依然住在原本熟悉的家里。
    客厅不算大，沙发套着素净的碎花罩子。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央视春晚。声音开得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杨玉莹蜷在沙发的一角，怀里抱着个靠垫。她卸了妆，脸上干干净净，是电视上很少见的、完全放松的模样。
    “妈，给我剥个橙子。”杨玉莹撒娇道。
    熊咏红还不到六十，但是已经头发花白，在杨玉莹一岁的时候，丈夫就去世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女儿长大，现在总算舒了点心。
    熊咏红嗔怪：“瞧你懒得，从你二十七回到家里，除了床、餐厅、厕所，都没去过别的地方！”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依然给女儿剥了一个橙子。
    杨玉莹接过橙子，嘻嘻一笑。
    熊咏红剥完以后没有停下，又剥了一个递给了杨晨丽。
    杨晨丽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在妹妹身边当经纪人和助理，也让这个原本的小镇女青年涨了几分见识，开口点评道：“这届晚会，歌舞还行，语言类是真有点水。刚才那个小品，包袱都掉地上了。”
    “可不是嘛，”杨玉莹笑道。
    熊咏红不太懂这些行业内的弯弯绕，只是听着问一句：“这个主持人，看着面生？”
    “妈，那是梁雁翎，香港回来的，唱歌的。”杨玉莹解释。
    自从几年前走红，杨玉莹就成了各类晚会的常客，尤其是春晚，几乎是年年亮相。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除夕，是在演出后台、化妆间，或者赶往下一个通告的车上度过的。像今年这样，能安安稳稳坐在自己家里，穿着家居服，陪着母亲和姐姐，嗑着瓜子，挑剔地看着电视里的同行表演，简直是难得的奢侈。
    电视里，节目一个接一个。看到某个熟悉的演员出场，杨玉莹就会压低声音，说点圈内的趣闻。
    “妈，你看那个谁，上次录节目，非要难为灯光师，耍大牌，看不出来吧？”她指着屏幕上一个正唱歌的男歌手，吃吃地笑。
    “还有那个，别看他看起来是不是挺老实憨厚的样子？私下里可那个了，他以前有个老婆，刚出名就嫌弃老婆上不得台面，迫不及待离婚了，娶了一个比我还小三岁的，他老婆还去电视台闹过。”
    熊咏红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印象里的明星都是电视上那样光鲜完美，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节目进行到中段。主持人用激动的语调报幕，欢迎周华健、张信哲和解晓东。
    杨玉莹说道：“这个节目得看看，是我们公司的方老板运作的。”
    歌声响起，《大中国》的旋律充满力量。三人配合默契，现场气氛热烈。熊咏红也赞叹道：“这三个人唱得好，心齐，听着就提气。”
    杨玉莹点点头，歌曲结束，镜头切向观众席，扫过一片区域，杨玉莹一愣。
    那是方远一家。
    方远侧着头，似乎正对身边的姚珮芳低声说着什么。姚珮芳微微倾身听着，面容温婉。旁边的沈慧芝和方青松正专注地看着舞台方向。
    杨玉莹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但是，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自然，甚至挂上了一丝更明亮的、属于“杨玉莹”的标准甜美笑容。
    “妈，看到没？刚才镜头扫过去那一家。那个男的就是我们公司的方老板，旁边是他爱人，还有他父母。”杨玉莹轻快道。
    “哦？”熊咏红诧异道，“这么年轻？还挺俊的，他爱人也好看，你要不说，我还当是哪个演员呢。”
    杨晨丽瞥了妹妹一眼。
    她太了解杨玉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变化，以及妹妹的感情生活了。
    刚才妹妹那一瞬间的凝滞和此刻过于轻快的语调，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杨晨丽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又拿了一瓣橙子，递到妹妹手里，动作自然。
    “嗯，是挺年轻的，而且对我们也很不错，挺关照的。”杨玉莹接过，无所谓地说道，嘴里还慢慢地嚼着。
    橙子又酸又甜。
    电视里，晚会还在继续，后熊咏红继续专注地看着电视，偶尔评论几句。杨晨丽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
    屏幕内外，皆是团圆。只是团圆的形式，各不相同。
    在长春迟智强的老家，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屋子里暖烘烘的，迟智强抱着儿子，妻子池代莹正忙着给来拜年的亲戚递烟倒茶。
    过去几年，他顶着“浪子回头”的名声，虽说也有演出，但回乡时总感觉脊梁骨没那么硬挺。邻居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偶尔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但今年不同了。
    “智强，今年可是扬眉吐气了！电视上天天放你的歌！”
    “当初我就说智强有出息，看看，这不就起来了！”
    当然，也有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强子，今年春晚我们可守着电视看了老半天，咋没看见你呀？你这歌这么火，没上春晚可惜了了。”一个远房表哥嗑着瓜子问道，有点不怀好意。
    “去彩排了，节目也准备了。我过去不是蹲过嘛，再上这种全国性的晚会，领导们怕影响不太好，而且台里还是有些考量。歌的内容，也多多少少有点那个意思，彩排最后一轮被刷下来。”
    迟智强说得很坦然，倒是那个表哥反而一时无语。
    你这算什么啊？跟我们老板说得差远了。
    当初老板嘴毒的，我恨不得拿板砖拍他；现在，他再说啥，我都嫌没意思，甚至巴不得帮他补充几个新梗。
    迟智强对着满屋的亲戚道：“没事儿，能回家过个安稳年，比啥都强。再说了，春晚没赶上，元宵晚会咱赶上了。台里刚通知的，初七我就得走，去参加元宵晚会的录制，还是唱《大哥》。”
    这话一出，屋里更是赞叹声一片。
    “哎呀，元宵晚会也好啊！都是大晚会！”
    “就是，能上元宵晚会那也是大明星的待遇！”
    大年初一早上，方远一家虽守岁到凌晨，但天光微熹时，便被窗外鞭炮的声吵醒。
    方青松和沈慧芝也歇不住。四合院里，方青松和方远将八仙桌支到当庭，摆上早已备好的花生、瓜子、什锦糖盒和一套细致的茶具。
    按照首都的规矩，初一的上午，是要敞开大门，迎接街坊四邻来拜年的，方青松是山东人，对北方的规矩多少知道一点。
    果然，刚过八点，第一拨拜年的就来了。
    住在胡同深处的老张一家，提着两盒点心，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就先到了。
    “过年好哇！给您几位拜年了！这房子一直空着，年前我才听说有人搬来，您这是准备常住吗？以后咱们都是邻居，可得多亲近亲近。”
    方青松笑着迎上去，连声道“同好同好”。老张的小孙子在大人催促下，像模像样地抱拳鞠躬，嘴里喊着“爷爷奶奶过年好”，把沈慧芝喜得赶紧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孩子兜里。
    大家坐在院里，喝着热茶，聊着家常，说的无非是家长里短、身体康健。
    在老张们眼里，方家是新搬来的邻居，并不知道这是大老板一家。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邻居，院子里欢声笑语，茶壶续了一次又一次。快到十点时，胡同口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这在当时还是个稀罕物，引得不少邻居侧目。只见一辆小轿车稳稳地停在了方远家门口。
    车门打开，周文博和方瑶先后下车。周文博和方瑶笑意盈盈。他们从后备箱里提出大包小盒的年货。
    刚才还热络地跟方青松聊天的几位老邻居，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交换着惊讶的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哎，这家这……来贵客了？”
    “我就说嘛，看这家人那气度，就不像普通人家……”
    方远和姚珮芳闻声出来，笑着将周文博和方瑶迎进院里。方青松乐呵呵地对邻居们介绍：“这是我闺女和女婿，回来吃团圆饭！”
    邻居们这才恍然，纷纷笑着打招呼，但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打量和敬畏。院子里热闹依旧，却似乎隐隐有了一层无形的界限
    日头近午，拜年的人潮渐退。一家人终于围坐在堂屋的大圆桌旁。桌上菜肴极为丰盛，冷盘热炒，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而且盘数都是吉利的双数，正中央是一条完整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
    午后，雪又零星地飘了起来，院里积雪未化，一片莹白。
    方远和周文博却有些坐不住了。也不知是谁先提议的，两人便悄悄出了屋，来到院角。原来早上孩子们放鞭炮，有不少引信燃得快或受潮未炸的哑炮，散落在雪堆里。
    方远和周文博默契地同时蹲下身，在雪地里仔细翻捡起来。
    “这个行，捻子还长。”
    “看我这个，个头大，劲儿足！”
    他们寻来一小段线香，用烟头点燃。周文博小心地将一个鞭炮斜插进雪人圆鼓鼓的肚子里，方远则拿着线香，屏息凑近。
    “嗤——”引信燃起，两人迅速跑开，躲到门廊柱后。
    “砰！”
    一声闷响，雪人圆滚滚的肚子顿时炸开一个窟窿，积雪四溅。
    两人兴奋不已，男人的快乐，有时候就是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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