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1993年的岁末

    《潜伏》逐渐在发酵。
    虽然现在还没有喧嚣，没有爆炸性的收视数字，甚至报纸上的娱乐版也大多被解晓东和《童话》的各种消息占据。
    王劲松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课，排戏，看书。
    最初的淡淡沮丧过去后，他反而沉静下来。
    他开始用一种更抽离、更审视的目光去看每晚播出的剧集，去看自己饰演的余则成。
    他发现，即使作为表演者，重温那些戏份，依然能感到一种紧绷的张力，和人物内心复杂的纹理。
    这让他安心。
    戏，是好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左蓝牺牲的那一集。
    那一晚，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原本可能是随意地看着电视，却被牢牢钉在了屏幕前。
    许晴饰演的左蓝，美丽，热情，信仰坚定。她的牺牲，并非轰轰烈烈的就义，而是在一次精心策划的阴谋中，为了保护余则成不被发现，平静地走向死亡。
    她甚至不知道，余则成和翠平是假夫妻。
    翠平哭得撕心裂肺：“我早就该告诉她，我们是假的，我们是假夫妻……”
    那一刻，电视机前，不知道多少观众跟着潸然泪下。
    这一集播完的当晚，很多家庭的晚饭桌上，气氛都有些沉闷。
    “这左蓝，死得太可惜了……”
    “余则成心里得多苦啊。”
    “那个翠平，也是个实心眼的……”
    紧接着，马奎被翠平验尸现场，一脸严肃的仵作仔细检查后，向上峰汇报：“报告，死者系被外力重击要害致死。从力度和角度判断，凶手应是一个……强壮的男人。”
    “噗——”
    无数正在喝水的、吃饭的、沉浸在左蓝牺牲悲情中的观众，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喷了出来，或者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大笑。
    “我的天，翠平这脚……”
    “强壮的男人，哈哈哈！”
    “马奎这死法……活该！”
    然后，来到了那个经典片段。
    左蓝牺牲后，余则成还要掩饰自己的痛苦。
    余则成坐在办公桌前上，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悲痛：
    “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
    左蓝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余则成把张思德的名字改成左蓝，强压住自己的哽咽。
    “以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
    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
    余则成缓缓合上书，摘下眼镜，颓然向后仰下，靠在椅背上，缓缓读出最后一句话
    “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
    各个报纸的文艺版、评论版，开始出现不再是简单剧情介绍的、关于《潜伏》的评论文章。
    《天津日报》一篇题为《信仰的泪水——观<潜伏>有感》的文章，详细分析了余则成朗读《为人民服务》片段的艺术感染力。
    《首都青年报》的文化版块，则刊登了一篇《<潜伏>：谍战外衣下的人性光辉》，探讨剧中人物塑造的复杂性。
    街头巷尾的讨论，不再局限于“好不好看”，开始深入到角色、演技、台词。
    “余则成那场哭戏，真的很感人啊！”
    “我爸妈昨晚看哭了，我爸一个老革命，很少看电视动感情的。”
    “翠平演得也好啊，一开始觉得她傻，后来觉得她真了不起。”
    “那个站长吴敬中，也是老油条，每一句话都值得琢磨。”
    口碑，像经过漫长冬季蛰伏的春潮，终于冲破了冰层，开始汹涌奔腾。
    王劲松最先感受到的，是走在路上时，认出他的人开始越来越多。
    “王老师，是您吧？演余则成的那位？”一位戴着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在菜市场拦住了他。
    王劲松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演得真好，真好！”中年人似乎一时也找不出更华丽的词藻，只是用力地点头，“尤其是念《为人民服务》那段，我在家里……唉，不说了，真好！”
    也有年轻的观众，会鼓起勇气上前，问的多是关于角色理解和表演细节的问题，显示出是真看进去了，不是凑热闹。
    王劲松通常会认真回答几句，对方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王晶花敏锐地嗅到了这种变化背后潜藏的价值。。她主动找到方远，又见了王劲松，将他的经纪事务接了过来。
    王劲松从此以后的任务除了上课，排练，看剧本，多了一项：偶尔接受一两个专访。
    1993年的岁末，北电一夜爆火的不止王劲松一个人。
    《童话》MV的传播是现象级的。在无数遍的循环播放中，人们记住了旋律，记住了歌词，记住了解晓东深情的演唱，更记住了那个在MV故事里，那个女主角。
    她太醒目了。
    在那个女演员普遍还讲究端庄、甜美的年代，袁丽在MV中的形象，尤其是那套现在看来颇为保守，但在当时绝对堪称大胆的老式比基尼，将她的身材展露无遗。
    更不用说，在剧情的最高潮，她与解晓东那个毫无借位的热吻。
    这一切，通过省级卫视的音乐节目，进入了千家万户的客厅。
    冲击是巨大的。
    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童话》的电视屏幕前，聚集的人往往最多。年轻人看得目不转睛，年长者摇头走过，低声嘟囔两句“成何体统”，却又忍不住瞥上几眼。
    校园里，袁丽迅速取代了之前的诸多港台明星，成为男生宿舍床头最新的张贴画女主角。
    “真是她？北电表演系的？”
    “比咱们还小两届？看着真不像学生。”
    “解晓东艳福不浅啊……”
    “听说他俩假戏真做了？拍完MV就好上了？”
    绯闻，永远是知名度最好的助燃剂。
    袁丽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体验到了成名滋味的两极。
    走在北电校园里，她感受到的目光与王劲松截然不同。她感受到的目光多是猎奇、鄙夷，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欲望。
    有男生会当面吹口哨，有外校的人会专门跑来围观，记者的话筒和相机开始出现在她的宿舍楼下。
    王晶花踏进方远办公室时，没像往常一样先汇报数据或行程，而是将一份娱乐小报轻轻放在方远的办公桌上。
    照片里，解晓东和袁丽并肩走在一条林荫道上，挨得很近
    《童话》成真？解晓东与“荧幕天使”袁丽深夜并肩，举止亲密疑恋情曝光。
    “方老板，事儿可能有点变化。之前那些传言，我们按也警告了几家跳得最欢的媒体，本来已经压下去一些了。”
    但这次，不太一样。这照片是前天晚上拍的，地点在北电附近。我分别找晓东和袁丽核实过。晓东那边说，是之前拍MV时答应请袁丽和几个北电的同学吃饭，感谢他们在MV拍摄时的帮忙，吃完饭顺路送她回学校，就这么被拍了。袁丽说的也基本一致。”
    方远没看报纸，只是看着王晶花：“基本一致？那就是有出入？”
    王晶花叹了口气：“出入在于……态度。晓东有点慌，眼神躲闪，虽然也说是聚会、顺路，但补充了很多不必要的细节，比如具体吃了哪家店、聊了MV的哪个镜头……有点欲盖弥彰。”
    “而且，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最近晓东往北电那边跑的次数，有点频繁。以我对晓东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对谁都会这么‘热心’的人。他刚转型成功，事业心正盛，按理说该躲着这些绯闻才对。除非……”
    “除非他动了心思。”方远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这才拿起那张小报，扫了一眼，又放下。
    “你怎么看？如果真有点什么。”
    “风险很高，方老板。”王晶花回答得毫不犹豫。
    “对晓东来说，他的形象，如果突然爆出恋情，而且是和MV里合作的女主角，还是袁丽这样因为……形象比较有争议的新人，很容易让部分歌迷，特别是那些代入感强的女歌迷，产生幻灭感。之前‘金童玉女’的CP是公司安排的，性质不同。这次要是真的，就是他自己的选择，反噬会很大。”
    “对袁丽呢？”方远问。
    “对她？短期看，热度会再炸一波她现在身上的标签已经够乱了，‘MV女郎’、‘大胆出位’，再加一个‘靠恋情捆绑上位’、‘心机女’，不过对她这样的新人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
    “晓东那边，你敲打过了？”方远问。
    “暗示了。我说，现在是他巩固地位的关键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上升势头。他听了，但没明确表态，就说他自己心里有数’。”王晶花有些无奈，
    “有数”这个词，在男人嘴里，有时候最没数。
    “袁丽这个人，”方远缓缓开口，话题似乎转了，“我之前说她有野心，也放得开。现在看，恐怕还要加一条：聪明，但未必有足够的大智慧。她知道怎么吸引眼球，但未必清楚怎么驾驭注意力。”
    王晶花眼神一凛：“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方远打断她，“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在娱乐圈，真真假假，有时候本人也分不清。热度、关注、一个强有力的依靠……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晶花，做出了决定：
    “两条腿走路。第一，对外，继续强硬。以公司名义，对这家小报发律师函，告它侵犯肖像权和编造不实信息。
    联系几家关系好的大媒体，发通稿，强调晓东和袁丽只是合作关系及普通朋友，目前都专注于各自事业，斥责不良媒体捕风捉影。把水搅浑，不能坐实。”
    “第二，对内，分头谈。你再去跟晓东谈一次，这次直接点。告诉他，如果他真对袁丽有好感，公司不反对艺人正常恋爱，但必须低调，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拍到实锤。最好冷处理一段时间，等这波MV的热度和袁丽自身的争议过去再说。如果只是普通朋友，那就更要注意界限，减少私下单独接触。”
    “至于袁丽……”方远沉吟了一下，“你亲自跟她谈。你安排一下，不要在公司，找个安静的地方。”
    王晶花立刻领会：“明白。那我先去处理律师函和通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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