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工作室

    终于点题了。冯晓刚精神一振，悄悄坐直了身体。杨玉莹也放下筷子，专注地听着。
    葛优表情没什么变化：“方老板说的……是您的星火？”
    “不错。”方远坦然承认，“星火成立时间不长，但目标很明确，就是做好内容，做好作品，也尊重和珍惜好演员。资源，我们可以倾斜；待遇，我们可以谈；尊重，这是最基本的。”
    葛优沉默了片刻：“方老板，您这话，实在，也仗义。我听着，心里挺热乎。”
    “不过，我这人吧，可能有点轴，有点……恋旧。我在文工团待了这么多年，团里对我不薄，领导、同事，处得都跟家里人似的。这编制，这单位，对我而言，不光是份工资，是个保障，更是个根儿。在外面漂着，累了，倦了，回去，那儿还是个窝。”
    他见方远认真听着，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所以，您说的那种把关系转到星火，或者说签个那种全约，我可能……暂时还下不了这个决心。不是信不过你方老板，是我自己这关，还过不去。让您见笑了。”
    方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九十年代中期的葛优，正处在创作黄金期，但思想观念上，对体制仍有很强的归属感和依赖。强求反而会坏事。
    “葛老师，你这话就见外了。”方远笑道，“我请你来，是探讨合作的可能，绝不是要勉强你做任何决定。你对单位的感情，我完全理解，也特别尊重。人嘛，都有来处，有根儿，这是好事。”
    “咱们的合作，不一定非是那种捆绑死的全约。可以是项目合作，你看中星火开发的某个本子，喜欢某个角色，咱们就为这个项目合作一次。
    我有一个想法，咱们可以一起成立个工作室，专门针对你感兴趣的项目进行开发制作，你占一部分，星火占一部分，灵活得很。你觉得呢？”
    “工作室？”葛优明显来了兴趣，“您能具体聊聊吗？”
    后世，绝大部分稍微有点腕儿的明星，都独立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反手摸到九十年代的中国影视圈，演员与制作公司的合作模式，大多还很简单。
    成名演员，特别是那些端着国营院团、电影厂铁饭碗的，基本是单位人。工资不高，但有保障，有福利，最重要的是有一份体制内的身份和归属感。
    外面有戏找，得单位同意，收入按比例上交一部分，剩下的归自己。这叫做借调或外外派，是主流。
    后世大美人何晴去世后大家才知道，她生前因为退休关系没有办理好，失去了很大一笔的退休金。
    原来明星也要靠退休金过日子啊。
    个体演员也有，多是从单位辞职或压根没进过单位的，他们更自由，但也没了依靠，得自己跑剧组、谈片酬、应对一切。
    风险大，收益也可能更高，但在看重单位和编制的年代，总有点不踏实，社会地位上也微妙地低了一头。
    至于跟公司签长期全约，把自己彻底卖给某家私营公司，在1994年，还属于极少数。大部分已成名的演员，对此慎之又慎。
    他们习惯了松散的合作，对卖身式的捆绑心存疑虑，更舍不得身后那个代表着稳定、身份乃的单位。
    “工作室？”葛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显然，他的兴趣来了，“方老板，您能具体说说吗？”
    “对，工作室。简单说，就是以您葛优老师的名义，成立一个相对独立的创作单元，挂在星火传媒下面。但它不是星火的一个普通部门，而是一个拥有相当自主权的、咱们双方共同拥有的…嗯，可以叫‘品牌’。”
    他观察着葛优的表情，继续道：“这个工作室，主要服务于您的演艺事业。它会有几个核心功能。”
    “第一，项目开发与筛选。您对什么类型的本子感兴趣，想尝试什么样的角色，或者有相识的编剧、导演有好的创意，都可以拿到工作室来评估。工作室会配备专业的文学策划和制片人，帮您分析市场、完善剧本、核算成本。觉得确实有搞头，咱们就启动，星火负责主要的投资和制片管理。您不仅是演员，也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之一，甚至可以是艺术总监。”
    葛优听得认真，烟灰都快忘了弹。冯晓刚也瞪大了眼睛，这思路，新鲜！
    “第二，专属团队支持。工作室会为您配备一个小而精的团队，包括执行经纪人，负责对接所有外部邀约，按照您和工作室定下的标准进行筛选、谈判；
    宣传专员，负责打理您的媒体形象，发布通稿，安排专访，当然，一切都以您的意愿为准；
    还有生活助理，处理些琐事，让您能更省心。
    这些人，工资、福利都由星火负责，但他们只对您和工作室负责，目标就是让您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琢磨戏上。”
    “第三，商业合作与个人品牌。往后，如果有广告代言、商业活动找您，也统一由工作室对接、评估、谈判。我们会制定一套标准，什么类型的品牌能接，什么价格合适，如何避免过度消费您的形象。
    收益，按咱们谈好的比例分。甚至，未来时机成熟，以您个人形象开发一些周边，或者做更深度的品牌联名，也不是不可能。总之，就是把‘葛优’这两个字，不仅当作一个演员的名字，更当作一个值得长期经营、精心维护的品牌来运作。”
    方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葛优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抛出最关键的利益部分：“至于具体的合作方式，非常灵活。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合资公司，就叫‘葛优戏剧工作室’或者您想起个更雅致的名字也行。
    您可以用您未来一定期限内的部分演艺经纪约、肖像使用权等等作价入股，占一定的比例，比如百分之三十，四十，这个可以谈。星火出资金、出团队、出大部分运营成本，占剩余比例。工作室的利润，按股权比例分红。”
    “当然，如果您觉得占股太复杂，或者暂时不想涉及太深的公司运作，咱们也可以采用更简单的‘利润分成’模式。星火负责工作室的所有投入和运营，您每年从工作室的净收益中提取一个较高的比例，比如百分之五十，甚至六十。
    这等于您不用承担任何前期投入和运营风险，只享受收益。这两种模式，您看哪种更合适，或者咱们可以结合起来谈。”
    方远说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再多言，给葛优充分的思考空间。他已经把能给的牌，几乎都亮出来了。
    诚意、尊重、利益、自由度，全都摆在了桌面上。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冯晓刚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方远就是想签下葛优，最多开个高价，没想到竟是如此宏大而细致的一盘棋！这哪里是签演员，这分明是要打造一个以葛优为核心的、集演艺、制作、商业于一体的品牌！
    而且方远提出的两种合作模式，无论是占股还是高比例分成，都显得极有魄力，几乎是把最大的利润和主动权让给了葛优。
    这手笔，这格局……
    葛优一直没有说话。大脑也在飞速转动。
    不用再自己费心去应付那些找上门来、良莠不齐的剧本和邀约，有专业的人先帮他把一道关。
    不用再操心谈价钱、签合同这些琐碎又容易伤和气的事情，有专门的团队去处理。
    不用再担心被过度消费，或者接了些不合时宜的广告坏了口碑，有人会替他长远规划。
    可以更专注地挑本子，琢磨角色，甚至可以发起自己想拍的项目……
    还有，那份实实在在的利益。无论是占股分红，还是高比例分成，都意味着他的劳动和价值，将得到远比现在在团里拿死工资、接外活儿提成更直接、更丰厚的回报。
    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似乎并没有切断他和文工团的联系。
    他依然是全国总工会文工团的演员，只是多了一个在外面、与自己深度绑定的工作室。
    动心吗？
    太动心了。
    葛优自问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他也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更合理的回报。他更不是不想在艺术上更进一步，只是有时候，现实的琐碎和选择的困难，会消磨人的精力。方远描绘的这幅图景，几乎解决了他所有的顾虑，满足了他所有潜在的需求。
    但是……这么大的事，这么优厚的条件，对方图什么呢？
    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对方如此看重，下这么大本钱？
    葛优抽了半支烟后，把烟按灭，抬起头，看向方远。
    “方老板，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说实话，我这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但我得说，您开的这条件，想的这路子，是我葛优这些年听到过的，最有诚意，也最替我着想的一种。”
    方远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葛优继续。
    “这事儿太大，太新。我这一时半会儿，脑子里还有点乱。按说我应该回去好好琢磨两天，跟我家里那口子商量商量，再给您回话。这是正理，对吧？”
    “那是自然。”方远立刻表示理解，“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重考虑，跟家人商量是应该的。不急，您慢慢想。有任何疑问，随时给我打电话都行。”
    葛优却没有立刻说“那我回去考虑”，而是拿起面前的酒杯，在手里慢慢转动着。
    他忽然想到，人家方远，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一份产业，是正儿八经的大老板。今天能这么放下身段，亲自请自己吃饭，把话说得这么透，条件开得这么厚道，方方面面都替自己考虑到了，这份诚意，这份心……
    还要拿乔？还要端着？还要说“回去考虑两天”？
    是不是有点……太不识好歹了？
    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葛优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什么是真尊重，什么是假客套；也知道机会这东西，有时候稍纵即逝。
    方远能想出“工作室”这个点子，能开出这样的条件，说明人家是真正有头脑、有魄力、也想干大事的人。
    跟这样的人合作，自己亏不了。至少，比跟那些只想着压榨演员价值、或者眼高手低的土老板合作，要靠谱得多。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
    “方老板，”葛优开口“我看，也别等两天了。”
    葛优端起了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酒，朝着方远举了起来。
    “您这么看得起我葛优，话说到这份上，事想到这么周全。我要是再扭扭捏捏，说回去考虑，那就太不仗义，也太不识抬举了。”
    “这工作室的事儿，我觉得行！具体怎么个章程，您这边出个详细的方案，我听着。只要大方向上就像您刚才说的，不让我脱离团里，能让我专心演戏，利益上您也不会亏待我，那细节咱们都好商量！”
    “这杯酒，我敬您。一是感谢您这么看重；二呢，就当是我葛优，应下您这份心意，也应下咱们往后合作的事儿了！您看，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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