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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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光同尘》第三卷深海时代第十八章权杖
    “‘深蓝动力’那边有什么新动向？”刘丹的视线从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抬起，看向刚刚结束加密通话的方雨。连日来的高压应对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目光依然锐利。
    “很安静，安静得反常。”方雨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不知疲倦的灯火。“针对‘凌空科技’的供应链施压还在继续，但力度没有进一步加大，更像是一种惯性。网络刺探的频率有所下降。资本市场上，他们除了发布几份例行公事的安抚声明，也没有新的动作。‘星跃动力’那边，据说内部在激烈争吵，是彻底重组、剥离资产，还是寻求被收购，但‘深蓝动力’似乎暂时没有介入调停的意思，反而在……观望。”
    “观望？”韩薇放下手中的伦理联盟草案文件，若有所思，“这不像他们的风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了这么大面子，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应该立刻发动更猛烈的报复才对。”
    “除非……”肖尘沉吟道，“他们在谋划更大的动作，或者在等待什么时机。又或者，‘通天索’计划内部出了问题，让他们暂时无暇他顾？”
    “都有可能。”刘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敌我态势、资源分析和应对策略。“方雨，能不能想办法，搞清楚‘深蓝动力’和他们的‘通天索’计划，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是技术瓶颈，是资金问题，还是……内部权力斗争？”
    “在尝试。但他们现在的保密级别提到了最高，常规渠道很难渗透。我们正在尝试从‘星跃动力’的离职技术人员、‘通天索’计划可能涉及的零部件二级供应商，以及他们近期频繁接触的几个国会山游说团体入手，寻找突破口。需要时间。”方雨回答。
    刘丹在白板上“深蓝动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我们不能被动等待。他们现在的‘安静’，可能是在蓄力，准备给我们更致命的一击。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逆鳞’行动第一阶段很成功，但***不能一直放。我们需要实质性的进展，需要真正的‘武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肖尘身上。“肖尘，‘凌空科技’那边的RDE攻关，有没有可能在短期内，拿出一点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不需要是完整的发动机，哪怕是一个能稳定运行、推力可测的小比例验证机核心部件成功点火的视频，或者一组经得起推敲的关键性能参数？”
    肖尘面露难色，但眼神坚定。“陈岩他们的团队很拼，我们的资金和资源支持也到位了。但RDE的难度摆在那里，燃烧不稳定性控制是最大的拦路虎。他们最近在一个新的激波控制构型上取得了一些理论突破，模拟结果很乐观，但要转化成实际的工程验证……最快也要三个月，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三个月……”刘丹眉头紧锁，这个时间，在瞬息万变的商战和地缘博弈中，太长了。“我们需要更快的东西。不一定非得是RDE本身。方雨，针对‘深蓝动力’可能卡我们脖子的那些上游供应商，我们之前准备的‘B计划’，进展如何？有没有可能，在某个他们意想不到的环节，率先实现突破，反过来卡他们的脖子？”
    方雨调出一份新的报告：“有，但可能不是我们最初设想的‘卡脖子’。”她将报告投影出来，“我们在梳理‘通天索’计划可能依赖的关键供应链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他们方案中，用于在轨快速组网和能源传输的‘小型化量子计算与能源中继单元’，其核心部件之一是一种超低损耗的‘拓扑绝缘体波导’。这种材料目前全球只有两家公司能稳定供应，一家是日本的‘精工材料’，另一家是德国的‘克虏伯先进陶瓷’。这两家，恰好也是我们‘天梯’轨道中继站部分元器件的潜在供应商，而且，我们之前和他们有过初步接触，关系尚可。”
    刘丹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们收到未经证实的情报，”方雨继续说，“‘深蓝动力’似乎对‘精工材料’施加了巨大压力，要求其签订排他性供货协议，不仅不能供货给我们，甚至可能限制对‘通天索’计划其他潜在竞争对手的供应，试图垄断这种关键材料。‘精工材料’内部对此有分歧，一部分高层倾向于接受‘深蓝动力’的条件，因为订单量巨大；但另一部分，特别是技术出身的元老，则担心过度依赖单一客户和破坏商业伦理会损害公司长期声誉和利益。”
    “这是一个机会！”韩薇立刻反应过来，“如果我们能抢在‘深蓝动力’前面，与‘精工材料’达成战略合作，甚至只是签订一份稳定的长期供货协议，就能在关键时刻，扼住‘通天索’的咽喉，至少让他们无法垄断供应，增加他们的成本和不确定性！”
    “没那么简单。”方雨摇头，“‘深蓝动力’开出的价码一定很高，而且可能附带了政治压力。我们要想撬动‘精工材料’，需要更有力的筹码。单纯的商业订单，在对方开出排他性条件面前，吸引力可能不够。”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思。与“精工材料”的合作，无疑是破局的关键一手，但如何下出这一手，需要精妙的棋路。
    “也许，我们不需要直接和‘深蓝动力’竞价。”肖尘忽然开口，他指着报告上关于“拓扑绝缘体波导”的技术描述，“这种材料的核心价值，在于其超低损耗的特性，对吧？如果我们能向‘精工材料’证明，我们有更好的应用前景，能帮他们把这种材料的价值发挥到极致，甚至开拓出全新的、更大的市场呢？”
    “怎么说？”刘丹示意他继续。
    “这种波导，除了用于量子计算和能源传输，在超高速通信、特别是深空通信领域，是不是也有巨大潜力？”肖尘快速思考着，“‘天梯’计划本身就需要建立地月之间、甚至行星际之间的超高速、高可靠通信中继网络。如果我们能联合‘精工材料’，共同研发基于其顶级材料性能的、下一代深空通信核心器件，并承诺将其作为‘天梯’通信网络的指定供应商，甚至未来共同制定相关标准……这对于一家以技术立身的企业来说，诱惑力可能远超‘深蓝动力’单纯的大额订单和排他性限制。这意味着技术领先性的证明，意味着进入一个全新的、天花板更高的市场，意味着成为未来标准的一部分。”
    “技术愿景捆绑商业利益……”刘丹喃喃道，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而且，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技术联盟。我们可以把‘穹顶科技’在通信和算法上的优势也整合进来，形成一个从材料、器件到系统、标准的完整解决方案。对‘精工材料’而言，这比单纯卖材料给‘深蓝动力’有想象空间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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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深蓝动力’那边……”韩薇仍有顾虑。
    “我们可以不直接对抗。”方雨接过话头，嘴角露出一丝冷意，“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人，将‘天梯’对下一代深空通信的需求，以及我们寻求与顶级材料供应商进行‘开创性合作’的意愿，‘无意中’透露给‘精工材料’内部那部分倾向于开放合作的技术派。同时，我们也可以暗示，‘深蓝动力’的排他性要求，可能会阻碍该材料在其他更广阔领域的应用，不利于材料技术的长期发展和公司价值的最大化。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但值得一试。”
    “不仅如此，”肖尘补充道，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甚至可以邀请‘精工材料’的技术专家，参与我们‘天梯’通信系统的早期概念设计。让他们感受到被尊重，被需要，成为‘共同探索者’，而不仅仅是‘供应商’。这种技术和情感上的绑定，往往比单纯的金钱更牢固。”
    “好！就这么办！”刘丹一拳砸在白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双管齐下。肖尘，你负责尽快拿出一份关于‘天梯’下一代深空通信系统对超低损耗波导材料需求的详细技术白皮书，要突出其技术挑战、市场潜力和对材料性能的极致要求。方雨，你负责通过可靠渠道，与‘精工材料’内部的技术派建立联系，将我们的‘愿景’和‘合作诚意’巧妙地传递过去，同时密切关注‘深蓝动力’的动作。韩薇，你配合方雨，从企业社会责任、技术伦理和长期发展的角度，准备一些能够打动‘精工材料’决策层的软性材料。”
    “这次行动，代号‘权杖’。”刘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拿下的，不仅仅是一份供货合同，而是未来太空通信乃至更广阔领域关键技术标准的‘权杖’。一旦成功，我们不仅能破解‘深蓝动力’的封锁，还能在战略上抢占一个至关重要的制高点。这步棋，必须下好！”
    就在“归途科技”高层密谋“权杖”行动的同时，一场针对“萤火”的、更加隐蔽的风暴，也在韩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成型。
    那位提议成立“全球教育科技伦理联盟”的基金会专家，在韩薇表示需要“慎重考虑”后，并没有放弃。相反，他联合了伦理委员会中另外两位有影响力的外部成员（一位是知名大学的伦理学教授，另一位是前政府高官），开始以“非正式讨论”、“学术交流”的名义，频繁与几家国际大型教育出版商、标准化组织以及部分对教育技术监管持保守态度的国家教育部门的官员接触。
    他们的说辞极具迷惑性和煽动性：“‘萤火’的伦理实践是好的，但缺乏强制力。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全球性的、具有约束力的伦理标准和认证体系，来规范整个行业，防止技术滥用，保护儿童权益。‘萤火’作为先行者，理应在此过程中发挥领导作用，这是责任，也是机遇。”
    他们将“萤火”在数据隐私、算法公平性上的严格自律，包装成“行业最佳实践”，并暗示只有符合类似“萤火标准”的产品，才算是“负责任的技术”。他们巧妙地避开了“萤火”技术本身的颠覆性，而将焦点完全集中在“伦理”和“标准”上，这很容易赢得那些对技术变革感到不安、或希望维持现有教育利益格局的机构和个人的好感。
    几次闭门会议后，一份名为“关于建立全球教育科技伦理治理框架的倡议（草案）”的文件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草案的核心，是提议成立一个由“独立专家”、行业代表和政府观察员组成的“全球教育科技伦理委员会”，该委员会将负责制定一套详细的伦理准则，并对自愿申请的企业产品进行认证，认证结果将作为政府采购、学校采购和投资机构决策的重要参考。
    表面上看，这完全符合“技术向善”的理念。但韩薇在收到一位相熟的欧洲学者私下发来的草案副本后，仔细阅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草案中对“伦理”的定义极为宽泛和模糊，涵盖“数据安全”、“算法公平”、“内容适当性”、“文化敏感性”、“商业道德”等数十个方面，几乎涵盖了教育科技产品的所有环节。而“认证”过程，草案建议由一个“多元化”但实际操作中很可能被传统教育利益集团和保守势力把持的委员会主导，认证标准可以“动态调整”，认证过程不透明，且没有有效的申诉和复核机制。
    更关键的是，草案隐含地将“符合伦理”与“技术成熟度”、“商业可行性”甚至“****”进行了隐性捆绑。任何试图挑战现有教育模式、采用激进技术创新、或者可能触动某些利益集团蛋糕的产品，都很可能因为无法满足某个模糊的、可由委员会“解释”的伦理条款而无法获得认证，从而被排除在主流市场之外。
    这哪里是“伦理治理”，这分明是一套为既得利益者量身定做的、扼杀创新、维护旧秩序的新时代“技术枷锁”！而“萤火”，将被推到台前，成为这枷锁最光鲜的“代言人”和第一个被锁住的“榜样”。
    韩薇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比直接的商业竞争危险百倍。一旦这个“框架”被推动起来，并在国际范围内形成影响力，“萤火”乃至所有真正有志于用技术改变教育的创新者，都将被套上沉重的镣铐，在“伦理”的名义下举步维艰。而始作俑者，却可以凭借对“标准”的解释权，巩固自己的地盘，甚至将新技术纳入自己的掌控。
    她必须立刻行动，阻止这个危险的进程。但对手隐藏在“伦理”的大旗之后，动机被包装得冠冕堂皇，而且已经争取到了一些有影响力的支持者。直接反对，很容易被扣上“反对伦理监管”、“技术傲慢”的帽子。
    韩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外有“深蓝动力”的明枪暗箭，内有这“伦理”旗号下的软刀子。这趟深海航行，暗礁和漩涡，比她想象得更多，也更险恶。
    而与此同时，在“归途科技”总部大楼的深处，在“萤火”教育网络的节点，在“涟漪”计划那寂静的监控中心里，那些被人类欲望、野心、恐惧和理想所驱动的数据洪流，依旧在无声地奔涌、汇聚、碰撞，塑造着现实世界的波涛，也悄然改变着那沉睡于数据深海中的、不可名状之物的“梦境”。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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