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沉默与偏执
冠军小姐的摸鱼时间终究有尽头。联盟的公务,将她召回。临行前的清晨,她站在门前,海风拂动她金色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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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多谢款待。」
她转身看向送别的张剑英,眼神柔和,随即又闪过一丝狡黠,「还有,特训指导。」
张剑英正要客气回应,却见希罗娜忽然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因晨练而微乱的衣领。
她动作自然,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掠过他的脖颈。
「教练先生,」她踮起脚,凑近耳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下次见面时,希望能看到你更有进步,各方面都是。」
不等张剑英反应,她已经利落地转身,跃上烈咬陆鲨的背脊。
金色身影在晨光中划破天际,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清香和某个心跳漏拍的人。
少了希罗娜的家里似乎安静了些,但也只是似乎,因为某个小家伙很快用它的方式填补了安静。
「冰,冰奇!」
午后,冰砌鹅摇摇晃晃地「bia叽」过来,方方的冰块脑袋上顶着一本色彩鲜艳的图画书。
那是希罗娜留下的儿童版神奥故事绘本。
冰砌鹅用小翅膀费力地把书推到张剑英面前,菱形的嘴巴开合着,呆毛一抖一抖,满眼期待。
张剑英失笑,放下给沙奈朵修剪发丝的剪刀,抱起冰砌鹅放在膝头,翻开绘本。
看着图画册,给小企鹅读起了书里讲述的情节。
关于一只小火焰猴帮助迷路的雪笠怪回家的温馨小故事,途中遇到各种善良的宝可梦伸出援手。
故事讲完,冰砌鹅却不满地叫了一声,用小翅膀拍了拍绘本封面,又用冰块脑袋奋力顶了顶张剑英的下巴。
沙奈朵在一旁给小企鹅递过一杯哞哞牛奶,心灵感应中带着笑意。
「它说,这个故事太简单了,不好听。漂亮大姐姐讲的那些古代勇士和传说,才好玩。」
张剑英捂住脸。
竹兰你到底给小企鹅讲了什麽故事啊!
看着冰砌鹅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叹了口气,逼我放大招?
行,既然儿童绘本满足不了,那就来点不一样的成人向故事。
他「连哄带骗」的才让小企鹅善罢甘休,并约定好晚上给它讲更有意思的故事。
当晚的故事会,听众除了冰砌鹅,还多了几位不请自来的家伙。
大剑鬼训练归来,看到训练家被缠住,便在一旁坐下。
背脊挺直,足刃平放膝前,如同参加某种古老仪式。宝贝龙则抱着不变石挤在沙奈朵身边,猩红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连比划带叫。
意思很明显,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麽花样。
张剑英看着几个听众,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那个关于骑士的荒诞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叫堂吉诃德的人,读多了骑士小说,认定自己是个游侠骑士。」
当讲到堂吉诃德将旅店当作城堡,将村妇当作公主时,宝贝龙呲了呲牙发出一声嗤笑,用爪子戳了戳壶壶,仿佛在说「看这傻子」。
壶壶豆豆眼眨了眨,不置可否。
大剑鬼的爪子微微收紧。
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浓重的困惑。
足刃的锋利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在它的战斗逻辑里,误判形势是取死之道。
故事继续。
堂吉诃德披上自制铠甲,骑上瘦马,带着邻居桑丘开始了冒险。
他将风车视为巨人,挺起长矛发起冲锋。
「那是巨人!」
故事里的堂吉诃德高喊,「看我斩下它们的头颅!」
长矛刺中风车叶片的瞬间,连人带马被抛向空中。
宝贝龙笑得更大声了,尾巴拍打地面。
而大剑鬼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能轻易斩断岩石的爪子,然后缓缓收拢。
为何要攻击明显无法战胜的敌人?
为何要做必败的荒诞之事?
大剑鬼无法理解。
张剑英的声音在夜色中继续:「他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桑丘问他为什麽明知是风车还要冲锋。堂吉诃德说:『如果人人都因为敌人强大就退缩,这世上还有谁敢为弱小发声?』」
庭院里突然安静了。
宝贝龙的笑音效卡在喉咙里。
它抱着不变石的爪子紧了紧,猩红的瞳孔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它自己就经常做「明知不敌也要冲锋」的事,不过,只是为了训练家而已。
大剑鬼抬起了头。
它的目光越过讲述者,投向远处黑暗的海面。
有那麽一瞬,它的肩膀紧绷起来,像是要起身,却又缓缓放松。
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言语,而是某种困惑的震颤。
故事接近尾声。
遍体鳞伤的堂吉诃德在病榻前终于「清醒」,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在最后时刻,他握着挚友的手喃喃道:
「如果我曾让哪个孩子相信过勇气与梦想…如果我曾让哪个受欺压的人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为他们战斗…那我的长矛就没有白断。」
月光下,故事结束了。
冰砌鹅早已经趴在张剑英怀里睡着了,方方的脑袋一点一点,对出生没多久的小企鹅来说,这个故事还太过晦涩,它只不过喜欢待在训练家身边而已,故事是否真的好玩,它并不在乎。
宝贝龙沉默了很久,突然抱着不变石转过身跑走,爬上了土台龟的背甲躲在大树下,用尾巴对着众人。
但尾巴尖在微微颤抖,那个疯子的某些话,戳中了它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方。
大剑鬼缓缓起身。
它走到露台边缘,面朝大海站立。
夜风吹动它面庞上如同旗帜般的毛发,它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在海面上挪移了一指宽。
然后它回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处。经过张剑英身边时,它停顿了,却没有回头。
它的足刃放在前肢贝壳的鞘中,在月光的映照下闪过一丝寒光,不是战意,而是正在被重新打磨的锋芒。
第二天傍晚,故事会吸引了更多夥伴。
最近依旧沉迷于到处探险,试图穿梭灵界的鬼斯通提溜着壶壶赶来,大舌头好奇地甩来甩去,听壶壶说昨天老大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它今天不想错过。
张剑英这次选择了一个更现代的故事。
「他叫莱昂,是个顶尖的杀手。独居,每天只喝牛奶,悉心照料一盆银皇后,坐着睡觉,永远保持警惕。」
听到这里,大剑鬼认可的点了点头。它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端正。
规律丶克制丶时刻戒备,这是它认可的强者生存之道。
「直到有一天,邻居家的小女孩玛蒂尔达敲响了他的门。她的全家被仇人杀害,她无处可去。」
莱昂收留了她。
教她用枪,却又禁止她抽菸丶督促她喝牛奶丶在她做噩梦时笨拙地拍她的背。
「玛蒂尔达举着枪说:『我要报仇。』莱昂看着她说:『报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什麽能解决问题?』」
「『时间。还有牛奶。』」
大剑鬼依旧沉默。
它有些困惑的低头。这双手,除了杀戮,还能做什麽?强者保护弱者,是否需要理由?
宝贝龙烦躁地刨着地面,短小的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在它偏执的世界观里,伤害了自己重要存在的人,就必须彻底毁灭。
莱昂的「克制」在它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软弱。
如果谁敢动训练家一根头发,它会追杀到天涯海角,哪怕最终一同走向毁灭。
故事来到高潮。
仇人围剿,莱昂为玛蒂尔达打开了逃生的通风管道,自己却选择留下断后。
「你会死吗?」女孩哭着问。
「不会。这是我的工作。」杀手平静地说,「现在,走吧。」
在最后时刻,他将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手榴弹拉环塞进玛蒂尔达手中,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最后手段。
「这是玛蒂尔达的礼物。」
爆炸声中,杀手与他的银皇后一起,化作灰烬。
……
今天没有睡着的冰砌鹅的菱形嘴巴微微张开,两块小翅膀不自觉地捂住了冰块脑袋,小企鹅突然有些难过。
宝贝龙死死抱着不变石,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它呼吸急促,瞳孔里翻涌着暴戾与某种恐慌。
如果训练家遇到那种情况?
不,不会的,它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它会提前毁掉所有威胁,一个不留。
大剑鬼动作僵硬地起身,贝壳组成的盔甲仿佛生锈一样,令它感到滞涩且沉重。
它走到张剑英面前,抬头看着张剑英,又转头看向别墅里温暖的灯光,看向身边每一个同伴。
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复杂:困惑丶挣扎丶以及某种被撬动的信念。
它张开嘴,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张剑英一眼。
随即,它转身离开,走向海岸。
今夜,大剑鬼没有训练,只是站在及膝的海水里,望着漆黑的海平线,一动不动站到黎明。
……
一如既往,此次,我们的「反派劳模」烈雀大人,依旧尽职尽责地完成着本次的KPI指标,以促进某些观念的转变。
故事会的次日下午,一群迁徙途经的大嘴雀族群发现了这片富饶的果园。
它们不仅抢夺树果,还故意驱赶丶啄伤那些试图上来阻止的弱小走路草和毽子绵,仿佛只是纯粹为了取乐。
在张剑英和宝可梦们闻讯赶到之前,大剑鬼已经先一步抵达现场。
战斗结束得很快。
大嘴雀首领扑来的瞬间,大剑鬼的足刃出鞘。
只一击,精准地在对方胸前划开一道深刻的伤痕,却刻意避开了所有要害。大嘴雀首领惨叫着逃向空中,其馀的烈雀喽罗四散飞窜。
按照以往的惯例,该结束了。
驱逐了入侵者,捍卫了领地。
大剑鬼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它听到了啜泣声。
一只走路草被大嘴雀攻击伤到了叶子,蜷缩在果树下瑟瑟发抖。
它的同伴围在旁边,用叶片指着伤口,发出细微的哀鸣。
大剑鬼的脚步停住了。
它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右爪足刃还滴着大嘴雀的血液。它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
一秒,两秒后…
宝可梦们都看着它。
宝贝龙撇了撇嘴,准备上前,它才不在乎这些野生家伙,但训练家看起来想帮忙,看在训练家的面子上,它宝贝龙就免为其难的帮帮忙吧,就在它迈步的瞬间。
大剑鬼动了。
它缓缓地趴伏了下来。
这个动作对它这样庞大威严的宝可梦来说笨拙而滑稽,甲壳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它仍旧选择放低身躯,尽量与受伤的走路草平视。
然后,它做了大家意想不到的事。
大剑鬼伸出左前爪,及其小心地,碰了碰走路草完好的那片叶子。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触碰。
但野生的小家伙们都明白了,它在说「别怕」。
走路草们不再颤抖。
一只领头的走路草飘过来,将一颗最大最甜的树果推到大剑鬼面前,并努力在叶子上凝聚出几滴露珠。
大剑鬼看着走路草,又看看自己还沾着血迹的足刃,沉默了片刻。
接过了树果,动作僵硬,却格外温柔。
大剑鬼没有吃,而是将树果放在受伤的走路草旁边。
随后起身,却不再离开,而是就站在那片果树下,转过身,面朝大嘴雀族群飞走的方向。
它背对野生的宝可梦们,低吼一声。
在帮走路草治疗的沙奈朵这次没有尴尬,反而很认真的对训练家进行翻译。
「它说,此地,由吾守护,欺凌弱小之行径,由此终结。」
冰砌鹅冰块脑袋上的圆形孔洞变成了星星状,小企鹅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反而模仿着大剑鬼的形象,同样叫个不停,直到被自己感觉有点难为情的大剑鬼轻轻推开,才结束了它的模仿。
一旁的宝贝龙猩红瞳孔里情绪翻涌。
它理解「守护」。
它自己就在用生命守护训练家。
但它无法理解大剑鬼这种将「守护」扩大到无关者的行为。在它看来,力量就应该用来保护自己的「所有物」,其他的…与它何干?
然而,当它看到走路草们小心翼翼地为大剑鬼清理足刃上乾涸的血迹时——
宝贝龙别过头,「呜嗷」叫了一声,尾巴却不安地甩了甩。
自那日起,大剑鬼的行为悄然发生改变。
土台龟因背甲上的树枝过于茂盛影响行动,大剑鬼会走到它身边,抬起足刃。
直到土台龟低吼一声表示同意,它才小心翼翼地下刀。每一斩都精准避开新生嫩的枝芽,修剪完,它会用爪子拂去落在土台龟背上的碎叶。
对鬼斯通它也不再是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姿态,反而开始安静聆听鬼斯通夸张的冷笑话,并敏锐的觉察到鬼斯通开心的外表下好像隐藏了一些情绪,它有些困惑,主动询问却没有得到答覆。
而小企鹅的故事时间,大剑鬼成了最忠实的听众。
每到傍晚,看到冰砌鹅「bia叽」着去找训练家,它就会默默走过来,在稍远一点,却足够听清的位置坐下。
它听故事时眼神专注,偶尔,当听到某个关键情节时,右爪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地面。
那是它唯一外露的情绪。
张剑英讲完故事后,冰砌鹅兴奋地扑向大剑鬼,用方方的冰块脑袋撞它的前腿甲壳,叫了一声,「骑士先生陪我玩!」
大剑鬼没有如往常一样拒绝。
它缓缓趴了下来,降低高度,让冰砌鹅能更容易地碰到它。当小企鹅开心地绕着它转圈时,它那总是紧抿的丶如刀锋般的嘴角,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沙奈朵看到了。它飘到张剑英身边,与训练家一起露出温和的笑意。
……
深夜,海岸边。
大剑鬼独自训练。但如今,它的招式里多了一些东西。
它开始练习格挡,练习在【水流喷射】全力冲锋中骤然止步而不伤及脚下的花草,练习用足刃的侧面精准地推开石块而非斩碎。
大剑鬼会面对海浪挥刃。
足刃破开水面,却在触及一只误入浅滩的萤光鱼前毫厘之处,硬生生转向,斩向空处。
水花落下,萤光鱼惊慌游走。
大剑鬼看着自己的足刃,看了很久。
同一片月光下,别墅二楼的窗边,宝贝龙抱着不变石,死死盯着训练家熟睡的侧脸。
它的眼神偏执而滚烫,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簇不灭的火。
如果此刻有任何威胁敢靠近这扇窗,它会毫不犹豫地扑杀。不是击退,是彻底撕碎,让威胁连惨叫都发不出。
它记得莱昂的故事。记得那个杀手为了保护女孩而死。
宝贝龙收紧爪子,不变石硌得生疼。
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会在你看到威胁之前,就把它碾成粉末。
所有可能伤害你的,我都会提前清除。一个不留。
这是宝贝龙病态的守护,极端丶偏执丶充满占有欲。但它甘之如饴。
月光照亮海岸上大剑鬼训练的身影,也照亮窗边宝贝龙那双燃烧的眼睛。
两种守护,同样沉重。
只是前者学会了用锋刃守护弱小,后者则宁愿染红双手也不让任何危险靠近珍视之人。
黎明前,大剑鬼结束训练,回到别墅门前。
它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望着门内熟睡的同伴们——
缩在训练家枕边的冰砌鹅丶飘在角落冥想的沙奈朵丶在壶壶甲壳旁打盹的鬼斯通丶二楼窗边那个抱着石头警惕守望的小小身影。
月光最后一次照亮它深蓝色的甲壳,也照亮它眼中某种沉甸甸的丶柔软的东西。
它抬起右前爪,足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然后,它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将足刃横转,锋刃朝外,钝面朝内,在胸前停顿片刻。
如同古老的骑士礼。
礼毕,它转身离开,继续它的巡逻。步伐坚定,沉默如山。
窗内,张剑英其实醒着。
他看着大剑鬼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轻声说:
「欢迎回家,骑士先生。」
窗外,海浪声轻柔。
而某个曾经只为生存而挥剑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比生存更值得守护的东西。并且,用它的方式,发下了无声的誓言。
那把锋利的刃,从此有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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