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赵氏妇人
海面浪涛声渐渐远了。
青龙战船被百名鲛人拖着,一路向北掠出数百里。
身后那百枚金翎早已消散,漫天金光碎在天地间,慢慢融进沉沉的夜色里,海面重归幽暗。
杨寻扶着桅杆,大口喘气,浑身衣袍湿得透透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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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最后一波金翎擦着船尾炸开,护罩震出好几道裂纹,海水劈头盖脸灌进来,他猝不及防,淋了个浑身精湿。
他缓了好半晌,抬头看向船尾的陈阳:
「姐夫……后面?那妖皇……没追来吧?」
迦楼罗那两波金翎的威势,至今还烙在他脑子里。
一根金翎炸出百丈巨浪,百根齐至时,天地间那股焚山煮海的灼热,连护罩都险些撑不住。
此刻人虽活下来了,后背还一阵阵发寒。
陈阳盘膝悬在半空,双目微阖,识海之中感官世界铺开,向着身后的茫茫海域扫过去。
足足数息之后,他才睁开眼,收了神识。
「暂时没感知到攻势。」他声音平静,眉头却微蹙着。
「我这法门,对杀意的感知似乎颇为灵敏,他若再出手,我能提前察觉。可眼下没动静,也不代表他没追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
十四难还在自己血湖之中。
迦楼罗那般人物,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杨寻慢慢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对了姐夫,方才那月华……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那玩意儿可珍贵得很,南天之上都少见。」
陈阳随口道:「东土丹师炼丹,常要采集月华入药,我早年存了一些,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杨寻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陈阳轻叹一声:
「杨寻,这水路,距夜皇宫还有多远?」
先前他还对去夜皇宫一事不置可否,可经过迦楼罗数次追杀,战船损毁,龙灵昏迷,再一味乱闯绝非上策。
夜皇宫好歹是妖皇的地界,北冥之地,夜皇坐镇,也能暂避锋芒。
杨寻也拿不准,转头看向海面上为首的鲛人。
那鲛人会意,声音清越,开口道:
「回公子,此去北冥夜皇宫地界,约莫还有三个时辰,待得天明时分,便能抵达。」
如今月华正盛,他们气力充足,速度稳得很。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又落回海面那些鲛人的身影上。
月光铺在水面上,也铺在他们身上,莹润的鱼鳞映着清辉,泛出琉璃般的冷光。
鱼尾翻涌间,碎光流转,身姿清灵挺拔,破水前行的动作齐整如一,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灵动。
他看得微微出神。
鲛族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杨寻在旁边瞥着他的神色,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的鲛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蹑手蹑脚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姐夫……你老盯着他们做什么?莫不是……对鲛族美人有什么心思?」
陈阳闻言,眉头一蹙,侧头看他:
「什么心思?」
杨寻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不方便说的那种。」
陈阳顿时反应过来,眸色沉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
「你当我是什么人?」
杨寻本想要试探,见他忽然沉了脸,反倒愣了一下。
瞧这神色,倒不像是装的。
他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心,终于落了地。
「是是是,小弟嘴欠!」杨寻连忙赔笑,摆着手往后退。
「姐夫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去修补阵法,这战船可还得撑到夜皇宫呢。」
说罢,连忙蹲回中枢旁,低头捣鼓起那些裂纹来。
这青龙战船,是姐姐杨素当年亲手交给他的,开了快百年,风里来浪里去,他爱惜得跟性命似的。
如今震出了裂纹,可得趁着这会儿工夫,赶紧好生修补。
陈阳也没再理他,转身走到龙灵身侧。
少女依旧昏迷着,长长的睫毛覆着,脸色比先前好了些许,唇上也有了点血色。
方才的月华余韵散在空气中,她肌肤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呼吸匀净,像是睡得很沉。
陈阳搭了搭她的腕脉,气息运转得很稳,没有大碍。
杨寻一边低头修补阵纹,一边悄悄往这边瞟了一眼,目光在陈阳和龙灵之间转了个来回。
先前见他跟龙灵那般亲近,他心里还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姐夫到处留情,回去没法跟姐姐交代。
如今见他对这些冠绝西洲的鲛人都没半分兴趣,反倒松了口气。
「好歹,就一个龙女,总比处处留情的好。」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心思是怎么来的,大约是方才被定魂槌敲醒了神智,脑子反倒比先前清醒了许多。
陈阳检查完龙灵,站起身,走到阵眼旁,低头看向杨寻:
「这战船,问题不大吧?」
杨寻正用指尖灵气一点点弥合阵纹,头也不抬:
「都是些小裂纹,不碍事,等到了夜皇宫,找族中长辈帮忙检查一番,应当能彻底复原。」
陈阳颔首,望着海面掠过的浪影,轻声道:
「若是这真龙升空阵还能多催动几次万里传送,方才也不至于这般狼狈,也能多拉开些距离。」
杨寻苦笑一声,摇摇头:
「姐夫莫说笑了,这本来就是真龙宝船的仿造品,能撑过第三道百万里传送,已经是格外侥幸了。」
「别说百万里,现在恐怕再来一次万里级的,就得真正散架。」
「这可不是真正的古宝。」
陈阳一怔:「真正的古宝,莫非能撑得更久?」
一提这个,杨寻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两眼放光:
「那可不!要说真正的镇族古宝,还得是安家的子午战车。」
「那战车纵横天南地北,百万里路程转瞬即至。」
「甭管去何方,便是从南天到北冥夜皇宫,也用不了一个时辰。」
「就算数次催动百万里传送法阵也无碍,远胜我这青龙战船百倍。」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当初在修罗道,他便见过安家族人驾驭战车,只觉得形制阔大,能容不少人,速度极快,却没什么具体概念。
如今听杨寻说来,才知道竟有这般威能。
「既然那战车如此厉害,你杨家去购置一辆便是了。」他随口道。
杨寻闻言,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苦笑道:
「姐夫这就有所不知了,那等镇族古宝,即便是整个安家,也就仅有一艘罢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杨家的真龙宝船,实际上也仅此一艘。」
「只不过我杨家那艘,年代太久远,本源损耗严重,平日里都锁在族地深处,根本舍不得动用,就怕再耗损几分。」
「不像安家的子午战车,保养得当,还能时常动用。」
「我们平日里能用的,只有这些仿制的青龙战船。」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暗自琢磨。
当初在修罗道初见那子午战车,便觉得奇妙,心中动过念头想要一艘。
却没想到这般珍贵,连南天世家都视作镇族之宝,轻易不肯动用。
他只当以杨家的本事,什么弄不来,却忘了这等东西本就独一无二。
这也难怪,他过往藉助陶碗,复制了不少东西,在他这里,东西从来没有什么唯一性可言。
他望着杨寻低头修补阵纹的模样,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比起东土,倒是好得多了。
东土的法宝大多粗糙,真要论精巧,也就远东的千宝宗拿得出手。
却没想到南天世家底蕴如此深厚,连这等上古宝船都有传承。
「对了。」陈阳随口问道,「那子午战车,是安家何人在驾驶?」
「安家有位族老,名唤安雅,是真君修为,平日里便是她执掌战车。」杨寻头也不抬地答道。
陈阳喃喃自语:「原来是她。」
他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安雅的身影。
那日修罗道中,那位少女立在战车之上,衣袂翻飞,从容调度。
杨寻好奇道:「怎么,姐夫见过?天地宗和南天五氏一向有来往。」
陈阳点了点头:「过往曾远远见过一面。」
他没有多说,杨寻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说起来,如今我族新任家主和安家往来甚密,说不定日后还能借来子午战车用用,也好照着模样再仿制改进一番。」
陈阳一怔:「子午战车也能仿制?」
「有何不能?」杨寻挑眉。
「我家这青龙战船,不就是仿制真龙宝船来的?」
「只不过越精妙的宝物,仿制起来越麻烦罢了,真龙宝船我们破解了数百年,才造出这等仿制品。」
「子午战车更甚,想要仿制,怕是得花更久的工夫。」
陈阳若有所思。
能仿制,就说明有法门可寻。
若是日后有机会,自己说不定也能多准备一点灵石,试着用陶碗复制一下。
不过眼下也只是想想罢了。
便在二人说话间。
前方拉船的鲛人队伍,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波动。
陈阳最先察觉,眉头一皱。
只见船头前方的海面上,莹莹的灵光忽明忽暗,起伏不定,看着极为古怪。
无尽海凶险莫测,他本就心存警惕,见状心中一紧。
「不对劲。」
一旁的杨寻也心里一突,连忙抬头:「姐夫?怎么了?」
话刚出口,他也看到了前方海面的异样灵光。
二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话,快步走到船头。
定睛看去,只见百名鲛人之中,有七八名鲛人身上的灵光正在剧烈起伏,周身气息微颤,细密的鱼鳞翻涌不定,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身后的鱼尾越甩越急,拍得海面水花四溅。
「他们这是怎么了?」
陈阳眉头一皱,有些不解。
一旁的杨寻脸色却唰地变了,双眼瞪大,失声低呼:「不好!」
陈阳一愣,转头看他:「怎么了?」
杨寻死死盯着海面那几名躁动的鲛人,声音发紧:「他们……怕是要分化了。」
「分化?」陈阳愣住,望向海面,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对鲛人族所知本就不多,不过是知晓他们海中极速,以月华为食罢了。
至于旁的,就不甚了了。
「姐夫莫非没听闻过鲛人族分化之事?」杨寻侧头看他,有些诧异。
「你之前不是说见过鲛人吗?怎的连这个都不知道?」
陈阳摇摇头:
「鲛人是见过的,那是一个……男子,我只当他生来就是那般模样,哪里知道还有这等说法。」
「嗨,那都是已经定了性的。」杨寻一拍大腿。
「没分化的鲛人,本就阴阳一体,雌雄难辨,要等到机缘到了,才会分出男女,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他正待再细说其中关窍,为首那名鲛人却强压着体内翻涌的灵气,掠至船头,对着二人盈盈一拜,姿态极为恭敬。
「小的泠音,二位公子见谅。」
他声音平和,只是尾音发颤,显然正强撑着体内的躁动。
「我等鲛人族,生来体魄纯净,阴阳一体,无有定形。」
「唯有遇见心仪之人,或得外界阴阳二气接引,才会激发分化,定了性别,长出双足,方能行走陆地,繁衍生息。」
陈阳闻言,眉梢一动。
他看向海面那几名气息渐柔的鲛人,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遇到男子,就会化作女子?」
泠音颔首:「正是如此。」
陈阳凝目望去。
果不其然,那几名正在分化的鲛人,体内阴气氤氲开来,原本清俊难辨的轮廓,慢慢柔化出娇婉的线条。
双臂舒展,腰肢纤细,连鱼鳞都泛出柔润的光泽。
这般模样,若是旁人见了,少不得心生摇曳,目眩神迷。
可陈阳看着,眉头反倒拧了起来,神色间掠过一丝不快,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若是遇到心仪的女子呢?」他咬了咬牙,又问。
「就会化作男子。」泠音解释道。
「分化出男子身形与元阳根本,与寻常人族男子无异。」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一旁的杨寻琢磨了一下,插了句嘴:
「那要是两个鲛人互相中意呢?就一个化男一个化女?」
「是也,此等事,在我族中甚是常见。」泠音恭敬答道。
杨寻看着下方那些身姿渐显娇媚的鲛人,略一沉吟,连忙摆手,又顺手理了理衣袍,神色一本正经:
「哎,可别别别。」
「你们不必因我如此,我跟随天君修行,一心向道,素来持守元阳,并无婚配纳侍的打算。」
「召你们前来,也只是为了引路护船,别无他意。」
他只当这些鲛人是见了天君令,心慕自己南天杨氏的身份,才动了分化的心思。
可泠音闻言,却是一怔,随即抬眼,目光越过杨寻,落在了他身侧的陈阳身上。
他看了片刻,眸中泛起几分羞怯的柔光,低声道:
「公子误会了,我等分化,并非因为公子你。」
杨寻脸上的正经神色猛地一僵,半晌没接上话。
「啊?」他茫然转头。
「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谁?」
泠音对着陈阳俯身一礼,声音清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倾慕:
「自然是因为这位公子。」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杨寻整理衣袍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陈阳,又转头死死盯住泠音,像是没听清一般:
「你说什么?因为他?」
他伸手指着身侧的陈阳,手指颤颤巍巍:
「可他……他又不是南天杨氏的人啊!天君令是我拿的,入族修行的名额也是我许的,怎的反倒因为他?」
泠音一怔:「嗯……这位不是杨家公子?」
「我不是杨家人。」陈阳摆手道。
「我名楚宴,只是与杨公子同行。」
泠音神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敛了去,欠身道:
「是我等冒昧了,方才见二位同行,还以为是同来结姻亲之谊的。」
杨寻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指着自己,语气里满是不甘:
「那一百个名额,可都是我的!是我拿天君令召你们来的!」
泠音神色得体,欠身致歉,可目光落在陈阳身上时,依旧柔和:
「公子说得是,只是……虽然这位楚公子并非杨家人,可我等族中姊妹心动分化,确确实实是因为楚公子。」
「凭什么啊?」杨寻彻底懵了。
他平日里在族中也算是仪容周正,玉面朗目,虽算不上绝世俊美,也端方英挺,世家子弟的气度摆在这里。
怎么这些鲛人放着他这南天嫡系不放在心上,反倒对旁人动心?
他犹豫了一下,话说得委婉,生怕得罪了陈阳:
「我姐夫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沉肃,看着不似和善之辈,你们鲛人族素来爱清净,怎的反倒……」
「沉肃?」泠音闻言,反倒笑了,摇了摇头。
「公子有所不知。」
「我鲛人族栖身深海,体魄柔弱,不善攻伐斗法,平日里不过是替过往修士探路寻物,传递消息,常受近海的妖匪鱼怪欺辱。」
「见了楚公子这般威仪凛凛,气势沉雄的模样,只觉得满心安稳,像是有了依靠。」
「族中姊妹见了,就不由自主动了心,想要分化作女子,追随公子左右。」
陈阳听到这里,眉峰一蹙。
他转头望向海面。
那几个正处在分化关头的鲛人,见他望来,纷纷低下头,耳尖泛起薄红。
偏那眼波压不住,一道一道地往这边溜,羞怯里裹着春意,遮都遮不住。
「你们总看着我做什么?」陈阳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开口。
有个身形娇小的鲛人怯生生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飘飘悠悠传过来:
「想记住公子的模样……分化的时候,心里好有个念想。」
陈阳心中一惊,随即连连摇头,话说得直白透彻,半点余地都不留:
「不必如此。」
「我并无姻亲的打算,也不是杨氏族人。」
「方才那天君令是这位杨寻,杨公子所持,入南天修行的名额也由他说了算,我可做不了主。」
他本就不想和鲛人有什么牵扯,索性说开,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泠音闻言,怔怔望了陈阳半晌,才低声叹了口气:
「公子当真……不愿收留他们?」
陈阳轻轻摇头。
泠音又是一声长叹,像是泄了浑身的气力。
他转身游向那几个还在分化的族人,从怀中取出几块黑纱,挨个蒙住他们的眼睛,侧身在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那几个鲛人身子一颤,隔着黑纱,脸上还露着浓浓的不舍,小声嘟囔:
「我已经选定了……就想跟着楚公子……」
「休得胡言。」泠音低声斥了一句。
杨寻在旁边见场面有些僵,连忙打圆场,朝着下方摆手:
「行了行了,先赶路要紧,我们急着去夜皇宫,耽搁不得。」
「是,是小的失礼了。」泠音连忙转身,对着船上二人歉然躬身。
「二位公子放心,我这就稳住他们,继续赶路,回去之后,熬几剂定神汤给他们喝下,就能强行压下分化之势。」
他顿了顿,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我族脾性就是如此,一旦动了情念,分化之势就如潮水涌来,不是那么容易压得住的。」
陈阳望着海面上那些鲛人的身影,心中轻叹一声。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静心养气的丹药,又斟了小半壶月华滴露,另用一只玉瓶盛好。
指尖轻送,那几瓶丹药与莹润的月华落在泠音面前的水面上,浮而不沉。
「罢了。」
「这些丹药能补养气血,这点月华你们也分了吧,劳烦诸位一路护船,些许心意,不算什么。」
泠音伸手接住玉瓶。
隔着瓶壁,那股月华的气息便丝丝缕缕透了出来,纯净温润,比他平日里在深海中辛苦采集的不知浓郁了多少倍。
他心头猛地一跳,再低头看向那些丹瓶,瓶身上似乎刻着一枚小小的标记,纹路古拙,隐隐透着几分药香。
泠音眼中亮得惊人:
「这……这是月华滴露?还有这么多!楚公子从何处得来的?还有这些丹丸,这上面的标记,我似乎见过。」
鲛人采集月华,往往一月才得一滴,视若珍宝。
眼前这满满一瓶,简直抵得过他数年苦功。
「我本是东土丹师。」陈阳淡淡道。
「平日里炼丹制药,少不得收集些月华滴露,这些东西于我不算什么,你们拿去用便是。」
「丹师……」泠音怔怔地望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请问……楚公子,是东土哪个宗门的丹师?」
陈阳淡淡道:「天地宗。」
一瞬之间,泠音眼前一亮,身子晃动起来。
他身后那条修长优美的鱼尾,更是不自觉地摆动起来,砰砰两下拍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银白水花。
这一下,船上的陈阳和杨寻都愣住了。
方才那几个要分化的鲛人,便是这般鱼尾乱摆,情思浮动的模样。
怎么连这位看似沉稳的小首领,也忽然这般情态?
泠音自己也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脸颊,声音细了好些:
「原来……楚公子竟是天地宗的丹师?」
他说着,尾尖还是忍不住晃着,啪嗒啪嗒拍着水面,溅起细碎的银花,和身后那几个正分化的鲛人,竟是一模一样的神态。
这话轻飘飘落进风里,却顺着海面传了开去。
原本正埋头拉船的鲛人们,耳朵尖的鳍纷纷一动。
「丹师?是天地宗的丹师?」
「那位楚公子会炼丹?」
四下里低低响起几声惊呼。
上百道身影齐齐回头,目光全落在了陈阳身上。
下一刻,哗啦一片鱼尾拍水的声响!
原本安安静静拉船的鲛人们,像忽然被点醒了一般,修长的鱼尾不由自主地摆了起来,噼啪拍着海面,溅起漫天细碎的银花。
一双双发亮的眼睛都望向陈阳,好奇里透着仰慕,个个笑意盈盈,像一群欢快的雀儿。
连那几个正被蒙着眼睛,强压分化的鲛人,都忍不住侧耳往这边听,耳尖微微颤动。
这阵仗,一时间让整片海面都热闹起来。
一旁的杨寻皱起眉,脸色古怪了起来:
「怎的?天地宗的丹师,在海上很有名?」
「何止有名。」泠音眼睛亮晶晶的,目光牢牢锁定陈阳。
「小的常听往来东土的商船说,天地宗的丹师,个个炼丹通神,手里的丹药堆积如山,俸禄丰厚,在东土便是顶尊贵的人物。」
「我们在深海听了,都仰慕得很。」
他越说,尾巴甩得越快,水面上啪嗒声连成一片,眼波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杨寻看得目瞪口呆,转头瞅瞅陈阳,又瞅瞅海面的鲛人小首领,嘴角抽了抽。
合着这天君令的面子还在其次,真正让这些鲛人心动的,还是姐夫?
便在这时,泠音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抬头望着陈阳,声音轻轻的,试探道:
「那不知……楚丹师,可有……心仪之人?」
这话一出,杨寻脸色猛地一正,直勾勾看向陈阳。
陈阳眉头一蹙,侧头瞥了杨寻一眼。
杨寻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厉,像刀锋贴着皮肉,没见血,却让人脊背发寒。
他连忙乾咳一声,别开脸,心里却嘀咕开了。
方才那一眼,着实凶得很。
他总觉得,人都露出那等凶相了,总该不会动心才是。
至少,不该对这些鲛人动心。
可到底没忍住,他又悄悄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催了一句:
「姐夫,你快些答啊。」
陈阳这才转回头,看向海面上的鲛人小首领,语气淡淡:
「我已经心有所属。」
泠音眼中的亮光半点不减,仍不死心,又往前游了半步:
「那……那公子可需要侍奉的人?」
「我们鲛人族最擅温养血脉,还能在海中护持公子,公子虽不是杨氏族人,可修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公子若愿意……」
他越说越急,尾巴也甩得越发欢快,那模样活脱脱像坊市上叫卖的小贩。
只是他兜售的不是旁的,是他自己。
陈阳听得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绝无此意。」
此言一出,泠音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他怔怔望了陈阳半晌,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了气息,身后的尾巴也一点点停了下来,垂在水面上。
「既如此……是小的唐突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游回队伍之中,对着族人们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鲛人群重新整队,拖着战船,继续稳稳向北冥方向驶去。
陈阳松了口气,索性转身走回甲板内侧,不往海面看,生怕再看出什么事端。
一旁的杨寻却斜着眼睛,古怪地打量他。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陈阳皱眉。
「没什么。」杨寻耸耸肩,叹了口气。
他先前还担心姐夫跟那龙女不清不楚,如今倒好,这一船鲛人都快对他芳心暗许了。
明明长着一副凶巴巴的沉肃模样,怎么反倒合这些鲛人的胃口?
他摇了摇头,也不多想,蹲下身,继续捣鼓起法阵上的裂纹来。
陈阳立在甲板边,望着海面粼粼的鳞光,心中忽然一动,转头问杨寻:
「对了,你们杨家,到底是怎么和这些鲛人攀上姻亲的?」
他没想到南天杨氏能直接以天君令调遣。
而且看这情形,渊源似乎比想像中深。
杨寻头也不抬,手上不停:
「嗨,这事儿说起来也没多久。」
「早年不过是零星有些族中子弟去外海,与鲛人结缘,算不得什么正经姻亲。」
「真要论起来,大规模通好,也就是几十年前的事。」
「几十年前?」陈阳眉梢微挑。
「对啊。」杨寻停下手里的活,神色里带了几分怀念。
「几十年前,族里从东土那边,接回来几个旁支子弟。」
「其中有个炼气修士,身上带着鲛人血脉。」
「本来旁支血脉薄,没人在意,结果后来被傲庆天君老祖看中,直接收在身边修行。」
陈阳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
杨寻见他这般模样,以为他是震惊于那人际遇,笑了笑,接着道:
「你是不知道,那人天赋有多好。」
「炼气之时,便已将真龙血脉入骨生鳞。」
「换做寻常本家子弟,要做到这一步,都得费上好大工夫。」
「更别说他是从东土那种灵气稀薄的地方来的,能有这般造诣,资质早胜过了大半本家子弟。」
「也正是因为他,族里才注意到鲛人血脉的独到之处。」
「尤其是水中速度,配合我杨家真龙血脉,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从那以后,族里才开始和海中鲛人大规模通好联姻。」
陈阳站在原地,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眉头蹙起,眸中光芒闪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底翻起一阵难言的惊疑。
陈阳心绪翻涌着,呆了半晌,才抬眼看向杨寻,声音压低:
「那人天资……当真如此出众?」
「那还有假?」杨寻点点头,指尖还顺着阵纹游走。
「正因为天君家主看出了鲛人血脉的妙处,加上内海鲛人部族少,便往外寻访外海主脉,这才有了今日这天君令调遣的情分。」
陈阳沉吟片刻,又往前踱了半步,目光落在杨寻脸上,声音更轻了些:
「几十年前……你们是从何处寻到这支血脉的?具体什么来历,杨寻,你且……与我说说。」
杨寻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神里写满了古怪。
他实在想不通,陈阳怎么忽然对这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这么感兴趣?
可虽是纳闷,他还是停下手里的活,开口解释:
「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几十年前,我驾着青龙战船,与大姐,二姐同去东土游历,途经一处地界,遇上个小宗门的门主。」
「他邀我们三人上山做客,席间说起,他们宗门里,有人身怀杨家真龙血脉。」
「我们就去顺道寻访了一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种事倒也寻常。
南天氏族人丁兴旺,旁支散落在天下各处,常有长辈驾着战船外出寻访散落的血脉,接引回族。
他早年也远远见过这般寻访的队伍,只是那时不曾在意。
「后来呢?」陈阳又问。
「后来就找到了呗。」杨寻低下头,指尖重新引动灵气弥合阵纹,说得随意。
「在那小宗门里寻到了那支血脉,接回南天,入了宗家。」
他心思大半都在修复法阵上,全然没察觉陈阳神色的细微变化。
陈阳却慢慢踱步,走到他跟前,脚步放得很轻。
杨寻手上一停,抬头看他,越发纳闷:
「姐夫?怎么了,你怎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随口问问。」陈阳神色平静,语气淡淡,话锋却已一转。
「论辈分,你和那位接引的杨家子弟,该怎么称呼?」
杨寻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还是老实答了:
「算起来是表侄辈,跟我大姐那边,多少沾着一点血脉。」
「他得管我大姐叫姑姑,也算我的小侄。」
杨寻耸耸肩,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忽然笑了。
「说起来也有意思,当初在那小宗门里,他还跟人狠狠打了一架,就为了争一个结丹修士的弟子名额。」
他说着,自己先呵呵笑出了声,啼笑皆非:
「你说天底下哪有这般傻人?」
「放着我南天杨氏的宗家身份不享,偏要在那穷乡僻壤的小宗门里,跟人争那区区一个名额。」
陈阳神色一沉,语气却压得极平:「就为了一个名额?」
「也不全是。」杨寻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现在回头想,多半是少年人火气盛。」
「他妻子本是个凡俗出身的村妇,早年嫁过人,她旧日夫君也是凡俗中人,却一直对她死缠不放。」
「我那小侄便想替爱妻出头,也好证明自己。」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修行大道才是真。」
「像我跟随傲庆天君修行,封锁元阳,一心向道,这才是正道。」
「为了个女子跟人争强斗狠,不值当。」
这话杨寻说得不屑一顾,陈阳脸上的神色却猛地一变。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攥紧,握成拳,万幸僧袍宽大,遮住了手背绷起的青筋。
他目光茫然望向远方,海风卷着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心口却像是慢慢翻起了浪花。
在心仪的女子面前逞能……
当年青木门里的那一幕,浮现眼前。
「更有意思的是,就这还打输了。」杨寻摇摇头,啧啧两声。
「说起来也怪,他身上有我杨家血脉,又有鲛人极速,怎么会输给一个东土本地的无名小修士?」
「我现在都想不通。」
「想来要么是他手下留情,要么……」
「怎么可能手下留情。」陈阳忽然开口打断,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
杨寻一愣,抬头看他:「姐夫?」
「你不是说,是在女子面前争起来的?」陈阳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了声音,可语气仍很肯定。
「那种情形下,谁会手下留情。」
杨寻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看来,是他已经尽了全力,但修行时日尚短,还不懂得灵活运用血脉之力。」
他显然不情愿承认杨家血脉不如旁人,又补充道:
「假若这小侄子回了南天,好好调理些时日,回头再战,自然不会败了。」
「也就是当时受了点轻伤,养了些日子就好了,都是些陈年小事。」
他絮絮叨叨说着,身旁却半天没应声。
杨寻纳闷抬头,便见陈阳站在那里,身形绷紧,呼吸比方才粗重了几分,脸色沉得厉害,像是压着极大的情绪。
陈阳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旁支血脉,鲛人血统,东土小宗门,为亲传弟子名额打斗,凡俗出身的妻子,还有一个小修士纠缠不休……
所有零散的线索串在一起,指向的那个人,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姐夫?」杨寻愣了愣,连忙开口。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阳没立刻答话。
杨寻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忽然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
「姐夫……你之前说你见过鲛人,该不会……这人你认识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由得多看了陈阳几眼:
「你是天地宗的丹师,常去各地采药。」
「那地方在东土海边,偏僻得很,凡俗地界叫齐国,盛产深海灵草。」
「你采药的时候,会不会去过那里?见过他?」
陈阳心中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抬眼,迎着杨寻探究的目光,淡淡一笑:
「齐国海边……早年倒是去过一次,采几株潮生的灵草。」
「似乎是听人提过这么个人,有过一面之缘吧,至于是不是你小侄,山高路远的,就不好说了。」
他笑意坦然,看不出半分端倪。
杨寻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再多想,挠了挠头,只当是凑巧,低头继续捣鼓起阵纹,嘴里还碎碎念着:
「啧,这阵纹怎么坏成这样了……哎,还真棘手。」
陈阳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海面。
月光铺在浪涛上,碎成点点银鳞。海风扯着僧袍猎猎翻飞,凉意顺着经脉游走。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一时间,甲板上气氛有些凝滞。
杨寻偷眼瞧了陈阳好几回,见他只管望着船尾方向出神,半晌不动,像是失了魂一般。
他心里纳闷,忍不住开口:
「姐夫?怎的了?好端端的发什么呆?莫不是……想我姐姐了?」
陈阳身形一震,倏地回过神来。
他瞥了杨寻一眼,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笑,语气放得柔和:
「嗯,许久未见杨素道友,想着快见到了,有些出神。」
这话一出,杨寻心里猛地一动,一股暖意涌上来。
他看着陈阳侧脸沉静,眼底似有几分怅然,只当是对方当真思念姐姐,瞬间觉得姐姐大半年的等待都值了。
他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替姐姐说几句,话到嘴边,忽然又愣住了。
他瞅了瞅陈阳望着的方向,又瞅了瞅船头的方向,乾咳一声,小声提醒:
「姐夫……你看反了,夜皇宫在北边,是船头方向,你看的船尾,那是南边,回南天的方向。」
「……」
陈阳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轻咳一声,转过身来,面朝船头负手而立,神色端凝,一本正经地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杨寻心里只当是姐夫情深,思念得连方向都看错了,宽慰道:
「姐夫别急,再有两个多时辰,天一亮就到了,到时候你们二人相见,好好叙旧。」
陈阳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又绕回先前的话题:
「对了,你说当年把你的小侄接引上了南天,那他后来如何了?」
「他啊?」杨寻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那还了得?鲛人血脉配我杨家真龙血,修行资质本就出众,回了南天又得天君家主亲自点拨。」
「按辈分算,我姐姐要唤天君一声叔父。」
「他跟我姐姐还沾点亲,论起来也要唤一声姑姑。」
「算来算去都是一家人,傲庆天君自然格外看重。」
陈阳眸光微动。
果然是鲤鱼跃龙门。
一朝入了南天世家,就是天翻地覆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问:
「既然他有心仪的女子,想来也一并带上南天了?」
「那是自然。」杨寻点点头。
「夫唱妇随嘛,跟着上了南天,自然也少不了修行资源,沾着夫君的光,修为也涨得快,这等事在世家之间,本就是常有的。」
陈阳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冷漠至极:
「既是这般机缘,又过了数十年,他如今修为该到结丹了吧?」
这话一问,杨寻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摇摇头,神色渐渐微妙。
陈阳眉梢一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结丹未成,那莫非,还在筑基?」
杨寻没答。
陈阳一愣,又追了一句:「该不会还在炼气吧?」
杨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了几分:
「没有修为了……因为我这小侄子,触犯了族规。」
陈阳心头一动:
「哦?犯了族规?那是被逐出杨家了?废去修为?」
他问得随意,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往上扬了半分,那丝压不住的快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杨寻摇了摇头。
「逐出?哪有这么便宜。」
这话一出,陈阳脸上的淡笑猛地一滞。
「你是说……那他……」
「具体犯了什么事,我也不甚清楚,都是族里的秘辛。」杨寻轻声叹息。
「只知道闹得挺大,最后是傲庆天君亲自出手,将他处置了。」
「处置了……」陈阳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怎么会?他不是天资卓绝吗?天君那般看重他,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天资是好,可架不住性子倔啊。」杨寻叹了口气,摇摇头。
「说起来,这事还跟夜皇宫有关。」
陈阳一怔:「他在南天修行,怎会和西洲妖皇牵扯关联?」
杨寻欲言又止,似乎不太想提这些陈年旧事,沉默半晌,才轻叹一声:
「还能有什么,世家联姻呗,早年我杨家跟夜皇宫本有联姻之约,中间断了,就是因他而起。」
「他体内有鲛人血脉,天赋又好,夜皇宫那边看中了,想结一桩姻亲。」
「这等事在世家之间本是常事,好处多多,换成旁人,早就应了。」
「可他偏不。」
「他不应?」陈阳心头一惊。
「可不是。」杨寻啧啧两声。
「他说自己已有发妻……」
「发妻?」陈阳猛地打断,语气急躁,「胡说什么,哪来的发妻!」
杨寻被他这一声呛得愣住,眨了眨眼,才道:「也是……算不上发妻。」
他又解释:「就是当年东土那个凡俗女子,他……视作发妻,死活不肯应。」
「那时傲庆天君正好在夜皇宫做客,为了这事,他当众闹了一场,放话此生只护他妻子一人,当场拂了夜皇的面子。」
「你想想,夜皇何等人物?当场就要拿人。」
「若非天君念他天赋异禀,竭力护着,恐怕当场就殒命了。」
陈阳站在原地,听着听着,渐渐出了神。
他眼前闪过当年青木门中,那道高大身影,和那双桀骜的眼睛。
没想到上了南天,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就为了这么一桩婚事?」
陈阳声音紧了几分,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着杨寻:
「天君便将他处置了?」
「那倒没有,起初傲庆天君还是网开一面的。」杨寻连忙摆手。
「虽说和夜皇宫的姻亲就此作罢,两家也断了往来,可傲庆家主惜他的天资,依旧带着他回了南天修行。」
陈阳眉头却皱得更紧,隐隐咬牙:
「既然带回了南天,有天君护着,有修行资源,二人安稳修行就是,怎会又落到被处置的地步?」
「具体内情,族里讳莫如深,我也知晓不多。」杨寻摇摇头,叹了口气。
「只知道回去之后,二人似乎又触犯了族中大忌,这一次,傲庆天君亲自出手,定了责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悠悠叹道:
「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人早就不在了,我姐姐每次提起这事,都要惋惜好久。」
「常说若是当年没将他接回南天,就让他在东土做个闲散修士,以他的天资,说不定也能活得自在逍遥。」
他说着侧头看向陈阳,却见对方眼神直直的,像是失了魂一般,半天没有反应。
「姐夫?姐夫!」杨寻连唤两声,伸手在陈阳眼前晃了晃。
陈阳猛地回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他带上南天的那个妇人……姓赵?」
这话一出,杨寻登时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陈阳,满脸错愕:
「赵?你……你怎知晓她姓氏?」
陈阳喉结动了动,没答他的话,只往前又逼了半步,追问道:
「是不是赵氏?」
「是……是姓赵。」杨寻点点头,心里纳闷到了极点。
「我也是听姐姐偶然提过一次,据说……我那小侄子,就是为了护着这个赵氏妇人,才触犯了族规,那赵氏也……」
陈阳心头猛地一慌,上前一步,急切道:
「那赵氏妇人怎么了?你说清楚!」
杨寻正打算回答,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抬眼看向陈阳,神色古怪起来:
「姐夫,你……怎么这般上心?莫不是认识?」
陈阳哪里顾得上答他,一把攥住杨寻的肩膀,力道大得杨寻吃痛:
「快说!那赵氏到底如何了?」
「姐夫……我……」杨寻声音发哑,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先别问了,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他说着,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从指尖到肩膀,都在战栗。
陈阳见状,心头一紧,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按住杨寻两边肩膀,急切道:
「哪里不舒服先别管了!快说,那赵氏妇人,到底如何了?」
他攥得杨寻胳膊生疼,可杨寻只是一个劲地发抖,嘴唇都泛了青,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知道本能地哆嗦。
便在这纷乱之际。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润的笑。
声音清亮,如同玉石相击,带着几分缥缈的意味。
「施主谈话,怎么这般急躁?」
一只白皙的手递过一杯温热的灵茶,茶烟袅袅,带着淡淡的檀香。
「你这是五蕴皆动,阴气侵体,再这般执着逼问下去,恐要堕入邪魔之道了。」
这话音清冽如泉,落在耳中,竟让陈阳心头那股翻涌的躁动,莫名安定了三分。
陈阳下意识抬手,接过了茶杯。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他一怔,低头看去。
杯中茶水澄澈,映着头顶的月色,也映出他自己的脸……
眉眼沉沉,脸色泛着一层青白,眼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那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方才翻涌的心绪稍稍定了定。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
视线撞进一双含笑的金色眼眸里。
前方甲板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童子。
纤尘不染,衣袂飘举,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缥缈出尘,如同月中谪仙。
那张脸俊美至极,正静静望着他,似笑非笑。
陈阳瞳孔骤然一缩!
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直直摔落在甲板上。
热茶泼洒一地,瓷片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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