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赵天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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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雨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内存卡。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色，只有零星的灯光还在闪烁。他打开电脑，插入读卡器，将内存卡缓缓推入接口。系统发出轻微的识别音效，一个名为“ZM_Backup”的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王雨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文件夹上。他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20210815_赵”。
    王雨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接着传来陈默压抑的呼吸声，很轻，但能听出紧张。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音。
    “东西带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带来了。”陈默的声音，“这是‘悦行’下一阶段的推广计划，还有……王雨最近接触的投资人名单。”
    “赵总很满意。”那个男声说，“这是这次的酬劳。”
    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应该是现金。
    “赵总……我想问一下。”陈默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上次说的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货？”男声警惕起来，“什么货？”
    “就是……从香港过来的那批手机。”陈默说，“赵总不是说，让我帮忙在深圳这边找几个分销点吗？我联系了几个华强北的老板，他们都说可以接，但得先看样品。”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声笑了，笑声很冷：“陈默，你倒是挺上心。不过那批货的事，赵总说了，暂时不急。海关那边最近查得严，得等风声过去。”
    “可是……”陈默的声音有些急切，“赵总上次不是说，这批货利润很高，让我尽快安排吗？我还特意去问了几个做水货的朋友，他们说现在走蛇口那条线比较安全，可以……”
    “陈默。”男声打断他，语气变得严厉，“不该问的别问。赵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批货的事，等赵总通知。”
    “好吧。”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了。”男声又说，“赵总让你再查查王雨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政府部门的人。特别是……税务和工商那边的。”
    “为什么？”
    “让你查你就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男声不耐烦了，“赵总最近在谈一笔大生意，需要打点一些关系。王雨那小子要是敢挡路，赵总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明白了。”
    “还有，下周赵总要去澳门一趟，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跟着去。”
    “澳门？”陈默的声音有些惊讶，“我去澳门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男声说，“赵总在那边有些朋友，需要个懂技术的帮忙看看账。你去了之后，嘴巴严实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王雨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他的脸颊。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
    他重新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这次他听得更仔细。
    那个男声提到的“从香港过来的那批手机”，结合“海关查得严”“蛇口那条线”这些关键词，王雨几乎可以确定——赵天豪在走私电子产品。
    而且规模不小。
    否则不会需要专门找分销点，也不会需要陈默这种懂技术的人去澳门“看账”。
    澳门。
    王雨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赵天豪在2014年左右曾经在澳门待过半年，回来后就突然多了大笔资金，开始涉足房地产。当时圈子里有人说他是靠赌博赢的，也有人说他是帮人洗钱赚的佣金。
    现在看来，恐怕是后者。
    王雨打开电脑上的录音软件，将音频文件复制了一份，然后删除了原始文件。他把复制件加密，上传到一个国外的云存储账户，设置了双重密码。
    做完这些，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王总？”周明远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么晚还没休息？”
    “周哥，有件事想麻烦你。”王雨说，“我手头有一些……关于赵天豪的材料，可能涉及违法。我想匿名提交给警方，但不知道该怎么操作才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材料具体是什么内容？”周明远问。
    “走私电子产品，可能还有洗钱。”王雨说，“有录音证据。”
    “录音里提到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了吗？”
    “提到了‘从香港过来的那批手机’，‘蛇口那条线’，还有‘澳门’。”王雨说，“还有赵天豪手下让陈默查我接触政府部门人员的事，可能涉及行贿。”
    周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他说，“你把材料准备好，我明天安排人去你那儿取。我有个朋友在经侦支队，做事靠谱，不会泄露来源。匿名提交的话，警方也会受理，但如果有明确的线索指向，他们调查起来会更有效率。”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周明远说，“赵天豪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到处搞些歪门邪道。这次要是能把他扳倒，也算是为民除害。”
    “谢谢周哥。”
    “客气什么。”周明远说，“对了，你最近小心点。赵天豪那边……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了？”
    “我听说他的‘社区生鲜’项目出问题了。”周明远说，“烧钱烧得太快，用户增长跟不上。他之前融的那笔钱，估计撑不了几个月。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有个做供应链的朋友说，赵天豪最近在到处找钱，连名下的几辆车都挂出去卖了。看样子，现金流很紧张。”
    王雨握紧了手机。
    “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难说。”周明远说，“所以我才让你小心。这种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一旦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王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夜色如墨。
    ---
    三天后。
    陈默自首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深圳的创投圈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警方根据陈默的供述，迅速对赵天豪及其名下的“天豪资本”“赵氏商贸”展开了调查。而王雨通过周明远匿名提交的那段录音，更是让调查升级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经侦支队成立了专案组，重点调查赵天豪涉嫌走私、洗钱的犯罪行为。
    与此同时，赵天豪重金投入的“社区生鲜”项目，终于露出了溃败的迹象。
    上午十点，雨悦科技办公室。
    王雨坐在会议桌前，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张伟发来的数据报告。李悦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赵天豪的‘鲜到家’APP，过去一周的日活用户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张伟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我爬了他们后台的数据，发现他们的订单量从上周开始就断崖式下跌。最离谱的是，他们承诺的‘一小时送达’，现在平均要两个半小时。”
    “为什么？”王雨问。
    “供应链崩了。”张伟说，“赵天豪为了快速扩张，在深圳开了五十个前置仓，每个仓都要配冷链设备、配送员、分拣员。光这一项，每个月的固定成本就要两三百万。但他为了抢市场，又把商品价格压得极低，一单亏十几块。用户倒是薅羊毛薅得开心，但他的资金链……”
    他顿了顿，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我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他账上的钱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李悦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那他的投资人呢？不管吗？”
    “投资人现在自身难保。”张伟说，“我打听过了，赵天豪这轮融资的主要出资方是几个本地的土老板，看中的是‘社区生鲜’这个概念火，想跟着炒一波。现在项目做不起来，他们已经开始撤资了。听说上周有个投资人直接冲到赵天豪办公室，要求退钱，两人差点打起来。”
    王雨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赵天豪的“社区生鲜”项目——确实火过一阵子，但很快就因为供应链问题、管理混乱、资金链断裂而倒闭。当时赵天豪亏了将近一个亿，但靠着家族背景，最后还是缓过来了。
    但这一世，情况不一样了。
    警方调查、投资人撤资、项目溃败……三重压力同时压下来，赵天豪还能像前世那样轻松脱身吗？
    “还有更劲爆的。”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有个朋友在二手车行工作，他说赵天豪名下的三辆车——一辆奔驰S级，一辆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路虎揽胜——全都挂出来卖了。而且价格压得很低，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二十。看样子，他是真缺钱了。”
    李悦看向王雨：“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王雨摇摇头。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赵天豪现在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我们只要安静地看着就好。”
    “可是……”李悦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报复？”
    “会。”王雨说，“但他现在没那个精力。警方在查他，投资人在逼他，项目在拖垮他。他得先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才有空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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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那头，张伟说：“雨哥说得对。我听说赵天豪这几天都在到处找人借钱，连高利贷都接触了。但那些放贷的也不傻，看他这情况，谁敢借？”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夏末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
    王雨端起李悦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微苦，回味甘甜。
    ---
    下午两点，赵天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红木办公桌上，映出他阴沉的脸。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律师送来的《调查通知书》——经侦支队要求他于三日内到案接受询问，并提供公司近三年的财务账册、银行流水、进出口报关单等材料。
    第二份是财务总监提交的《现金流预警报告》——公司账户上的可用资金仅剩四百二十万，而本月需要支付的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仓库租金等各项支出，合计八百六十万。
    第三份是“鲜到家”项目组提交的《运营数据分析》——过去一周，用户投诉量激增百分之三百，主要问题集中在“配送超时”“商品变质”“客服无人响应”三个方面。三个区域经理提交了辞职报告，十五个配送员集体离职。
    赵天豪盯着这三份文件，眼睛布满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警方调查、资金断裂、项目崩盘……所有的问题像约好了一样，同时爆发。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父亲打来的。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接听键。
    “爸。”
    “天豪，你现在在哪儿？”父亲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在公司。”
    “我听说经侦支队在查你？”父亲问，“怎么回事？”
    “一点小误会。”赵天豪说，“可能是竞争对手举报，警方例行调查而已。”
    “小误会？”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托人问了，经侦那边成立了专案组！专案组！你以为是闹着玩的？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赵天豪握紧了手机。
    “我没干什么。”他说，“就是……就是生意上的一些正常操作，可能有些地方不规范，但绝对没有违法。”
    “没有违法？”父亲冷笑，“那你告诉我，你名下的那几辆车为什么突然卖了？还有，你上个月从公司账户转走的那五百万，用到哪里去了？”
    赵天豪的额头渗出冷汗。
    “那五百万……是投资款。”
    “投资？投到哪里去了？”父亲追问，“我让你好好做实业，你非要去搞什么互联网，搞什么生鲜配送！现在好了，钱烧光了，警察也找上门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爸，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父亲打断他，“你现在马上回家，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还有，把你妈给你留的那套房子挂出去卖了，先把公司的窟窿堵上。至于警方那边……我托人去打点，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摆平。”
    电话挂断了。
    赵天豪握着手机，手在颤抖。
    卖房子？
    那是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唯一一套房产，在香蜜湖，市价一千多万。他本来打算等房价再涨涨就出手，但现在……
    他咬咬牙，打开电脑，登录房产中介网站，开始填写房源信息。
    填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财务总监推门进来，脸色苍白。
    “赵总，不好了。”她说，“刚刚银行打电话来，说我们有一笔三百万的贷款明天到期，他们……他们不同意续贷了。”
    赵天豪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银行说，他们收到了‘风险提示’，说我们公司正在接受警方调查，存在重大经营风险。”财务总监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且……而且他们要求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把贷款还清，否则就要启动法律程序。”
    赵天豪感觉眼前一黑。
    他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还有……”财务总监继续说，“‘鲜到家’的供应商集体来催款了，现在就在楼下大厅，说要见您。他们说……如果今天拿不到钱，明天就开始停止供货。”
    “让他们等着。”赵天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是……”
    “我说，让他们等着！”赵天豪吼道。
    财务总监吓得后退一步，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赵天豪瘫坐在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王雨那张平静的脸，陈默最后看他时那种绝望的眼神，父亲愤怒的表情，投资人冷漠的嘴脸……
    还有母亲。
    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天豪，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做个正直的人。”
    正直的人。
    他苦笑。
    这个世界，正直的人能活下去吗？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一个慵懒的女声。
    “红姐，是我，天豪。”赵天豪说，“我想……我想借点钱。”
    “借钱？”红姐笑了，“赵总开什么玩笑，您这样的大老板，还需要跟我这种小人物借钱？”
    “红姐，别开玩笑了。”赵天豪说，“我这边遇到点麻烦，急需一笔资金周转。三百万，一个月，利息按老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天豪啊，不是姐不帮你。”红姐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但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怕风险。我听说……你最近被警方盯上了？”
    赵天豪的心沉了下去。
    “一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小问题？”红姐叹了口气，“天豪，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姐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这情况，别说三百万，三十万都没人敢借给你。听姐一句劝，赶紧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该还的还了，或许还能留条后路。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赵天豪听懂了。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台灯的光圈照在桌面上，像一座孤岛，而他被困在孤岛中央，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海。
    ---
    晚上七点，雨悦科技办公室。
    王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在夜色中蜿蜒向前。
    李悦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
    “周明远刚才来电话了。”她说，“他说警方对赵天豪的调查进展很快，已经冻结了他公司的一部分账户。而且……赵天豪的父亲托人找关系，想把他保出来，但这次的事太大，没人敢接。”
    王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那个‘鲜到家’项目呢？”他问。
    “彻底停了。”李悦说，“今天下午，他们在深圳的五十个前置仓全部关闭。供应商围在公司楼下要钱，员工集体讨薪，场面很混乱。有媒体去拍了，估计明天就会上新闻。”
    王雨点点头。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个故事。
    而赵天豪的故事，正在走向结局。
    “你在想什么？”李悦轻声问。
    王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陈默。”他说，“想他最后离开时的背影。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父母……”
    他顿了顿：“也在想赵天豪。想他前世嚣张的样子，想他今生逼我的那些手段。想他现在……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李悦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你觉得他可怜吗？”她问。
    王雨摇摇头。
    “不可怜。”他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自己选的。走私、洗钱、贿赂、恶意竞争……每一条路，都是他主动走上去的。现在摔倒了，也是咎由自取。”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王雨看着窗外，“商战残酷，人心难测。昨天还风光无限的人，今天可能就身败名裂。今天还并肩作战的伙伴，明天可能就背后捅刀。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李悦靠在他肩上。
    “但我们保护了自己。”她轻声说，“也给了犯错的人改过——或者受罚——的机会。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雨的眼睛：“别太苛责自己。你做得够好了。”
    王雨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潭深水，映出他的影子。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依旧川流不息。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在一起。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在风雨中互相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