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回宗

    嗤！
    虚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雷煌登场时那种雷霆撕裂的狂暴黑洞，而是一道温润如玉、线条流畅的空间缝隙。缝隙边缘流转着淡青色的光华，光华如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将周围那些还在跳跃的紫色电弧尽数抚平。
    紧接着，一只苍老却不失修长的手掌从缝隙中探了出来，五指随意一握，便精准地捏住了那一只朝陆长生抓去的雷霆巨掌。
    咔嚓——
    遮天蔽日的雷霆巨掌在那只苍老手掌中像是一枚被捏碎的鸡蛋，深紫色的雷光从指缝间迸射出来，然后迅速熄灭。巨掌化作漫天细碎的电弧纷纷扬扬地散落在碎石滩上，将地面打出无数个冒着青烟的小孔，而那只苍老的手掌——毫发无伤。
    只见空间缝隙缓缓扩大，一道青袍身影从中踏步而出。
    来人是一位老者，面容清癯却不显枯槁，须发皆白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他身着一袭素青色的宽大道袍，袍袖上绣着一座若隐若现的青峰图案，脚下每踏一步，虚空中便自动生出一朵青色的莲台托住他的脚底。青莲绽放随即凋零，化作星星点点的青色灵光消散在风中，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尊从画中走出的上古仙人。
    他负手而立，周身没有半分威压外泄，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雷煌一眼，雷煌脚下的地面便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三寸。
    此人，正是青阳圣宗太上长老——青玄子，圣君境巅峰！
    “太上长老！”林长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狂喜，他率先躬身行礼，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前辈！”陆长生也是惊喜交加，连忙抱拳行礼。他身后的慕容踏雪、石惊天、屠娇、蕊儿四人也是齐齐松了一口气——圣君境巅峰，这可是站在整个北神域金字塔最顶尖的存在，放眼四大圣宗乃至五殿十族，能与青玄子正面扳手腕的人也屈指可数。
    雷煌的脸色，在青玄子踏出空间缝隙的那一刹那，就彻底变了。
    他瞳孔猛然一缩，脚下那九朵雷火莲花同时暗淡了几分。半步圣君与圣君境巅峰——这道鸿沟比武王与武尊之间还要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一道雷霆巨掌虽然只是他随手一击，但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把捏碎的人，整个北神域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雷通天脸上的怒意早已被忌惮取代，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雷煌身后退了半步。南宫柔更是面色铁青，攥着魂牌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青阳圣宗的太上长老居然会亲自降临这么一个小小的接应点。
    “青玄子。”雷煌缓缓开口，声音里的雷暴之威收敛了几分，却依然低沉压人，“你居然亲自来了！”
    “本座若不来，只怕我青阳圣宗的弟子就要被你以大欺小碾成灰了。”青玄子冷哼一声，袖袍轻轻一拂，将身前残留的几缕紫色电弧拂散。他负手立于碎石滩上，目光淡漠地看着雷煌，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堂堂雷法殿殿主，半步圣君境的修为，居然对一个武王境的小辈动手——雷煌，你这几千年的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传出去，不怕北神域的各方势力笑话你雷法殿以大欺小、不知廉耻？”
    雷煌面皮抽搐了一下，双眼中雷光翻涌却硬生生没有发作。他压下怒火，沉声道：“青玄子，你可知你这弟子做了什么？他在古墟禁地里杀了我雷法殿二十余名精锐弟子，杀了雷擎天，此乃血海深仇！我雷法殿的几大天才传人，被他一人屠戮殆尽——这是断我雷法殿的根基！这口气，你让老夫怎么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青玄子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雷擎天技不如人，被杀也是死有余辜，我青玄子虽然久不在北神域走动，但雷擎天是什么品性，本座倒也略有耳闻——仗着雷法殿百年难遇的天才名头横行霸道，怎么，他杀人就是替天行道，别人反杀他就是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目光在雷通天脸上扫了一眼，又落回雷煌面上，语气愈发犀利：“试问，若是陆长生技不如人，在雷神山脉里被雷擎天杀了，你雷煌会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吗？你雷法殿会为他的死掉一滴眼泪吗？不会。你只会说——学艺不精，死有余辜。”
    “你——”
    雷煌被噎得面色铁青，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因为青玄子说的是事实，修行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技不如人这四个字是所有人都默认的生死法则。他雷煌年轻时死在他掌下的冤魂也不在少数，今天却要拿这个来兴师问罪，确实站不住脚。
    但他终究是雷法殿的殿主。二十余名精锐弟子的惨死加上雷擎天的陨落，这份仇恨不是几句道理就能消解的。
    “青玄子。”雷煌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怒意，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不论你怎么说，陆长生杀我雷法殿弟子是铁一般的事实。今日你既然亲自露面，本座卖你一个面子，不在此地动手。但你青阳圣宗——必须给我雷法殿一个交代！否则，雷法殿绝不善罢甘休！”
    青玄子负着手，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交出陆长生，让我带回雷法殿。”雷煌一字一顿地说。
    青玄子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嘴角只弯起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却冷得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雷煌，那道素青色的身影在碎石滩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根苍老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中，一团青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旋转。
    那团光晕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恐怖气息。圣君境巅峰的修为在那团小小青光中凝而不发，就像是把一整片大海压缩进了一滴水中，越是凝练，越是可怖。
    “我青阳圣宗的弟子，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青玄子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铁锤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雷煌，“不信，你试试看！”
    雷煌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在那团小小的青色光晕中感受到了什么——那是足以将他重伤、甚至有可能将他当场镇杀的力量。圣君境巅峰与半步圣君之间的大境界鸿沟，在这一刻被那道并不高大的青袍身影具象化了。他攥紧了双拳，周身紫色的雷光疯狂跳跃，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雷罡，炸开了一道又一道焦黑的裂缝。
    他想动手。他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用所有雷法殿的至高雷法跟这个老匹夫拼个你死我活。他是雷法殿之主，半步圣君境的大能，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讥讽到这个份上，面皮和尊严早就被踩得粉碎了！
    但是——
    他没有把握。
    准确地说，他连三成胜算都没有。圣君境巅峰与圣君境一品之间尚且隔着一道天堑，更何况他这个只跨过了半步门槛的半步圣君？真要动起手来，他有保命的底牌，青玄子或许杀不了他，但绝对能让他付出不亚于陨落的惨重代价。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交锋，胜负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雷煌在漫长的权衡之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好。好得很！”
    雷煌的声音沙哑而冰冷，目光如毒蛇般从青玄子身上移开，最后落在了陆长生的脸上。
    那一眼里蕴含的杀意，浓烈到让陆长生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瞬，“陆长生——老夫记下你了！青阳圣宗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最好祈祷，永远不要落在老夫手里！”
    他转身，袖袍猛然一挥。那道漆黑的雷霆漩涡再次在半空中张开，将雷煌的身影吞入其中。雷通天怨毒地看了陆长生一眼，也带着雷法殿剩余的弟子跟在雷煌身后踏入了漩涡之中。漩涡缓缓闭合，最后一道紫色雷光消散在空气中，雷法殿的人马彻底消失在了碎石滩上。
    雷法殿一走，南宫柔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她最大的依靠没了。她一个一品武尊，独自面对青阳圣宗的圣君境巅峰太上长老，旁边还有太清圣宫的清月长老虎视眈眈——这样的局面已经不是吃亏的问题了，是随时会被碾成齑粉的问题。
    “走！”南宫柔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她甚至没有再多看陆长生一眼，转身便带着南宫世家的残余族卫灰溜溜地离开了碎石滩。那背影比来时仓促了不知多少倍，素黑的长袍在风中拖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围杀之局，就此瓦解，陆长生收回望向南宫柔背影的目光，转身朝着青玄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太上长老出手相救。”
    青玄子摆了摆手，将掌心那团青色光晕散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然：“不必多礼。你是我青阳圣宗的弟子，更是老祖的徒孙，本座岂能坐视不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五品武王了？在古墟里又得了不少机缘吧。麒麟圣药拿到了？”
    “拿到了。”
    陆长生点头道。
    “好。老祖没看错你。”青玄子微微颔首，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不过雷煌有句话没说错——你杀了雷法殿二十余名精锐和雷擎天，这是血海深仇。雷法殿的报复必然会来，而且不会来得太慢。眼下青阳圣宗能庇护你，但圣宗不能一辈子跟在你身后。你实力尚浅，还须尽可能多提升自己才行。”
    陆长生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弟子不会永远躲在青阳圣宗的羽翼之下。”
    “嗯。”青玄子不再多言，抬袖一挥，一道青色的灵力匹练将青阳圣宗的接应队伍全部卷起，脚下青莲绽开，已然做好了动身返宗的准备。
    陆长生却在这时转过身，走向了太清圣宫的营地。林清璇正站在清月长老身旁，看到哥哥走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迎上前去，握住陆长生的手，声音软软的：“哥，你要回青阳圣宗了吗？”
    “嗯。”陆长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缓，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你跟清月长老回太清圣宫，好好修炼。哥哥答应你的事不会忘——等我在域器大会上拿到补天神鼎，修复东陵域印之后，就去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集齐四大域器，打开封印去仙域找爹娘。”
    “那你一定要说话算话。”林清璇抬起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不许骗我。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嫂子教训你！”
    旁边站着的慕容踏雪耳根倏地一红，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陆长生哑然失笑，伸出手指在林清璇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知道了，不骗你。你在太清圣宫也要小心，有什么事就用传音符告诉我。”
    “嗯！”林清璇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握了握他的手，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指，退回到清月长老身旁。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哥哥的身影，直到他的身形被青玄子的青莲光华淹没，直到那道青色的空间裂缝缓缓闭合，青阳圣宗的所有人马都消失在虚空之中，她还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走吧。”清月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难得放柔了语气。
    林清璇收回目光，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跟着太清圣宫的队伍转身离去。月白色的道袍在风中飘动，像是那些飘散在古墟上空的淡金色灵雾，轻盈却绵长。
    而在那片已经归于寂静的碎石滩上，风吹过满地焦黑的裂缝和碎石，将最后一缕残留的雷罡和青色莲华一起吹散在了遥远的苍茫之中。陨龙峡入口处的灰黑色瘴气依旧封锁着整座古墟禁地，像是在替那位戴着青铜面具的白衣女子合上了大门，等下一次瘴气削弱期到来时，才会重新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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