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围栏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了一眼天。新加坡的天空晚上很少能看到星星，云层厚，灯火太亮，天幕是灰蒙蒙一片深色，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料铺在头顶上。他仰着头看了几秒，又把头低下来。
    手机在客厅里没有响，屋里屋外都安静着。他就站在那儿，又把刚才想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风险收益表他已经算完了，那个结果他不想按着做，这是他此刻唯一确定的事。至于“想要什么“，他没有答案。但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变化。
    他站了很久，久到晚风从闷热慢慢带了一点凉意。他直起身，推开阳台门进了屋。空调的冷气重新裹住了他，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也没有再点开那封邮件。
    洗漱完了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映着窗帘外面透进来的一小片淡光。他躺平了看着那片光，心里那片“不想“还在，没有散。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又把那片光关在了眼皮外面。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阳台的门还开着那道缝。他走过去关严了，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今天没有会，他不用去公司。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那封邮件还在收件箱里，他没有再点开看。
    他想再等几天。不是等那个结论自己变掉，他知道它不会变。他在等的是自己把这团“不想“拆开来看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那天他没有出门，在客厅里坐了一上午，偶尔站起来倒杯水，偶尔翻两页书，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也没有特别在想什么，但也没有觉得空。
    第四天早上他给方柏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方柏大概是在办公室，背景里有人翻文件的声音。“想好了？“
    “没有。“顾清野站在公寓的厨房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那杯隔夜凉透了的咖啡正准备倒掉。“我回去一趟。“
    方柏安静了两秒。“回去？回哪儿？“
    “国内。去待几天。“
    方柏没有追问原因。“几天？“
    “一周左右。“
    “那收购的事——“
    “等我回来再定。你跟老沈他们说一声，时间够的。“
    方柏说“行，你路上注意安全“。挂了。顾清野把凉咖啡倒进水槽里，杯子冲了搁在沥水架上。他查了一下航班，当天下午有一班，五点多起飞，落地差不多晚上。他订了票，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折进行李箱里。
    出发的时候天还亮着。去机场的路上他坐在车后座看窗外，新加坡的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绿化带修剪得整齐，路牌上的字母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白光。他看了几分钟，低头翻了两页手机，锁屏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风，从到达大厅的玻璃门缝里渗进来的，跟新加坡那种带着潮气的热完全不同，干燥的、偏凉的，灌进鼻腔里的时候有些发紧。他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领口处灌进去的风让他不自觉地收了一下肩膀。
    取行李的时候他站在转盘旁边等了一会儿，箱子从出口滑出来时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他多等了一圈才拎起来。往外走的路上他注意到机场的标识换了新的颜色方案，以前是蓝白，现在变成了灰黑搭配。广告灯箱上的内容也都换了，代言人脸陌生，品牌名称换了新的。他经过一排店铺的时候看到以前那家卖特产的店还在，但招牌改过了。
    出租车排队的地方人不算多。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目的地——城中心那片区域，他以前住过的地方附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好嘞“，然后打了计价器。
    车驶出机场之后先走了一段快速路。两侧的树影在路灯下快速后退，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闪过，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了。快速路走完拐进城区街道的时候车速慢下来，红灯一个接一个，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工厂区变成逐渐密集的居民楼，再到店铺连成片的商业街。
    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条街他走过很多次，很多年前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常走这条路。当时两边的店是什么样他记不太清了，但路还是这条路，路口的转弯角度、红绿灯的朝向、甚至路边那排路灯的间距，都跟他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
    但店确实换了。
    以前拐角那家卖早餐的小铺子变成了一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明亮的广告贴纸。再往前那家旧书店关掉了，招牌拆了之后墙上留了一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方形痕迹，现在那个位置是一家卖手机的体验店，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传单。他以前常去的一家便利店不在了，位置改成了连锁药房，橱窗里摆着一些保健品的促销堆头。
    他看着这些变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就是看到了，知道了，然后看下一个。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认出了那栋建筑——以前他在这附近住过一段时间。楼的外观刷了新漆，颜色从米黄变成了浅灰色，楼底的铺面也换了几家，但楼本身的轮廓他认得，窗户的排列方式他没忘。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锁屏了。车窗外面街景继续往后退，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多，广告牌一块一块亮着，有的是新品牌，有的是他离开时就在的旧logo，新旧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闪。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绑着一只塑料筐，筐里露出几把青菜的叶子。那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不是新的，袖口有些发白。等红灯的间隙他注意到这个人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出几条清晰的皱纹，大概五六十岁。他想起来以前在这条路上也见过类似的画面，但记不清是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人了，也许只是这里的人就是这样过的。
    绿灯亮了，电动车加速冲过路口，很快消失在街角。出租车也向前动了，转了一个弯，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的店面密集起来，招牌挨着招牌，暖色的灯光从每一扇玻璃门里透出来。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前面就到了，你从这儿下还是到路口？“
    “路口就行。“
    “好嘞。“
    车子在路口靠边停下。顾清野付了钱，拉开车门站到路边。夜风迎面吹过来，比机场那边还要凉一些。他站在原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路名没变，方向没变，跟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样。他拉着行李箱往右手边走了一段，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酒店走了进去。
    前台办入住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挂的钟比他手表快了一小时，他调了一下表。接过房卡往电梯走的时候口袋里手机没响，也没有未读消息的提示。他没刻意去等任何人的联系，也没有要给谁报平安的意思。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停在七楼。出了电梯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他刷卡进了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先走到窗户旁边拉开了窗帘。窗外能看到楼下那条路，跟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的一样，路灯亮着，树影在风里晃动，偶尔有车驶过。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挂进衣柜里。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来回走动时衣料摩擦的声响和行李箱拉链拉上时那一串细密的咔嗒声，在陌生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分明。
    那条街他走得很慢。
    从酒店出来之后他没有打车，顺着手机地图上那条路线步行过去。路比记忆里窄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两边停了不少共享单车，占掉了一部分人行道。他绕开那些车往前走，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闻到烤面包的味道，甜腻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跟记忆里不太一样。
    拐过第二个路口就到了。那条街不长，大概两百多米，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他站在街口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把整条街扫了一遍。
    以前那家店在中间的位置，门脸不大，做的是家常菜。他记得门口挂了一块深色的木招牌，字是手写体，进了门右手边是一排卡座，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他不记得自己跟秦晚晚来过几次，可能两三次，可能更多，时间隔得太久了，具体的画面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家店不贵、味道实在、坐里面不太会被打扰。
    现在那个位置开了一家卖潮牌衣服的店。橱窗里摆了两个穿肥大卫衣的假人模特，头顶的射灯把衣服的褶子照得异常清晰。木招牌没有了，换成了发光的立体字，黑底白字，简洁现代的那种。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印着打折信息。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秒。
    没有太多情绪，就是确认了它不在了。那个过程像翻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发现纸页被撕掉了，剩下的那半页能看到边角残留的痕迹，但内容确实没有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沿街走了一段，看到了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的位置没有变，枝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叶密密地堆在头顶，遮住了一小块天空。他经过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树叶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斑，然后继续走了。
    离开那条街之后他叫了辆车。跟司机说了那个旧厂区的地址，司机想了一下，说“那边现在都是新楼了，你确定没记错？“。他说“没错，你开过去就行“。
    车子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路上的景致从密集的居民区逐渐变成了开阔的地段，两边的建筑变矮了，能看到更多天空。他注意到路边的行道树换了品种，以前是梧桐，现在变成了更细更直的一种，他不认识名字。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的时候，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了那片区域。
    全变了。
    以前那里是一片旧厂房，红砖墙、铁皮顶、有的厂房窗户还镶着那种老式的小方格玻璃。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就落脚在那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子，每天穿过那片厂房区走去公交站。墙根处长了一些野草，夏天的时候会有蝉鸣从树上传下来，连绵不绝。
    现在那片空地盖了一排新楼，灰色和白色的外立面，棱角分明，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天空。楼底下有整齐的绿化带，还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旁边放了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以前那些红砖墙和铁皮顶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了，连地面的高度都抬升过了。
    他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新建筑。工地围挡已经拆了，只有最边上还剩一小段没有撤走，绿色的铁皮上面贴着一张施工告示，日期是去年年底。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告示上的内容，写着工程竣工日期和施工单位的名称，纸被晒得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
    他站在围挡外面。
    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铺的沥青和水泥的气味。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新楼的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亮白色，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以前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从火车站坐公交车穿了大半个城区才到这边。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路边，眼前就是那些旧厂房，红砖墙在黄昏的光线里是一种暗沉的颜色，厂房顶上伸出来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天边。他在附近找到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开始找工作，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方向，后来又离开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快进播放的视频，每一帧之间隔了好几年，但他记得每一帧里自己站在什么位置、穿着什么衣服、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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