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Alter ego》

    飒斜倚在车窗边，目光漫不经心落向窗外。入夜后的东京被成片霓虹揉碎，斑斓光影铺遍整座城市，层层叠叠晕开繁华又疏离的夜色。六月的晚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缝隙溜进来，裹挟着都市盛夏独有的燥热与闷意，拂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温热。
    前排的浅羽棣正打着电话，语速急促利落，字句间时不时夹杂着晦涩的专业法务术语，想来是在对接工作合同相关的事宜。
    飒全然没心思留意。
    他的思绪，始终停留在离开武士道大楼的那一刻。青木阳菜摘下口罩露出完整面容的模样，反覆在脑海里盘旋不散。
    倒不是单纯惊艳于容貌——不可否认，她生得确实清秀好看——真正牵动心神的，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熟悉感。仿佛在遥远的过往里，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记忆模糊又零碎，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点清晰的头绪。
    「久保。」
    浅羽棣的声音从前座骤然响起，拉回了飒游离的思绪。
    他缓缓回神，淡淡应声：「怎么了？」
    「问你晚饭打算吃点什么。」
    「都可以。」飒语气平淡，没什么兴致。
    浅羽棣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看出他心绪不宁，便没有再多追问。
    「那乾脆随便买点便利店简餐对付一下。送你回公寓后，我还要赶回公司处理收尾工作。」
    「嗯，麻烦你了。」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飒推门下车，微微俯身看向车内。
    「浅羽桑，今天辛苦你跑前跑后了。」
    「分内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车门轻合，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深处。
    飒转过身，缓步走进公寓楼。
    ……
    洗漱完毕走出浴室，湿润的黑发不断滴落水珠，顺着脖颈滑落。
    他随手拿起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几条未读提示赫然弹出。LINE软体的角标上，安静挂着一条未读消息。
    点开对话框，发送人是白天才添加的好友——青木阳菜。
    消息发送于半小时前，并不算仓促。
    【久保桑，晚上好。我是今天在武士道偶遇你的青木阳菜。冒昧打扰啦，只是想和同乡打声招呼，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飒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
    【青木桑，晚上好。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久保就行。以后请多关照。】
    按下发送键，他随手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等他端着杯子回到卧室时，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青木阳菜的回覆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好呀，那我就不客气啦！久保君也叫我hina就好，朋友们都这么叫~】
    飒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位同乡比他想像的要活泼得多。白天在走廊偶遇时，她戴着口罩丶抱着文件夹，说话轻声细语，他还以为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孩。
    【那就hina吧。】
    发送完消息，飒将手机搁置在书桌一侧，翻开一本全新的五线谱本。
    视线落在本子乾乾净净的第一页，大片空白毫无落笔的痕迹。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那片空白，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散漫，像是在无声等候一段迟迟不肯降临的旋律。
    这首曲子的名字，他早已敲定许久。
    《Alterego》。
    写给山川宇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歌。
    源自拉丁语，释义为另一个自我。无关乐队企划，无关动画配乐，无关任何商业合作，剥离所有功利与外界束缚，纯粹是独属于他和宇衣的温柔告白。
    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步履不停。写歌丶组乐队丶签约丶逐步走上台前，一路被现实推着向前奔跑，仿佛永远在追赶些什么。偶尔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才恍然发觉，那些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人和事，早已被落在了遥远的身后。
    他想借着这首歌告诉远在宫城的少女：无论身份如何更迭，无论境遇怎样改变，跨越时空与距离，站在你面前的我，从来都未曾改变。
    飒提笔，在谱纸顶端工整写下曲名，笔尖落下，却在第一行五线谱前骤然停滞。迟迟无法落笔。
    他想要的曲风很明确，温柔且坚定，裹挟着岁月沉淀过后的安稳与笃定。不需要刻意煽情，不用矫揉的情绪，就像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哪怕沉默无言，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松弛与安稳。可具体的旋律走向丶和弦编排，脑海里始终一片模糊，没有半点头绪。
    就在这时，手机再度弹出新消息。
    【久保君，现在在做什么呀？】
    目光落在这行文字上，飒的指尖微微一顿。
    是青木阳菜。
    两人不过今日初识，仅仅一面之缘，简单交换了联系方式，按常理来说，彼此保持礼貌的距离，浅淡寒暄几句便足够。可她的语气自然随性，熟稔得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没有陌生人之间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刻意拉近关系的生硬刻意。
    【在写歌。】
    他没有隐瞒，如实回复。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方几乎秒回。
    【这么晚还在创作吗？也太厉害了吧。我每次想静下心做点事，一到晚上就犯困，灵感直接跑没影了。】
    看着这句带着些许俏皮的文字，飒的唇角又轻轻扬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也不是每次都能顺利写出来，今天就卡在瓶颈，对着空白的谱子发呆很久了。】
    【诶？写不出灵感的时候，久保君一般会怎么做？】
    飒沉默思索几秒，缓缓打字。
    【坐着，慢慢等。】
    对话框安静停顿了几秒，随后弹出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包。
    【就只是乾等着吗？】
    【嗯。等不到灵感就早点休息，隔天再慢慢想。】
    【噗……久保君写歌的方式也太佛系了吧。】
    盯着「佛系」二字，飒没有反驳。他向来不喜欢强求，旋律与灵感本就是随性而来的东西，越是迫切伸手去抓，反而越容易从指缝间溜走。很多时候，他只是抱着吉他静坐窗前，放空思绪，安静等待某一段旋律，主动闯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