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帐单

    清晨的薄雾还没来得及散去，红叶镇的南门和东门被沉重的绞盘缓缓拉开。
    老皮特紧紧攥着手里的粗木扁担，扁担两头挑着沉甸甸的麦种。他深吸了一口早春冷冽的空气，带着身后几千名农夫跨出城门。昨夜城外的轰鸣声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但领主大人的死命令悬在头顶，今天太阳落山前必须把十万斤种子全部播撒完毕。
    老皮特刚迈出城门没几步，脚下的步子就猛地僵住了。
    晨雾在微风中渐渐散开，露出了城墙根下那片宽阔的空地。
    几十个如同小山丘般的庞大黑影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最靠近城门的一个黑影翻了个身，粗重的鼻息喷在地面上，吹散了周围的雾气。那是一颗长满粗糙黑毛丶顶着两根巨大犄角的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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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头怪物浑身沾满泥浆，胸口和肩膀的皮毛被磨得血肉模糊。它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红叶镇的城墙下，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在它周围，上百只同样体型庞大的牛头人睡得正沉。
    「当啷。」
    老皮特身后的一个年轻农夫手一抖，装满种子的木桶砸在地上，金黄色的麦粒撒了一地。
    「怪……怪物！」年轻农夫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水里，指着那些牛头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数千名刚刚走出城门的农夫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前排的人拼命想往城里退，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踩踏和推搡在城门处引发了极大的混乱。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民兵拔出腰间的短剑，双手却抖得连剑柄都握不稳。
    「安静！全部退后！」加文带着一队重装步兵冲出城门，用精钢塔盾强行在人群和牛头人之间隔开一条防线。
    铁蹄被远处的喧闹声吵醒。
    这头四米高的牛头人酋长烦躁地睁开眼睛。它撑着满是伤痕的双臂从泥地里坐起来，布满血丝的牛眼冷冷地扫向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类。
    仅仅是一个眼神。
    刚才还吵闹不堪的农夫们瞬间变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铁蹄身上那种在魔兽山脉中厮杀出来的原始凶性，根本不是这些种地的平民能够承受的。
    铁蹄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它懒得理会这些孱弱的虫子，重新闭上眼睛，庞大的身躯往泥地里一倒，继续呼呼大睡。昨晚的高强度耕地几乎榨乾了它的体力，它现在只想睡觉。
    「都把手里的农具放下。」
    一个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城墙上方传来。
    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通道。罗恩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猎装，腰间挂着十字剑，顺着城墙的石阶不急不缓地走下来。他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老皮特连滚带爬地扑到罗恩脚边，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
    「领主大人！魔兽！魔兽攻城了！」老皮特声音嘶哑，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您快回城堡里去！我们用命给您挡着！」
    罗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却愚昧无知的老农。
    他没有去搀扶老皮特，而是将手伸进猎装的内侧口袋，缓缓抽出一卷暗红色的皮革。
    这卷皮革刚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燥热了几分。皮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菱形鳞片纹路，边缘呈现出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味瞬间盖过了泥土的腥气。
    这是罗恩昨晚让埃琳娜连夜伪造的道具。用的是双足飞龙的腹皮，在上面涂抹了火晶石的粉末，最后用红龙分身的余温稍微烘烤了一下。
    罗恩单手捏着这卷皮革，将其高高举起。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罗恩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这是什么。」
    农夫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他们认不出那是什么皮，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硫磺味，让他们本能地联想到了昨天清晨融化冰湖的那个伟大存在。
    「这是赤焰领主的龙皮契约。」
    罗恩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他收起了平时那种冷酷的姿态，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痛心。
    「你们以为这些牛头人是来攻城的怪物吗？你们以为这万亩荒地，是神明挥挥手就能翻耕完毕的吗？」
    罗恩走到铁蹄身边。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毫无防备地拍了拍这头恐怖巨兽粗壮的犄角。
    铁蹄连眼睛都没睁，只是顺从地晃了晃脑袋。
    这一幕落在农夫们眼里，无异于晴天霹雳。领主大人竟然能随意触碰这种凶残的魔兽，而且魔兽还表现得如此温顺！
    「为了不让你们在冬天饿死，为了让红叶镇的土地能在今天顺利播种。」罗恩转过身，面向数千名跪在地上的领民，声音微微拔高，「我亲自前往魔兽山脉，用红叶镇未来十年的铁矿收益作为抵押，向赤焰领主签订了这份雇佣契约！」
    他用力抖了抖手里的「龙皮契约」，皮革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牛头人，是我花重金从那位大人手里租来的劳工！它们昨晚拉着八百斤重的精钢重犁，在冰冷的泥水里狂奔了整整一夜！它们流的血和汗，全都是为了你们今天能把种子种下去！」
    罗恩的目光扫过最前面几个手里还攥着草叉的农夫。
    「而你们，现在竟然拿着农具，想要攻击红叶镇最昂贵的财产？」
    那几个农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草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皮特呆呆地看着罗恩，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翻耕得整整齐齐的农田。他终于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这万亩荒地，是这些怪物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犁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领主大人背负了十年的沉重债务。
    「大人……」老皮特乾瘪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猛地直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领主大人仁慈！我们这群贱命，怎么配让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啊！」老皮特嚎啕大哭。
    情绪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个人开始痛哭流涕时，数千名农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们纷纷将头磕在泥水里，哭喊声震天动地。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哪有贵族会为了农奴的口粮去向巨龙借债？
    他们只知道，罗恩男爵为了他们，倾其所有。
    罗恩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眼神深处没有丝毫波澜。
    忠诚从来不是靠仁慈换来的。忠诚需要用利益去捆绑，用债务去施压，用神迹去包装。这份伪造的契约，不仅完美掩盖了红龙分身的存在，更在这些领民的脖子上套上了一层名为「感恩」的无形枷锁。
    「把眼泪收起来。」罗恩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的哭喊，「红叶镇不需要软弱的眼泪。我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要的是秋天塞满仓库的粮食。」
    他将「龙皮契约」重新塞回口袋。
    「牛头人会在城墙下休息到中午。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用我们的粮食去喂它们，赤焰领主自会解决它们的口粮。」罗恩下达了绝对的指令，「现在，带上你们的种子，下地干活。太阳落山前播种不完，今天所有人都没有晚饭。」
    农夫们如梦初醒。他们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泥水和眼泪，争先恐后地挑起装满种子的木桶，像疯了一样冲向农田。
    没有任何人抱怨劳累，也没有任何人再敢对那些熟睡的牛头人露出敌意。他们现在看这些怪物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堆行走的金币。
    加文走到罗恩身侧，看着那些干劲十足的农夫，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这招真是高明。」加文压低声音，「不过，这些牛头人真的不用喂吗？它们干了一夜的重活，如果不补充食物，下午恐怕拉不动石头。」
    「魔兽的恢复力不需要你来操心。」罗恩转身走向城门，「让奥恩准备好采石场的工具。中午一过，把它们全部赶到后山去。城墙的石料缺口很大，它们休息半天足够了。」
    压榨劳动力，罗恩向来是专业的。既然是不用发工资的魔兽，那就必须发挥出它们最大的价值。
    领主府的议事厅内。
    西尔维娅正坐在长桌旁，翻看着霍尔送来的春耕物资清单。听到大门推开的声音，她立刻站起身。
    「罗恩大人，外面的骚乱平息了？」西尔维娅看着罗恩平静的脸庞，试探性地问道。
    「一些小误会而已。」罗恩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商会那边的建筑材料筹备得怎么样了？」
    西尔维娅合上清单，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石灰和黏土的采购已经安排妥当。」西尔维娅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大人，您向赤焰领主借债的事情，是真的吗？」
    罗恩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水杯，转过头看着西尔维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西尔维娅，郁金香商会只需要关心铁器和烈酒的利润。」罗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些帐单，只有我能看。明白吗？」
    西尔维娅心头一凛。她立刻低下头，避开了罗恩的视线。
    「我明白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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