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粉色快递
第1章粉色快递(第1/2页)
寒晓东盯着手机屏幕。
银行发来的余额通知卡在屏幕正中央,数字是-87.42,字体加粗,标红。
他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桌角裂了道缝,能看见下面压着的三张水电费催缴单,最上面那张用红章盖着“逾期”。
窗外有光透进来,粉红色的,从对面KTV的招牌反射过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模糊的光斑。这道光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凌晨四点消失,像另一种形式的打卡。
手机震了一下。
寒晓东没动。过了三秒,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锁屏上叠着两条微信。
徐曼曼:“晓东,明天我生日宴,地址发你啦[爱心]”
徐曼曼:“记得穿正式点哦,我闺蜜们都想见见你~”
下面跟着定位:金鼎轩私房菜。简介里写着人均消费1280元。
寒晓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打“曼曼,我最近”,删掉。又打“明天我可能要加班”,删掉。最后发出去两个字:“好,几点?”
几乎是秒回。
“晚上七点!对了……我昨天逛街看到一条领带,特别配你气质,就买啦。明天给你带上~[偷笑]”
寒晓东把手机扔到床上。床单是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边角起球。他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个纸箱,翻开,里面是唯一一套西装。
去年买的。为了参加徐曼曼表哥的婚礼。
他拎出上衣,对着窗外的粉红色光看。左边袖口磨得有点发亮,肘部有道不太明显的褶皱。当时买的时候,店员说这是抗皱面料。骗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通话,备注是“妈”。
寒晓东接起来。
“东东,吃饭没?”母亲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电视声。
“吃了。”
“吃的啥?”
“外卖。”寒晓东说,“妈你腿疼好点没?”
“好多了,贴了你买的膏药。”母亲顿了顿,“东东,妈这个月退休金发了,给你转五百。一个人在外别苦着自己。”
“我不要。”寒晓东说,“你自己留着。”
“转了,你看微信。”
通话挂断。微信弹出转账通知,500元。寒晓东盯着那个数字,没点收款。他打字:“妈,我真有钱。你退了。”
母亲回了个笑脸表情。
又一条:“东东,妈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压力别太大。”
寒晓东没回。他点开和徐曼曼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徐曼曼发了个小红书链接,标题是“男朋友不会穿搭?改造计划启动!”,他没点开。
敲门声响了。
很重,三下,停顿,又三下。房东。
寒晓东没动。敲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外面骂了句什么,脚步声走远了。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有三个文件夹,分别标着“宏达项目策划案V3”“天美提案修改版”“最终版千万别再改”。他点开第一个,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
“缺乏市场洞察”
“用户画像模糊”
“执行路径不清晰”
“建议重做”
最后一行是:“王总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上午十点前发我新版本。”
寒晓东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2:47。
他合上电脑。
手机突然又震,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寒先生吗?有您的快递,麻烦开下门。”
寒晓东皱眉:“我没买东西。”
“是一位女士让转交的,说务必送到您手里。”快递员说,“我在您门口。”
寒晓东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外面站着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抱着个粉色礼盒。盒子不小,扎着银色丝带。
他开门。
“寒晓东先生?签收一下。”快递员递过单子。
礼盒很轻。寒晓东看了一眼寄件人,那栏是空的。
“刚刚一位女士在楼下给我的,说让送上来。”快递员补充道,“应该是女朋友吧?这牌子挺贵的。”
寒晓东签了字。关上门。
他把礼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美工刀。刀片有点锈,他换了片新的。
划开丝带,揭开包装纸。里面是深蓝色绒面礼盒,盖子上烫着银色的logo:BOTTEGAVENETA。
他打开盒子。
一条领带叠在里面,藏青色,近看有细密的暗纹。标签挂在角落,价签没撕:1680。
领带下面压着张卡片。徐曼曼的字迹,圆润,用力:“明天系这个。爱你。”
寒晓东用两根手指拎起领带。面料顺滑,冰凉。他想起三个月前,徐曼曼第一次带他去见那群“闺蜜”。在人均消费他半个月工资的日料店。
“晓东在哪儿高就呀?”穿香奈儿套装的女孩问,眼睛在他的衬衫领子和袖口之间扫。
“自己做点小项目。”徐曼曼抢着答,手挽上他胳膊,“他不太喜欢张扬。”
“哦——创业呀。”另一个女孩接话,涂着南瓜色口红,“现在环境不好呢,我男朋友说他们公司裁了三轮了。”
“曼曼你这包新买的?爱马仕配货等了好久吧?”
“哪有,假的啦,背着玩。”徐曼曼笑,手指在寒晓东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那天晚上出租车里,徐曼曼沉默了一路。下车前她说:“晓东,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我舅舅公司缺个行政,朝九晚五,稳定。虽然工资不高,但……体面。”
寒晓东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再想想。”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那群闺蜜。徐曼曼的说法是:“她们嘴太碎了,烦。”
寒晓东把领带扔回盒子。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消息99+。他点开,划了几下。
有人晒婚礼现场,酒店吊顶挂着十万颗水晶灯。有人发孩子百日照,文案是“吞金兽的第一百天”。中间夹着一条讣告,肝癌,二十八岁。群主发起众筹,链接下面已经跟了二十多条“已捐”。
寒晓东点进众筹页面。金额那栏,他输入200,光标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退出来。
银行卡余额-87.42。
他关掉微信,打开支付宝。借呗额度八千,他点进去,借款金额输入五千,分期十二个月。下面跳出还款计划:每月还448.76,总利息385.12。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借款”上。
屏幕顶端突然弹出微信。
徐曼曼:“领带喜欢吗?[可爱]”
寒晓东没回。他退出支付宝,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水龙头打开,冷水拍在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抬头,镜面上溅满水珠,扭曲了那张还算年轻的脸。
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三十。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很急,伴随着喊声:“寒哥!寒哥你在吗?”
是楼下便利店小哥的声音。
寒晓东抹了把脸,开门。小哥喘着粗气,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泡面。
“寒哥!你妈、你妈刚才在店里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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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很浓。
寒晓东跑到三楼时,母亲已经醒了,躺在移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脸色蜡黄,看见他,挤出一个笑。
“跑什么……我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
护士在旁边填单子,头也不抬:“血压太高了,190/110。以前有病史吗?”
“偶尔高点,没事儿。”
“这叫没事儿?”护士抬眼,看寒晓东,“家属去办住院,要全面检查。这血压随时会爆血管。”
寒晓东接过单子。最上面一行:押金5000元。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从上划到下。
大学室友李涛,上周刚找他借了五百,说老婆生孩子。同事张姐,上个月结婚,他随了八百份子。主管王总,聊天记录停在昨天:“策划案明天必须交。”
他点开通话记录。最新一条是徐曼曼,未接。再往上,备注“李哥”的号码停在两个月前。李哥是他第一份工作的老板,公司倒闭时欠了三个月工资,最后用一批抵债的平板电脑结的。寒晓东当时抱回三台,在闲鱼卖了半年才出完。
指尖在那个号码上悬停。
母亲在身后小声说:“东东,咱们回家,我躺躺就好。”
寒晓东按了拨通键。
忙音。一声,两声,三声。到第七声,就在要自动挂断时,接通了。
那边很吵,有碰杯声,女人的笑声,背景音乐是爵士乐。
“喂?”李哥的声音,醉醺醺的。
“李哥,我晓东。能不能……”
“谁?哦——寒晓东啊!”李哥提高音量,“好久不见!我在三亚呢,这边项目太好了,回头聊啊!”
电话断了。
寒晓东盯着屏幕。微信又弹出徐曼曼的消息:“怎么不理我呀?[委屈]”
他退出去,重新点开支付宝。手指在“确认借款”上停住。
母亲的手突然伸过来,按在他手机屏幕上。
“不许借。”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我回家。”
“妈!”
“我说回家。”母亲撑着要坐起来,点滴架晃得哐当响。护士赶紧过来按住。
“阿姨您别动!”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声。清脆,急促,由远及近。
寒晓东抬头。
徐曼曼提着个果篮走过来。米白色风衣,头发新烫过,妆很精致。她和医院的白墙、绿漆凳子、消毒水味道格格不入。
“晓东!”她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然后朝病床弯腰,“阿姨好,我是晓东女朋友。您别担心,我已经联系了我舅舅,他是这儿的副院长,马上安排VIP病房。”
母亲愣住了,看寒晓东。
寒晓东僵硬地把胳膊抽出来:“你怎么来了?”
“便利店小哥给我打电话了呀。”徐曼曼眨眨眼,“你上次存我号码时写的‘紧急联系人’,忘了?”
护士看看他们,把单据递过来:“到底住不住?”
“住。”徐曼曼抢着答,从包里抽出张卡,“刷我的。阿姨必须好好检查。”
寒晓东按住她的手。
徐曼曼抬眼看他,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
“曼曼,我……”
“跟我见外?”徐曼曼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现在别让阿姨受罪,行吗?”
母亲在病床上咳嗽。
寒晓东松开手。
徐曼曼对护士笑笑:“麻烦带路,我来办手续。”
她跟着护士走开,风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果篮放在床边,包装纸上印着英文,看起来很贵。
母亲招手让寒晓东靠近。
“东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姑娘……你们处多久了?”
“半年。”
“做什么的?”
“她家里做生意的。自己在培训机构当艺术顾问。”
母亲盯着徐曼曼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人挺好。”母亲说,“但咱们家的碗,装不下龙凤汤。”
寒晓东没吭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银行的短信:“您的账户余额不足,本月贷款扣款失败,请及时还款。”
他把手机按灭。
缴费窗口那边,徐曼曼回头朝他招手,笑得眉眼弯弯。那个笑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在她闺蜜的生日宴上,在她表哥的婚礼上,在奢侈品店的镜子里。永远标准,永远漂亮。
母亲的手突然攥紧他手腕。力气很大,不像病人。
“那领带,”母亲盯着他,“她送的?”
寒晓东点头。
“退回去。”母亲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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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二十,寒晓东抱着粉色礼盒站在徐曼曼公寓楼下。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人影:旧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捧着精致礼盒,像个走错片场的送货员。
电梯在23楼“叮”一声打开。走廊铺着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
2301。他按门铃。
里面传来拖鞋声,由远及近。猫眼暗了一下,门开。
徐曼曼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松散,卸了妆的脸有点苍白。看见礼盒,笑容淡了淡。
“进来吧。”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霓虹灯在江面上拉出长条光斑。茶几上摆着喝到一半的红酒,两只高脚杯。沙发上扔着件男士西装外套,深灰色,尺码看起来比寒晓东大一号。
“坐呀。”徐曼曼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看他,“领带不合适?”
“曼曼。”寒晓东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太贵重了。而且我妈住院的钱,我会还你,按月打到你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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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曼曼晃着酒杯,红酒挂在杯壁上。
“寒晓东。”她突然连名带姓叫他,“我们在一起六个月零七天。我送你最贵的东西是这条领带,一千六百块。我闺蜜男朋友上周送她一个包,三万八。”
她仰头喝完那杯酒。
“我不嫌你穷。真的。但我受不了你时时刻刻提醒我你穷。”她盯着空杯子,“每次我想对你好点,你就这副样子。好像我施舍你,侮辱你。”
寒晓东站着没动。
窗外有游轮开过,鸣笛声闷闷地传进来。
“你妈妈今天看见我那个眼神,像看骗子。”徐曼曼笑了一声,有点抖,“我就这么拿不出手?”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徐曼曼站起来,睡袍带子松了,“寒晓东,我想要个男朋友,能大大方方带我见朋友,能在我生日宴上不被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很难吗?”
空气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
寒晓东看着茶几上的礼盒。粉色包装纸在顶灯下反着廉价的光。他想起白天母亲攥着他手腕说的话:“东东,有些东西标了价,就得用一辈子去还。”
“曼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明天生日宴,我可能去不了。”
徐曼曼慢慢转过头看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因为那条领带?还是因为你妈?”
“因为我不想系着一条比我一个月房租还贵的领带,坐在一群讨论爱马仕配货的人中间,假装我也活在那个世界里。”寒晓东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从泥里拔出来,“然后听你向大家解释‘晓东最近在转型期,很有想法’。”
徐曼曼的嘴唇在抖。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在羞辱你。”
“我觉得,”寒晓东顿了顿,“我们吃的不是一样的苦。”
他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徐曼曼在身后说:“寒晓东,你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他没回头。
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清脆得像什么断了。
电梯从23楼往下。数字一层层跳:22、21、20……寒晓东靠在厢壁上,闭着眼。
手机震。是母亲。
“东东,那姑娘的钱妈记着数。咱们慢慢还,不欠人情。”
寒晓东打字:“妈,我和她分了。”
发送。
电梯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深夜的风刮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寒晓东先生吗?我这边是‘创世纪’猎头公司。您在招聘网站更新的简历我们看到了,有个岗位非常契合——不知明天下午两点能否面谈?”
寒晓东停住脚步。
“什么岗位?”
“是一家新兴科技公司的特别助理,薪资待遇很有竞争力。具体面谈时负责人会详细说明。”
“公司名字?”
“温柔乡科技有限公司。”
电话挂断。短信进来,地址在CBD核心区,环球金融中心38层。
寒晓东盯着那行地址。徐曼曼某次路过那栋楼时说:“我表哥的公司就在里面,租了半层。他说里面最小的创业公司,注册资本也得这个数。”她当时比了个八。八百万。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领带忘在徐曼曼家了。也好。
走到垃圾桶边,他摸出烟盒,最后一根。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火光窜起来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垃圾桶盖上的脸——模糊,变形,但眼神很亮。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微信,徐曼曼发来一张照片:那条领带被她用剪刀剪成几段,扔在垃圾桶里。配文:“你的骨气,还你。”
寒晓东看了三秒,删除对话框。
然后点开母亲聊天框,打字:“妈,我找到新工作了,明天面试。你好好休息。”
发送成功。
他深吸一口烟,抬头。城市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被染成粉红色的云,低低压在头顶。
但某一处,云层破了个洞。
有光漏下来。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猎头号码。
“寒先生,补充一点。”对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清楚您目前的处境。徐曼曼小姐是我们公司的B级客户,您是她选择的第三位培养对象。前两位,一位在三个月时被发现有赌博史,一位在五个月时企图向徐小姐借款创业。都被终止了。”
寒晓东的手指捏紧了烟。
“您评分不错。但昨晚的脱离行为触发了警报。按照合同,我们需向客户提交风险评估,并有权启动应急预案。”
“所以呢?”寒晓东问。
“所以明天的面谈,也是您的测试。陈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通过,月薪两万五,五险一金,项目奖金另算。工作内容是协助她处理客户案例,包括必要时作为‘样本’参与实战。”
对方顿了顿。
“以及,帮您母亲转院到私立医院,费用公司预付,从您未来薪资扣。”
寒晓东没说话。烟烧到手指,他抖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我不去呢?”
猎头笑了,很轻。
“寒先生,您银行卡余额负87.42,母亲住院押金是前女友垫付,房租逾期三天,策划案明天十点前必须交。您还有别的选择吗?”
电话挂断。
寒晓东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屏幕亮着,倒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岁,负债,失业,刚分手,母亲在急诊室。
但眼睛很亮。
他打字回复猎头:“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到。”
然后他走回医院。母亲已经睡了。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夜。
凌晨五点,手机震动。策划案还没改。他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
第一行字跳出来。
“市场洞察:当代都市情感关系已成为可量化、可设计、可操控的商品……”
他继续写。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粉红色的霓虹灯灭了。
新的一天。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上是猎头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陈总说,见面时请系那条领带。剪坏了没关系,系上就行。”
“她要看看,被撕碎的体面,该怎么穿在身上。”
寒晓东合上电脑。
他走出医院,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天亮。
七点,商场开门。他走进去,找到那家精品店。橱窗里挂着同样的领带,标价1680。他看了三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八点,他回到出租屋,从垃圾桶里翻出被剪碎的领带。四段。他用黑色细线,一针一针缝起来。针脚很密,藏青色的线上沾了他的血——针扎破了手指。
十点,策划案发送。他附了句话:“王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十一点,他洗了个澡,换上那套旧西装,系上缝好的领带。裂缝被藏在暗纹里,远看看不出。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线痕。
十二点,他站在镜子前。
领带系得很正。裂缝藏在菱形花纹的交接处,像一道刻意设计的装饰。
他拎起电脑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月租一千二的房间。桌上还放着徐曼曼送的粉色包装纸。
他关上门,没回头。
地铁坐了三十分钟。环球金融中心的大堂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穿西装的人们脚步匆匆,空气里是咖啡和香水的混合味道。
电梯直达38层。门开,眼前是白色极简风格的前台。墙上几个字:温柔乡科技有限公司。
前台姑娘抬头,微笑:“寒先生?陈总在等您。这边请。”
她引着他穿过办公区。工位很空,只有零星几个人对着电脑。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香薰味。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短发,深蓝色西装裙,没穿高跟鞋,但身姿笔直。
“陈总,寒先生到了。”
女人转身。
三十出头,五官很淡,没化妆。但眼睛很锐,像能把人剖开。
“寒晓东。”她伸出手,“陈墨。”
握手。她的手很凉,很有力。
“坐。”
寒晓东在白色长桌对面坐下。陈墨没回座位,就靠在桌边,打量他。目光从他的头发,到眉毛,到眼睛,到嘴唇,到脖颈,最后停在那条领带上。
“缝得不错。”她说。
寒晓东没说话。
陈墨走到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推过来。
屏幕上是他的资料。照片,履历,银行流水,租房合同,母亲的病历,甚至还有昨晚医院缴费的记录。
“徐曼曼是我们B级客户。”陈墨说,“她购买的是‘潜力股筛选与基础培养’套餐,为期一年。服务内容包括:目标背景调查、基础形象改造、社交圈层融入指导、以及关键时刻的情绪价值供给。”
她划到下一页。
“您的评分其实不错。背景干净,无不良嗜好,自尊心强——这在初期是优点,代表可控。但昨晚的脱离行为,扣分严重。”
她又划一页。
“这是合同。月薪两万五,五险一金,奖金看项目。工作内容:协助我处理客户案例。包括但不限于背景调查、行为分析、方案制定。以及——”
她抬眼。
“必要时作为‘样本’参与实战测试。”
寒晓东拿起平板。合同很长,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字栏空着。
“笔。”他说。
陈墨递过一支万宝龙。寒晓东签下名字,推回去。
“不问违约金?”陈墨挑眉。
“不需要。”寒晓东说,“反正我也赔不起。”
陈墨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很好。”她把合同锁进保险柜,“现在,给你第一个任务。”
她从平板调出一段监控录像,转过来给寒晓东看。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徐曼曼公寓楼层。画面里,寒晓东离开后三分钟,一个男人用钥匙开了门。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休闲但看得出昂贵,手里提着日料店的外送袋。
录像快进。男人两小时后离开,衬衫领口有口红印。
“徐曼曼的‘培养套餐’是基础款,只包含一位培养对象。”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位王总,是我们的VIP客户。他购买的是‘多线情感管理’服务,我们帮他维护三位长期伴侣,确保她们彼此不知情,且各自满足不同需求。徐小姐扮演的是‘清纯女友’角色。”
她又点了一下。
画面切到公寓内视角。徐曼曼坐在地毯上,对着剪碎的领带发呆。然后她抓起手机,发了那条微信。发完,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在抖。
“她在哭?”寒晓东问。
“她在笑。”陈墨把音量调大。
背景音里,徐曼曼的抽气声里混着模糊的笑,很轻,但确实在笑。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没眼泪,拿起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甜腻:
“王哥~你到家啦?嗯,他走了……放心吧,按你说的,刺激到他自己提分手。这种人自尊心强,稍微一激就崩……知道啦,不会心软。明天生日宴你来的吧?礼物?哎呀你上次送那个包我就很喜欢……”
陈墨暂停录像。
“现在,”她看着寒晓东,“你还觉得那是一条领带的事吗?”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风声。屏幕定格在徐曼曼笑着讲电话的画面,口红有点花了,但眼睛很亮,是某种得逞的光。
寒晓东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任务是什么?”
“今晚八点,陪我参加一个酒会。徐曼曼和王总都会在。”陈墨站起来,“你的任务是观察,记录,然后告诉我:如果给你同样的资源和信息,你会怎么设计这个局——从内部攻破它。”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现在,去楼下商场买套新西装。公司报销,标准一万以内。六点半回这里找我。”
她转过身。
“记住,今晚你不是猎物。”
“你是猎人。”
寒晓东走出办公室。穿过空荡的工区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电脑后抬头,对他咧嘴笑:
“新人?欢迎加入温柔乡。”
那笑容很标准,像练习过很多次。
电梯下行。寒晓东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旧西装,缝补的领带,眼底有血丝。
但脊梁挺得笔直。
手机震。母亲发来消息:“面试怎么样?”
寒晓东打字:“成了。妈,咱们转运了。”
发送。
电梯到一楼,门开。商场入口的香水味涌进来,混着暖气和奢侈品的味道。
他走出去,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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