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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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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1章(第1/2页)
    1978年,立春。
    蜿蜒的春江从远处的群山中奔腾而来,澄澈透绿的江水穿过峡谷,越过巨石,直至奔涌到地势平缓的镇山县,才缓步从容起来。
    细雨微斜,虽说今日立春,到底还在冬日里,湿冷的天气冷得人伸不开手。县城老街上零星几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行人,个个都弯腰曲背,双手揣在怀里,脚步匆忙,像个移动的稻草垛子,转眼消失在水雾沉沉的街角。
    这一幕落在祝十安眼里,只觉得千年光阴正如弹指一挥间,闭塞的山里小民似乎还是过着千年前的日子,没多大改变。
    “嘿!好肥的鱼啊!”
    “真有劲儿!”
    祝十安看过去,七八斤重的草鱼一个蹦跶,滑溜溜的,差点从装鱼的水桶里跳江里去,被卖鱼的人一把捏住腮,穿根草绳绑住。
    镇山县旁边就是春江,吃鱼比城里方便,年节上,县城附近生产队都会成群结队地捞鱼来县城卖,年底分钱时,村里各家也好增加点收入。
    这都是默许的惯例了。
    还有两日就是除夕了,城外卖鱼的又划着船来了。
    木架子搭在江边码头前,为了给年夜饭桌上添道菜,买鱼的人也不怕冷,冒着冷雨冷风在码头这儿排成一条长龙。
    祝十安跟着凤孃来买鱼,她打着伞遮着两个人,抬头望一眼远处西边隐约不可见的大山,随口问一句:“凤孃,那座山叫什么名儿?听说山上有座庙?”
    卖鱼人身上被冷雨淋得半湿,露出的手冻得通红,从木桶里捞鱼时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不等凤孃搭话,他一边给人称鱼一边笑着说:“不是咱们本地人吧,望云山上的望云寺,民国时就建起了来,本地人谁不知道?”
    排在队伍后头的人一个劲儿伸长脖子往前头瞅,有人顺着渔夫的话喊一声:“咱们本地人该先买,外地人后面排队去。”
    凤孃眼一横,声量一下拔高了,操着一口乡话道:“怎么不是本地人了,谁敢说我家孩子不是本地人?”
    “你说你是哪街哪户的?我就在街道办工作,整天走街串巷的,怎么没见过你们?”一个穿半旧蓝色干部装的妇女怀疑地看着两人。
    十二月高考完了之后,县里不少下乡的年轻人回来过年了。那些没考上学的,不符合回来政策的知青们,年后都要回去继续支援农村建设。
    生怕这些知青回来后赖着不走,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对这些天回来的年轻人都盯得紧,这可是街道办年后的棘手工作。
    见祝十安的年纪又面生,看着像刚从乡下回来的模样,女干部立刻就上了心,走到跟前盘问。
    凤孃高声道:“说了我们是本地人,你们还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我叫祝凤琴,娘家就在江对岸。”
    凤孃利索给了钱,拎起串鱼的草绳,拉着祝十安就要家去。
    “不忙走,这个大姑娘到底哪家的人?必须说清楚。”那妇女干部拉着祝凤琴的手不让走。
    “三清巷,祝家。”
    “什么家?”没听清。
    祝十安笑盈盈地又说了一遍:“县城东北角的三清巷,祝氏医馆,唔,医馆十年前就关门了,不过地方还在,我是祝家人,名叫祝十安。”
    凤孃瞪了那个女干部一眼,拉着祝十安走得飞快,边走边说祝十安:“你一个小姑娘跟一个外人说什么名儿,没得叫人笑话。”
    “凤孃,都什么年代了,还怕名字给外人叫?你这是老古董啦。”
    凤孃还是不满:“这里的人太没规矩了,你在乡下时大家都不叫你的名儿,都叫你大姑娘呢。”
    祝凤琴也不是老古董,也不是怕家里姑娘的名字让外人知道不体面,主要是祝十安小时候身体不好,怕养不住,叫小鬼惦记,所以打小就忌讳外人叫祝十安大名儿。
    祝十安现在长大了,长得比祝凤琴还高,但她身上不长肉,看着竹竿儿一般,祝凤琴心里怕她不康健,还是跟以前一样守着忌讳,不喜欢别人叫她名字。
    “凤孃,过完年我就十八了。”
    “别说还没十八,就是八十了,也不能叫外人瞎叫你的名字。”说完,祝凤琴想了想:“今年还是不过生日?”
    “嗯,不过。”
    日子都不准,没什么好过的。再说,祝家这样祖上有家传的人家,具体的出生时辰都不会主动往外说,生日更是不会大肆庆祝。
    三清巷祝家啊!
    街道办的妇女干部心里一颤,祝家后人回来了。
    两人一离开,一群冻得嘴都不想张的人立刻就来了交流的欲望,热切地交流起来。
    三清巷要热闹了哦。
    从镇山县有县志记载开始,祝家在县志上就有名号了。
    听老人说,镇山县东北角靠着云台山,那地方不靠江也不当道,偏僻得很,祝家老祖宗却看上了那块地,买下来建了宅子。
    宅子建成前铺后院,祝家人渐渐做起了医药生意,开药铺,买卖药材……祝家人一代代传下来到如今,不说代代大富大贵,祝家那也是县里有名的殷实人家,谁不知道?
    “祝家以前是咱们镇山县的大户啊,祝家鼎盛的时候,来咱们县当官儿的县令老爷,逢年过节都要给祝家送礼,拜码头。”
    “祝家有家传医术,祖祖辈辈经营的人脉多,一个外来的县令算什么,就算是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
    “再厉害也都过去了,祝家跟咱们都一样,屁都不是。”年轻人不屑道。
    “那还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就是现在落魄了,人家祝家宅子多到住不完,跟你家一样?”
    有人羡慕道:“三清巷好啊,大大小小二十多套宅子啊,都是祝家的。”
    有认识祝家老爷子的人叹息:“以前祝福如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我还经常去三清巷。祝家老爷子儿子儿媳没了后,医馆不开了,咱们去三清巷的时候就少了。”
    “听说祝福如老爷子前些年没了,葬在祝家村的后山上,祝家在三清巷的宅子也没人去住,我还以为祝家这一支绝后了,没想到还有后人回来。”
    “绝后是怎么说的,祝家村那边一两百户祝家人呢。”
    “那些是祝家旁支,继承不了祝福如老爷子这一支的本事。”有人隐晦说道。
    那年轻人不爱听这些讲古的废话,一听祝家宅子多到住不完,急忙问:“这话怎么说的,三清巷有空房子?”
    “有啊。”有知道祝家底细的人道:“抗战的时候祝家许多后生出去打仗没回来,死在外面了,家里老人没人照料,就被祝家村族里接回祝家村养老了,三清巷的宅子空出来大半。”
    “可不是么,都是祝家祖上传下来的好宅子,锁门闭户空着,可惜了。”有人附和道。
    有那脑子灵活的连忙追问:“家家户户的房子都不够住,十多年前就有空屋出租的政策了,祝家的宅子空着竟没人管?没人问?没人举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冷笑:“呵!那是祝家的宅子,人家不乐意,你敢进去住?怕是晚上住进去,隔天就要装棺材里抬出来。”
    “这又从何说起?”
    老太太一听口音就知道打听祝家宅子的这两个人是外地来的,也不跟他们多说,买了鱼就走了。
    “哎,大娘别走,咱们再聊聊。”
    那老太太走了,还在排队买鱼的人也不跟他们搭话,一个个紧闭嘴巴,生怕嘴里的热气儿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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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搭理他们,两个年轻人就去跟街道办那个女干部打听,问祝家房子的事儿,又说自己是哪个单位的云云,那街道办的女干部也不答话。
    三清巷不是寻常地方呢。
    十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疯了死了好几个人,偏偏查不出一点毛病,闹了那一场之后,谁还敢去抢夺祝家的宅子?
    街道办消息灵通,这个女干部虽然来镇山县没几年,但是祝家的事她还是知道一些。
    聪明人呐,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船上的鱼卖完了,买鱼的人都散了,几个卖鱼的也撑船家去了。
    “十年过去了,新来的人不知道三清巷祝家的厉害,怕是要撞鬼哦。”
    “哈哈哈,别碰到水鬼就成,这大冷天的掉江里被水鬼扯下去,也太惨了。”
    “费什么话,大过年的说话也不怕犯忌讳。这鬼天气冷死个人,还不赶紧撑船家去!”
    渔船上,带头出来卖鱼的大队长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不敢再闲话。
    “王叔,别往心里去。”大队长扭头对王富贵说。
    一张老脸冻得通红,王富贵不怕冷,就着刺骨的江水洗手,叹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我家二柱说不得都去投胎了哦。”
    刚才嘻嘻哈哈的年轻人顿时脸色一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想往回找补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二柱哥肯定会投胎到好人家。”
    王富贵望着东流的春江水哦,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他的小儿子的命被寒冷的江水带走了。
    老话讲,他们这些人靠着春江活命,一个不小心,让他们活命的江水也会要了他们的命。
    寿数自有天定,他们这些泥腿子还能跟老天斗?
    瞧瞧世代跟鬼神打交道的祝家人,寿数到了,该死还得死。
    渔船停到村口码头,大家都迅速散了回家暖和暖和,王富贵也低着头要走时,被大队长叫住。
    “王叔,祝家人回来了,你心里要是有什么放不下,去祝家求一求,看看有没有什么说法。”
    王富贵摇头:“不提了,免得家里人都不安稳。”
    当年,大孙子调皮在江边玩不小心落水,二柱跳入江中把大孙子救起来,自己却没爬上岸,等跟大孙子一块儿玩的其他家孩子跑回村里哭着喊救命,早就迟了,人都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大山心里也惦记着?”
    王富贵点点头,一直惦记着呢。
    二柱是为了救大孙子死的,大山这个当爹的,怎么放得下刚二十就没了命的弟弟?那几年风气那么严,大山都不忘躲着人,夜里去江边给二柱烧纸。
    大队长打量四周,瞧着江边只有他们两人,再没有其他人了,大队长才小声问:“王叔,不是我故意找事儿,自你家二柱去了后,每年咱们大队打鱼去县里卖,谁也比不过你,这个中间指定有什么说法吧。”
    王富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忍不住打量四周,生怕这话叫其他人听见。
    大队长安慰似地拍拍王富贵肩膀:“光绪年往前数,那时候咱们县里的县太爷,哪个不祭江?就是现在咱们嘴上不说,大家心里面都有数。靠水吃水,心里怎么会没个敬畏?”
    王富贵不吭声。
    “王叔,我们不像祝家大队都是同姓,咱们祖辈都是认识的,交情也算不浅,咱们不是外人,我总不会为了这种事儿害你。”
    “那你什么意思?”
    大队长指着江边:“往年,就算是冬日里,洗菜洗东西的人,没事儿扯闲篇的妇女都能站一排,最近怎么没见着人了?”
    “天冷又下雨,江边这么冷,谁来?”王富贵装听不懂。
    “王叔,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大家体谅你,你也要体谅体谅大家不是?”大队长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你劝劝二柱,别拖人下水害人性命,再闹,人家就要上望云山请和尚来了。”
    卖鱼挣的钱全大队都有的分,大家都得了好,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唉。
    大队长走了,王富贵独自望着流淌的春江水出神,在冷风中站了许久,才慢慢家去。
    从古至今,镇山县这个地方是有些说法的。
    西南这片地方多山多水,江流从峡谷中来,两岸青山相对,是非常常见的地域特征。
    镇山县除了这些明显的地域特征外,县城外的望云山和云台山中间位置对应奇门遁甲中的坤卦,也就是死门,加上地形四面全阴,山谷中形成了荡风过穴煞,是个天然的养尸宝地。
    都说祝家祖祖辈辈在镇山县繁衍生息,祝家的家谱跟镇山县的县志一样久远。实则,这个地方的第一批住户不是祝家人,也不是逃荒至此的流民,而是给主人家守墓的守墓人。
    后来,如果不是云台观的掌门,也就是祝十安的师傅李清风路过此地,破了死煞,让寻常百姓敢踏足此地,这个地方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子。
    不过死煞可以破,天然的风水格局却没那么容易改,留下的后遗症就是这个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出现鬼魂滞留的情况。像王二柱这样留恋人间不肯走的鬼魂,以前也有过。
    好在以前有祝家,后来祝家后人平庸了还有望云寺镇着,多少年了没出过什么大事,住在此地的百姓也习惯了。
    望云寺在本地人心里的地位高着呢,破四旧的时候县里闹麻了,到处打砸,大人也会管着家里的半大小子,不许他们上望云寺胡闹。
    一地有一地的风俗,那些喊口号的在城里管用,在自有’民俗在此’的偏远小地方,那就是时灵时不灵。
    俗话说,好话难劝该死的鬼,也有实在不听劝的,都没到冲上望云山那一步,在三清巷就被撂倒了。
    王富贵家去跟媳妇儿商量,打定了主意,年后托人去三清巷祝家问问,能不能把他家二柱好好送走。
    下了一上午的冷雨停了。
    半下午,风吹散了云雾,远处的望云山露出了完整的样子,祝十安跟族里的几个女人坐一块儿烤火。
    祝十安问:“望云山上的和尚挺厉害的?”
    以前在祝福如手下学医,当过学徒的祝长芳抱着怀里的小女儿,虽然不愿意说别家的好,还是不情不愿道:“明觉大师挺厉害,在那方面跟你爷爷差不多。”
    “谁说的?”
    “老爷子亲口说的,老爷子当年说,要不是有名觉大师镇着,他也不好带你出去躲灾。”
    祝十安一下笑了,跟她爷爷水平相当啊。
    老爷子有多少能耐她知道。
    这么说来,还是她厉害些。
    祝十安在打听望云寺的底细,望云寺里的小和尚也在议论她,议论她这个祝家这一代唯一的玄门传人,究竟有几分成色。
    “家传到底窄了些,一两代人没出色的后人,家传就断了。祝家好歹传了几十代人,战火那么难都过来了,可惜了。”
    “哎呀,这话说早了,过两日再看吧。”
    到现在为此,祝家历代还算传承有序,祝家的规矩,每一代家主继承祝家时,第一年新旧之交时,都要敲响镇魂钟,以示震慑八方之意。
    镇魂钟是祝家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件法器,后代子孙天分越高,镇魂钟就越响。没有天分的,怎么敲钟都不会响。
    还有两日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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