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军医署设救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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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四年秋，凉州边境。
    烽烟刚散，尸骸未冷。一支三百人的鲜卑游骑趁夜劫掠了陇西郡属下的三家屯堡，烧毁粮仓六座，掳走百姓四十余人。姜维麾下校尉赵信率轻骑驰援，将鲜卑人追出百里之外，斩首一百二十级，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四十七名汉军将士横在戈壁滩上，箭疮刀伤遍布，**声在秋风中断断续续。
    随军医士只有两人，一个白发老翁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徒弟，在伤兵间来回奔波。他们的药箱里只有金疮药、艾草和几卷旧布条，遇上箭头深陷骨缝的，老医士只能咬牙用小刀硬剜，伤者痛晕过去又被疼醒，惨叫声刺破夜空。一名腹部中箭的什长等了两刻钟还没轮到救治，面色灰败，眼神渐渐涣散。赵信蹲在他身边，攥着他的手，红着眼低吼：“撑住！医士马上来了！”
    那什长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头一歪，没了声息。
    赵信一拳砸在沙地上，抬起头时眼眶赤红：“刘大夫！刘大夫！这边又断气了一个！”
    白发医士踉跄赶过来，探了探鼻息，颓然跌坐：“……校尉，老朽无能。三十多号重伤的，只有我和这小子两双手，实在顾不过来啊。”
    赵信正要发作，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玄甲斥候飞驰而来，翻身滚下马背，气喘吁吁：“校尉！陛下御驾已至陇西大营，命您即刻将全部伤兵护送回营——陛下点了名，一个都不能少！”
    赵信怔住。他在刘封麾下多年，知道这位陛下向来冷厉果决，打过的仗数不胜数，可从未听说会亲自过问伤兵的事。他来不及多想，招呼士卒拆下门板充作担架，将四十余名伤者尽数运回三十里外的陇西大营。
    大营辕门外，刘封背手而立，身后站着姜维、文鸯和一队黑衣亲卫。他面色铁青，目光扫过那些血迹斑斑的担架，看着老医士师徒灰头土脸的模样，薄唇抿成一条线。
    “抬进中军帐。”他只说了四个字。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刘封让所有伤兵依伤势轻重排成三列，重创在前、轻伤在后。他命人将营中储备的烈酒全部搬来，又让随军太医令张仲景带着三名年轻医官亲自上手处置。张仲景年逾五旬，须发半白，一双枯瘦的手却稳如铁铸。此人本是南阳名医，因著《伤寒杂病论》闻名天下，曾在荆州瘟疫中救活百姓无数。当年刘封占据荆襄时便千方百计将其延揽入朝，封为太医令，专司军中疫病伤创之事。平日他为帝王诊脉、督修医书，今日却被刘封点了名，亲手为普通士卒剜疮缝皮。
    “张太医。”刘封站在帐门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先救腹伤胸伤的。箭头入肉者用沸水煮过的刀具剜取，创口以烧酒冲洗，再用桑皮线缝合。亡者暂收一侧，待医官处置完活人再行收敛。”
    张仲景躬身道：“老臣遵旨。只是烧酒冲洗之法尚未在军中普及……”
    “从今日起普及。”刘封打断他，“烧酒不够，发令箭去最近的县衙调集。但凡战场伤创，一律先以烧酒清创再敷药。这是铁令。”
    张仲景不再多言，转身投入救治。他手法极快，小刀在烛火上燎过，沿着箭疮边缘利落划开，镊子探入骨缝夹出箭头残片，旁边医官立刻以烧酒冲洗创腔，再用煮过的桑皮线一针针缝合。老医士站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他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精细利落的外伤手法。
    两个时辰后，重伤三十八人救回二十六人，余下十二人伤及脏腑回天无力。这个结果放在过去已然是奇迹——按老医士寻常手段，三十八人能活下来十个就算老天开眼。刘封却站在帐外盯着那十二具覆了白布的尸体，久久不语。
    姜维轻步上前：“陛下，今夜已尽了全力。”
    刘封缓缓摇头：“姜维，你算过没有？从立国到现在，我朝将士战死伤殁每年多少人？”
    姜维默算片刻：“战殁者约三千，伤重不治者……怕有五千上下。”
    “八千条人命。”刘封声音极低，“这还只是战场的。加上疫病、风寒、伤口溃烂——一年折进去一万都不止。这些兵从军之前是农夫、是铁匠、是贩夫走卒，他们扛枪上阵是把命交给了朝廷。朝廷拿什么还？拿抚恤银两？银子能买回一条命？”
    他转过身，目光定在姜维脸上：“我要在军中设一个专门的衙门，就叫——军医署。统筹全军医护，每营至少配三名医士，伤兵转运、器械药材、接骨缝合，全立章程。重创者一律后送大营集中救治，不许再让随军一老一小对付一营好几百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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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维动容：“此策若行，数年之间可救活数万将士性命。”
    “不止是救命。”刘封迈步走向帅帐，沉声道，“将士见朝廷真把他们的命当命，打起仗来才肯真拼命。你传令下去：军医署设署令一员，秩比两千石，直隶兵部。张仲景任首任署令，太医署里挑三十名精干医官派往各军。另从各郡征调民间游医、郎中学徒，分批集训三月，合格者授军医衔，俸禄从优。”
    姜维躬身领命。
    三日后，军医署草创的消息由八百里加急传遍各州驻军。随即一道更详细的《军医护伤条例》下发至营级：凡负伤者依伤势分轻、中、重三等，轻伤营内处置，中伤转后方医疗站，重伤直送军医署大营。每一座兵站须常备烧酒、白布、桑皮线、止血药、夹板五物，每月清点补足，缺一者主将罚俸两月。
    而最让将士们震动的是另一条铁律——“阵前弃伤兵者，斩。”
    消息传回洛阳时，讲武堂内正在推演一场山地伏击战。韩豹作为学员代表，带着自己那营人马在沙盘上反复推演敌情。听到军医署的章程后，这个胡子拉碴的西凉悍将怔了半晌，忽然一拍木案，震得沙盘上的小旗歪倒一片。
    “陛下这是……把咱们当人看啊。”他嗓子有些发哽，粗声道，“老子打了二十多年仗，第一次听说朝廷专门设个衙门给当兵的治伤。以前在凉州，马家军只管冲锋，伤了的自生自灭，谁管你死活？”
    旁边的周平难得没有跟他抬杠，闷声道：“我爹当年在荆州水军，中了一箭伤了肺，因军中医士不够，硬是拖了半个月才有人给换药，最后烂肺而死。要是那时候就有这军医署……”他捏紧了拳头，没再说下去。
    堂中一时寂静。
    同一日，陇西大营的伤兵营里，那名被张仲景亲手缝合了腹部箭疮的什长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干净的苫布褥子上，创口处清清爽爽缠着白布，旁边小几上搁着一碗热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壶烧酒——说是一日三次用来擦洗创口。他呆了半晌，忽然抓住旁边换药的年轻军医问：“这是……朝廷给的？”
    年轻军医点点头：“军医署特拨的物资。陛下说了，你们是替他打仗的，朝廷管到底。”
    什长眼眶一红，颤声道：“帮我给陛下带句话——俺王大牛这条命，从此是大汉的了。”
    这话后来传到了刘封耳中。他正伏案审阅军医署第一批药材采买账目，闻言手中炭笔略停，旋即继续勾画下去。关银屏从屏风后转出来，将他肩头披着的玄氅又拢了拢，轻声道：“又要忙到几时？”
    “军医署的章程还差一截。”刘封头也不抬，“西北苦寒，伤兵冬日最怕冻伤溃烂。我让张仲景在医署里砌火墙暖炕，又在烧酒里加了花椒和干姜，说是能活血驱寒。他还在试，有效了明年便在全部兵站推行。”
    关银屏望着他案头堆积如山的文卷，从舆图到盐铁账册，从讲武堂课表到军医署编制，每一卷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伸手覆上他执笔的右手，温声道：“歇一歇。你殚精竭虑救了那么多人，可别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
    刘封终于搁下炭笔，抬眼看她。灯烛映在关银屏眉眼间，虽是年近四旬，那双眸子却仍如初见时一般明亮坚定。他笑了笑，从袖中摸出那枚青铜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
    “银屏，你说将来史书上怎么写我？”
    “写你是个‘不务正业’的皇帝。”关银屏嫣然一笑，抽走了他手中的打火机，“别人家皇帝日日操心的是怎么打仗、怎么争权，你倒好，操心怎么给当兵的治伤、怎么修学堂、怎么让老百姓多收两斗米。”
    “这才是不务正业？”刘封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卷末那行还未写完的条例上，“我倒觉得，这才是天底下最正的正业。”
    帐外秋风渐紧，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沉稳地穿过整个陇西大营。那些刚得了救治的伤兵们在暖和的营帐里安然入睡，有人梦中呓语，喊了一声“娘”。
    刘封听见了，笔尖顿了顿。他把那行条例写完，吹干墨迹，合上了卷宗。
    （第62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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