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听这话，周秉昆顿时明白了。这年头，粮票比钱还顶用，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能用布票、粮票换肉，倒也省事了原本他还打算让周蓉预支工分去换，可那种方式张村长认不认，还真不好说。
    “村长，用布票粮票换肉，我们没意见。”周秉昆接上话，“不过我们选布票和粮票，棉花票实在拿不出来。咱们这儿天冷，棉花票从来紧缺。粮票呢，我们尽量给细粮票，粗粮票估计你们也不缺。现在您说说，野猪肉还剩多少？我们算算要多少票。”
    他话音刚落，蔡晓光就在旁边帮腔：“对，还剩多少肉？要是光用布票粮票能换，我们全要了。”
    张大民一听，心里更踏实了。自己果然没看错，这俩确实是“大户”。这下不仅能处理掉野猪肉，还能换到不少二八布票和细粮票。他脸上堆起笑，朝两人说道：
    “两位同志，肉刚才称过了，一共还剩八十五斤。周蓉同志刚换了四斤，现在还有八十一斤。你们看……怎么换？”
    他说完，身后就走出来一个憨厚敦实的年轻小伙，手里提着一块肉。
    “村长，这是周蓉同志的四斤肉。”
    张大民笑呵呵地接过来，转手递给周蓉，顺便介绍：“这是小山，我侄子，张小山。”
    周秉昆和蔡晓光都朝张小山点头笑了笑，周蓉也微笑接过肉。两人对视一眼，周秉昆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
    俩人走到旁边低声商量了几分钟，再转身时，周秉昆脸上带着笑，对满脸期待的张大民说：
    “张村长，八十一斤肉，我们这么换：拿出二十斤面粉票，六十斤玉米面票，再加九十三市尺布票。这些换全部的肉，您看行不？”
    张大民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笑容也藏不住。他默默算了一遍，数目正合适，当即连连点头：
    “好，好！就这么换！”
    周秉昆也点点头：“成，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他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我们这趟是来看我姐的，根本没想到村里有肉换，身上带的票不多。布票和粮票，眼下只能先给一部分，剩下的得下次送来。肉我们回去时就一次性带走，您看行吗？”
    他顿了一下，又诚恳地说：“我们差不多每周都来看我姐一趟，下次就是下周末，几天工夫，您这边能等吧？您也别担心我们赖账，我姐还在这儿呢，我们不可能害她。”
    张大民脸上没什么不悦。他心里清楚，这俩人是来看周蓉的，没带够票也正常。先给一部分也行，反正周蓉还在村里，他们跑不了。
    想到这儿，他依旧笑呵呵的：“能等，能等！不就几天嘛，就算一个月我们也等。票这次给不全，我们理解，也信得过你们。”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周秉昆心里一喜，也不由暗叹：这张大民能当上千人村的村长，果然不简单。
    “那这样，”周秉昆从兜里掏出刚才和蔡晓光凑好的票，递给张大民，“张村长，这儿是十斤白面票和十五斤玉米面票，您先拿着。剩下的，我们下周一定送来。”
    张大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没问题，就乐呵呵地说：“好，这些票我先记账上，剩下的下周再说。”他扭头朝旁边喊：“小山，把剩下的肉都搬出来！”
    张小山哎了一声，转身就去提肉。
    “对了，”张大民又问，“这些肉你们是现在带走，还是走的时候再来拿？”
    周秉昆毫不犹豫：“现在就带走吧。我们的自行车都停在我姐那儿，肉绑上车就行，省得走时再麻烦您一趟。”
    “那行，”张大民也不坚持，“肉你们直接拿走。账我记清了，等你下次来结。”
    “今天真是谢谢村长了。”
    “嗨，谢啥！”张大民连连摆手，“该我们谢你们才对。要不是你们来，这么多肉我们还不知道咋处理呢。自己舍不得吃，送公社去也卖不上价。你们愿意拿这么多票来换，可帮大忙了村里好几家人，今年都能做上新衣裳了。”
    他说的是实情。在乡下，最缺的就是布票、棉花票。粮食还能自己种，布票却是一人一年就那么点，攒好几年才够做身新衣裳。城里也不宽裕，不然咋总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呢。
    周秉昆和蔡晓光这回拿出的布票，确实不少了。
    况且，要不是他俩答应给的还有细粮票，这些布票恐怕早就被村里几个干部分完了，根本轮不到普通村民。
    张大民心里门清，所以对这桩换肉买卖，他是打心眼里满意。
    肉捆上自行车后架，周秉昆和蔡晓光跟周蓉又说了几句话，就准备往回骑。
    张大民带着张小山送到村口，双方道了别，周秉昆两人才蹬上车，沿着土路往城里去。
    天已经有些暗了，风吹过来，带着点凉。可俩人心里都挺热乎这趟不光看了周蓉，还换了这么多肉，值了。
    “秉昆，你刚才算得可真细。”蔡晓光一边蹬车一边说，“布票给出去那么多，你不心疼啊？”
    “心疼啥，”周秉昆笑道，“布票咱家还有点存货，肉可不好弄。再说了，我看那张村长是个明白人，跟他打交道，痛快点儿好。”
    “那倒是……不过他会不会嫌咱们这次给得少？”
    “不会。”周秉昆摇摇头，“周蓉在村里，这就是咱的保票。他清楚得很。”
    不过正是因为有了细粮票，张大民就打算留一部分在村委会应急，剩下的给村里干部分一分。布票则拿出来，让那些表现好、干活积极的人家去换。
    想到这儿，张大民又笑道：“好了，不说这些。周同志，这些肉你们拿得动不？要不要我安排人，帮你们送到周知青那儿？”
    周秉昆看了一眼不远处桌上那堆野猪肉，摆摆手笑道：“不麻烦村长了，这点肉我俩能拿。”
    “那成。对了周同志，村里还有些山货，你们要是感兴趣也能换点。这个不强求用票，拿钱买也行。”
    听说有山货，周秉昆顿时来了精神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张村长，都有啥山货？”
    张大民笑呵呵地掰着指头数：“木耳、榛蘑、元蘑、树鸡蘑、白蘑、鸡腿蘑、榛子、松子、山核桃……还有晒好的野兔、野鸡……”
    听他一样样报出来，周秉昆忍不住咂咂嘴，嘴角差点没淌出口水。
    最后离开村委会时，周秉昆和蔡晓光、周蓉三人手里不仅提着八十五斤野猪肉，还拎了将近百斤的各色山货。为此，周秉昆又跟蔡晓光借了几十块钱，交给了张大民。
    回到周蓉的住处，两人把猪肉和山货在自行车上捆结实，周秉昆就拉着还有点不情愿的蔡晓光离开了张家屯。周蓉也没开口留他们她巴不得俩人早点走。
    因为周秉昆自己买了不少肉，周蓉用工分换的那四斤野猪肉，也就没按原先打算的让他带回去给周母，反而被周秉昆婉拒了，留给周蓉自己吃。
    他倒不是心疼姐姐，主要是心里清楚：要是自己买了这么多还拿走周蓉那四斤，回家让母亲知道，准得骂他不知道体谅姐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四斤肉还是留给周蓉吧。
    周秉昆他们刚走没多久，平时跟周蓉处得好的两个女知青就上门了。
    “周蓉，我们来看你啦！”
    李玉梅和白雪也不客气，跟着周蓉进屋就坐下。她们都知道，周蓉不喜欢别人太见外。
    听见声音，周蓉赶紧开门，热情地招呼：“玉梅、白雪，快进来！”
    她们三个能这么快成为朋友，主要还是脾气对路，都是爽朗大方的性子。另外，三人家境都不差，相处起来不用为吃穿用度闹矛盾，自然轻松。
    李玉梅和白雪都是四九城来的，两家原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铁得很。
    就连下乡，都是托人把她们安排到了一起。她们比周蓉早来张家屯半年。
    自从来到这儿，俩人带的钱票足，家里每月还寄东西来，日子过得挺滋润。不用为吃饭发愁，她们也就没拼命挣工分，只干最轻省的活，每天拿五六个工分，过得相当自在。
    可这样一来，其他知青和村里人也慢慢知道她俩条件好，难免有人动起心思。好在俩人几乎形影不离，出门总跟其他知青一起，旁人难有机会下手。
    张家屯知青点原来有十来个知青。周蓉来之前，女知青一共五个，住一屋。条件最好的就是李玉梅和白雪。
    剩下三人里，两个家境普通，家里补助有限，得靠自己努力挣工分。最后一个女知青是江苏来的，家里重男轻女，下乡时没带什么钱票，连厚被褥和棉衣都没有。
    要不是村长张大民心善，给了床旧被子，其他知青又凑了些棉花布料请村里大妈赶制一身棉衣，她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
    好在张家屯条件不错，干部也公正，知青们日子都还能过，平时相处也和睦。
    不过，虽然五个女知青天天在一起，但李玉梅她们俩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和另外三人差距太大，中间总像隔了层什么。
    那三个姑娘自尊心又强，就算接受了李玉梅她们给的食物，事后也一定要帮忙洗衣、做饭、打水来还，付出的劳动远比得到的多。时间一长，李玉梅和白雪也不好意思老给她们东西了。
    正因为这样，即便表面关系不错，李玉梅和白雪也没法把她们当作知心朋友。俩人心里其实挺想交新朋友的。
    这情况一直到周蓉出现才改变。
    对这个由父亲和弟弟亲自送下乡、还单独租房住的女知青，其他知青都挺好奇。但周蓉没住知青点，大家也不便主动攀谈。
    幸亏周父私下拜托过村长张大民，让他多照应周蓉。张大民知道周蓉也不靠工分过活，干脆安排她和李玉梅、白雪一起下地干活。
    一直对周蓉好奇的李玉梅和白雪，借着这个机会，没几天就跟周蓉熟络了起来。
    周蓉家境不错，时常能拿出些李玉梅和白雪没见过的新鲜吃食。
    一来二去，三人互相分享，谁也不计较谁多谁少，相处得格外轻松，没几天就好得像亲姐妹一样。
    才过一周，李玉梅和白雪已经在周蓉这儿留宿了两晚。
    白天只要一有空，三人就凑在周蓉屋里聊天，吃饭也基本搭伙反正吃的多是好米好面，谁也不占谁便宜。
    今天因为周秉昆和蔡晓光在，她俩没好意思跟着周蓉回屋，先回了知青点。等看见那俩人骑车走远，又立马跑来找周蓉了。
    刚坐下，李玉梅就忍不住凑近问：“周蓉，刚才那俩人谁啊？年轻的那个叫你姐姐，是你弟弟？长得可真精神！”
    白雪也插话：“但你对你弟弟怎么好像不太高兴？闹别扭啦？旁边那个一直不说话、老是看你的，又是谁？该不会是你对象吧？”
    周蓉无奈地笑笑：“小的叫周秉昆，是我弟，十七了，在城里木材厂上班。我跟他最近是有点矛盾，所以态度不太好。另一个是蔡晓光，我同学，两家离得近，平时走得勤，只是朋友，不是我对象。”
    她和周秉昆为什么闹矛盾，现在还不方便细说。李玉梅听了点点头：“这样啊……不过我看你弟对你挺关心的。那个蔡晓光，我瞧他肯定喜欢你。人长得端端正正的，你要是跟了他，说不定都不用下乡了。”
    周蓉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淡淡的：“下乡是我自愿的，不然就该我弟来了。至于蔡晓光，我俩没可能。”
    白雪忍不住问：“周蓉姐，下乡多苦啊，你为什么还抢着来？我那天听见你弟说了，是你自己要替他下的。我和玉梅姐要不是家里没办法，才不愿意来呢。”
    周蓉垂下眼。她总不能说，自己原本是想借下乡去找心上人，结果被弟弟捅破，又被父亲硬送到这儿，还被弟弟盯着不许乱跑吧。
    她定了定神，语气平静：“下乡也没什么。这儿离我家近，要不是规定不让随便回，我每礼拜都能回家。就算回不去，我弟和晓光不也来看我了？以后他们常来，我不缺什么。”
    “我坚持下乡，也是为家里着想。我爸在大三线，我哥去了建设兵团，家里就剩我妈和我弟。要是秉昆也走了，家里没个男人，万一有事怎么办。我思来想去，我留家里用处不大，不如让他留下照顾家里。”
    李玉梅和白雪听了，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没想到周蓉是为了这个才下乡，心里顿时多了几分敬佩。周家两个男人都在外面为国家出力，这样的家庭，让她们觉得亲近又尊重。
    看来，这个朋友是交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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