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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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颂车开出两公里,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牟雯住在哪里。
“那个…你跟我说一下牟雯的地址?“他问谢崇。
“回家。”谢崇说。他看着车窗外的一切,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了,他却才刚刚发现。
“我带你去找她吧。”钱颂说:“你俩有什么话都说清楚,别这么折腾了。你就直接问她,如果你以后对她好,你们还有没有机会。”
“回家。”谢崇又说。他不会去找牟雯的,见到牟雯以后说什么呢?说我现在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我错了。然后呢?没有意义。钱颂说的话更不成立。
“你没事了吧?”钱颂又问:“你刚刚吓到我了。”
“没事,我只是喝多了。”谢崇说。他的酒已经全然醒了,情绪也已经退却了。
钱颂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很疲惫的样子。钱颂忍不住叹了口气。作为朋友,他心疼谢崇。别人总说他有自虐倾向,所以才与谢崇做朋友。那些人压根不懂,谢崇这种人是外冷内热的人。
钱颂小时是鼻涕精,在胡同里溜达着总会被别的小朋友嘲笑欺负,他不服,就与人打架。
那时谢崇整日拎着自己的小兜兜在姥姥奶奶家辗转,其中一日碰到钱颂正在被人围殴,他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他们还不认识谢崇就冲动帮忙,因为这一次打架他被罚了站,但下一次碰到了,他还会帮他。
这仅仅是相识。
有一年二人去九寨沟玩,赶上那一年的突发暴雨,跟很多游人一起被困在山上。背包里的补给不够,谢崇一口都没吃,都给了钱颂。
这是过命的交情。
别人总说钱颂没脑子,跟谢崇做朋友能有什么好?动不动就甩脸子、性格怪、嘴不好,用着你的时候给你好脸色,用不着你的时候就都给老子滚。钱颂总会说:你们觉得谢崇不好,背地里骂他,却还要上赶着跟他做生意,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他人好。你们都不傻,你们也知道谁靠谱。
反正在钱颂心里,哪怕全世界都说谢崇是傻逼,他也要指着别人说:去你大爷的吧,谢崇牛逼着呢!
他们的友情就是这样维系的。看起来是钱颂一直在主动追着谢崇跑,其实是关键时刻,谢崇一直把钱颂放在心上。钱颂觉得谢崇的爱情或许也是这样的。
钱颂起初是不喜欢牟雯的。
牟雯是小镇出来的女孩,急需在北京立足,认识了谢崇、嫁给了谢崇。钱颂那时就已经有预感:谢崇要在这感情里吃苦的。别人拍拍屁股能马上重新开始,谢崇这种人势必是要遭受折磨的。
果然。
谢崇没能放手。
钱颂也不知道谢崇这颗心怎么才能被牟雯看到,他真想冲到牟雯面前对她说:求你了,你俩有话好好说,从最初的时候开始说,你们有误会啊!谢崇绝不是不爱你啊!
他把谢崇送到家,自然要赖在谢崇家里不走。谢崇如行尸走肉,冲澡、换衣服、睡觉。钱颂就在客厅里窝着。
谢崇家里有一个卧室不许任何人进,钱颂知道那是牟雯曾住过的,他偷偷开门看过一次,里面整齐干净,也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可见牟雯走时收拾得多干净。
钱颂后来知道牟雯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离婚离得彻底,什么都不要,干脆利落地转身了。开公司、干事业,风生水起。但谢崇却被丢在原地了。
谢崇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后看到钱颂已经出去买了早饭。两个人吃了几个大包子后,钱颂问谢崇:“过年我请你出去玩啊?反正你妈过年也不在北京。”
“去哪玩?”谢崇问。
“我不知道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钱颂又问。
谢崇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如今想到哪里都觉得兴致寥寥。
这时王志强给他发消息:“谢哥,我今天要回老家了。今天工地要停工了,谢哥可以去看一眼,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谢谢。”
钱颂走了,谢崇闲来无事,就想着去那房子看一眼。房子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他穿上一件大衣慢悠悠走过去,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一些风格各异的歌。
他走在空寂的街头,看到街边的树上开始挂起了灯,晚上亮起一定很漂亮。
他想起有一年他跟牟雯出来跑步,看到满街的花灯,牟雯非要照张相,说是要给那一年留一个幸福的影像。那一年的确很幸福,但那一年已经远去了。也或许那幸福是他们杜撰出来的,其实牟雯不幸福、不自由。
这一路头脑里像演电影,这一下那一下,都是泛黄的记忆。走到门口,听到门内有响动,他拉开门,看到牟雯正站在客厅里。
如果时光能倒流,那么此刻应是2011年,她站在巨大的客厅里,阳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个毛坯的房子,还未经装饰,还有创作的余地。可惜不是了。
牟雯闻声回头,看到了谢崇。
她看到谢崇因为宿醉有一些憔悴,而谢崇看到她化了一点淡妆,好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进度。”谢崇说完走进去。这一次他没贸然走近她,而是站在墙边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他问。
“过两天我就要回家了,这两天我把工地都再巡检一遍。”牟雯说:“我怕隔一个年出什么问题,都看一看做好记录,拍好照片,跟客户们都沟通好。”
“那你准备跟我沟通什么?”谢崇说:“我看这房子装的不错,王志强挺上心。”
“我刚都看了一眼,没有任何问题。水、电我也都检查了,该关的都关了、该拉的闸也都拉了。等工长年后回来开工的时候再通知你。”牟雯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她原本还站在光里呢,走了这两步,光消失了。
“新年快乐啊。”牟雯说:“感谢你选择跟我们公司合作。”
路过谢崇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手腕被他拉住了。牟雯有些讶异地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一时忘记抽出手臂。谢崇绝不是未经允许就拉别人手腕的人,他有他自己的风骨,这样的事都被他统称为“下作”。
谢崇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侧脸。
牟雯终于反应过来,用力向回抽,但谢崇却没有放手。他无声地将她向他的方向拉,她无声地抗拒。
谢崇很想抱一下牟雯。
他知道这样强迫她就意味着将她推向更远的地方,但他就是想抱她。
“你这样与下三滥有什么区别!”牟雯厉声说。
她意识到她是无法挣脱的,情急之下,抬起手,甩了他一个嘴巴。她记得她是打过他的。当年她如困兽犹斗,心里百转千回,实在无处发泄,她打过他。打了他后,她自己又暗暗难受许久,总觉得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
她这一下,用尽力气,啪一声响,谢崇像当年一样生生地挨了。她打就让她打。但他仍旧不放手,却也不再动。他们就那样僵持着。
“你干嘛呀?”牟雯轻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以为你至少是一个洒脱的人。却没想到你要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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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我要纠缠吗?”谢崇低声问。
“你要跟王志强合作的时候是奔着纠缠我吗?”牟雯问:“难道不是因为被赶鸭子上架了吗?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成年人在角逐脑力,没想到却是在翻一本情感烂账。”
牟雯的眼里透着失望。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内心里希望谢崇把她当成对手、当成合作伙伴,她希望谢崇看待她像看待一个劲敌,她以为自己是有能力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成熟的个体的。
“你爱上别人了吗?牟雯。”谢崇说:“你真的可以轻易爱上别人吗?”
“我爱上任何人都不容易。”牟雯说:“但不代表我不会爱上别人。我可以爱上任何人。”
“回答我,你爱上别人了吗?那个陪你去城中村吃饭的男人,你爱上他了吗?”谢崇问。
谢崇表达情感的方式如此幼稚,他通过追问去确认牟雯的答案。牟雯的感情早已翻山越岭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此刻回首才发现,谢崇这样的人太好摆弄了。当下的她只要勾勾手就能搞定他了。
牟雯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是的,我爱上别人了。我正在满心期待着他的表白,我也在畅想着跟他相爱。我们都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谢崇的力气在缓缓地减弱,最终他放开了她的手腕。牟雯把手藏到了背后,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口。她对谢崇说:“谢崇,只要你愿意,一定会有大把的女人喜欢你。你也向前看吧,好吗?”
谢崇没有说话。
如果此刻有人问他:你知道万箭穿心是什么感觉吗?他一定会说:我知道。
“但是说真的,如果你还想装修,真的可以选我的公司,你了解我,我会把事情办好,我也不会坑你的钱。”牟雯说:“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让生意回归生意。在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你跟陈宽年不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吗?”
谢崇还是没有说话。
牟雯知道他不会说话了。
以她对谢崇的了解,刚刚的谈话已经是他此生最低的姿态了。可当下他姿态的高低已经与她完全没有关系了。牟雯走了。
她走的时候关门的声音很轻。
门关上的时候,她有点恍惚。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好像光阴流转,又把她带回从前似的。她快速跑下了楼,跑出了单元门、小区,跑到了大街上,这时才停下来喘气。
原本是要去楚凌家里吃饭,却不知怎么了,半路就开始喉咙痛。牟雯怕自己万一生病,传染给楚凌家的小朋友,就中途去买温度计,一量,发烧了。
她知道是年底太过辛苦,整个人一松懈下来,身体就开始抗议。于是跟楚凌临时告假,回了家。
奚允呈已经到了楚凌家里,正在跟梁浮光准备火锅,听说牟雯病了,就有些心不在焉。
楚凌就说:“你去吧。魂都飞了。”
奚允呈二话不说,就向外跑。到了牟雯家里,他还因为这一路的折腾在微微喘着气。
牟雯窝在沙发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奚允呈给她煮梨水,削苹果。
牟雯看着奚允呈的侧脸,问他:“你昨天原本想跟我说什么?”
奚允呈的脸一瞬间就红了,他清了下嗓子,看看牟雯,又去看手里的苹果。
“牟雯,我觉得你是能感觉到的,我喜欢你。”奚允呈说。他并不期望得到牟雯的回应,现在这样他就觉得很好,跟牟雯聊会儿天,待一会儿。
“我知道啦。”牟雯说。
她朝奚允呈伸出手:“苹果给我。”奚允呈把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奚允呈真会买东西,他买的苹果汁水很足,牟雯夸奖他:“奚允呈,你知道吗?我来北京快十年了,还从没有人给我削过一个完整的苹果。”
她从前并不执着于被人照顾,她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搞定一切困难,可以将生活安顿得很好。她觉得她有无穷的精力和力气,她不需要那些软绵绵的东西。
然而当一个真正“软绵绵”的东西到了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哪怕就那么靠一靠,也可以有歇歇脚的感觉。
她吃过药后放心地睡着了,等她睁开眼,奚允呈已经走了。她的灶台很温暖、很干净。粥还热着,刚好能进嘴。牟雯站在灶台边上喝了一碗粥,这时她又觉得奇怪:为什么跟谢崇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生病呢?或许是她自身的求生意志足够坚定,知道倘若生病,不会拥有熨帖的照顾。是这样吗?
牟雯收拾行李,准备回牙克石过年。
她离婚还未彻底跟父母摊牌,但她隐约透露过,这两三年来跟谢崇感情不好,婚姻已经名存实亡。
其实葛芸清早就知道了,因为谢崇的母亲廖晓桦给她打过电话。他们离婚时候廖晓桦是很惊讶的,她问过牟雯究竟有什么难以解开的结导致了离婚。
牟雯说:“其实谢崇没有错,我们只是性格不合适。”
“谢崇性格不好。”廖晓桦说:“我知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老人总想着两个人是有缘人,见过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好的时光,就觉得缘分不会就这样尽了。廖晓桦给葛芸清打电话也是这个意思:倘若可以,帮忙劝劝,谢崇不是坏人。
牟雯早已为未来做好打算,这一次回家她准备好好跟父母谈谈。她有时听父母说话,感觉他们已经知道她离婚了似的。但每次她试探,他们又说:不是你说的名存实亡了吗?
其实不是名存实亡,是已经分道扬镳了。牟雯就差跟父母说这一句话了。
她收拾东西,想着带点首饰回去,过年时候走亲戚戴上会很喜庆好看。打开她的小保险柜,拿出首饰盒,打开的一瞬间,一个戒指滚了出来。
牟雯已经忘却这个戒指了,此刻它滚了出来。
那年在人大的操场里,他掏出了这个戒指,套到她手上。她的感觉很异样,很喜欢、又舍不得戴,现在想想好像又有别的感受,或许是不自由、或许是害怕着戒指摘掉了戒痕还要留下许久。
牟雯内心百感交集。
将戒指缓缓套上无名指,对着灯去看。
戒指好亮啊,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戴了很久,将戒指戴暖了,才摘下来。她知道自己那时也错了,谢崇问过几次她为什么不戴戒指的,她说她舍不得。在他看来,意思是我不爱你。
人都会在年轻时犯错。
不,人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地犯错。
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拥有更多智慧,但绝没有人能做对所有事。所以在这一点上,牟雯尽管觉得懊悔,但也不再苛责自己了。
第二天傍晚,谢崇收到了一个快递。
他打开来看,看到那个无比美丽的戒指。
那跟他拥有的那一个,原本是一对。
他将戒指攥在手心里,坚硬的戒指,铬得他手心生疼。
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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