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李岑寂闻言,手中炊饼停在半空,抬头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老火头军道,
「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今儿个是初八了。」
李岑寂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在龙尾陂高岗上列阵时是三月初七,冲阵斩尚让时也是初七,如今一觉醒来竟已是初八的傍晚。
这么算来,他从初七清晨到初八傍晚粒米未进,又睡了一整个白天,难怪腹中这般空空如也。
他摇了摇头,将剩下的半块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打了这一仗他才算真正明白,那些个动辄「大战三百回合」的好汉为何仅仅存在于演绎话本里了。
似他们这般人物,打起仗来究竟要耗费多少气力?
就譬如他:
从龙尾陂高岗上与石猛角力算起,到三度冲阵刺杀尚让,再到最后与程宗楚合兵扫荡残敌,他这一日之间冲杀了不下十阵,每一阵都是实打实的以命相搏。
这还只是一天。
若是将来战事旷日持久,一连打上十天半月,甚至像当年隋末乱世那般连年征战,自己这副身板真能撑得住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越以来日日操练,气力虽是一日比一日见长,身板也比从前厚实了不少,可说到底还是偏精悍一路,肩宽腰窄,腹上连半分赘肉也无。
这样的体魄放在太平年月自是极为好看的,说是『马蜂腰螳螂腿』也不为过,可放在行军打仗时,便是经不起熬。
人说「胖大的能熬」,那些古之名将,画像上哪个不是挺着一个将军肚?
昔年凌烟阁上的功臣像,秦叔宝丶尉迟敬德,哪个不是膀大腰圆?
便是玄宗丶肃宗朝的郭令公,传闻也是肚大如鼓,一餐能啖肉数斤。
打仗打的是气力,更是耐力。
肚子里没有几斤板油撑着,三五日断粮便撑不住了。
他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又咬了一口炊饼,心中暗暗盘算:
往后是不是也该多吃些,蓄起些膘来?
横竖这世道武将不看身段,肚皮越大反倒越显威仪。
等再打几仗,自己也该像程宗楚那般,面如重枣丶肚大如鼓,往阵前一立便是半扇门板,那才叫一个威风凛凛。
这念头在脑中转了一瞬,他便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将它抛到了九霄云外。
强不过是一时的,帅却是一辈子的事。
他前世虽不是什么俊俏人物,可到底也受过后世审美薰陶,对「啤酒肚」「将军肚」之类的东西敬谢不敏。
便是如今穿越到了唐末,这条底线也不能轻易丢了。
况且,肚皮大了,上马下马都不方便,披甲还得特制宽幅的,多费布料不说,跑起来更是累赘。
古人云「腰围十围」,那是形容虎将的魁梧,可不是形容饭桶的臃肿。
他李岑寂两世为人,岂能为了多扛几顿饿就把自己吃成个水桶腰?
他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端起汤碗将残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肚子填饱了,脑子也跟着活泛了起来。管他什么将军肚不将军肚,先把眼前这一仗收尾的事料理清楚再说。
他正要将碗碟还给老火头军,便听见伙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徐泰。
这莽夫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皂衣,脸上有道被流矢擦出的血痕已结了痂,瞧着倒比昨日精神了几分。
他一见李岑寂,便大着嗓门嚷道:
「都校!您可算醒了!末将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瞧您都睡得跟死人似的,打雷都轰不醒!陈指挥使还骂我,说让我莫要扰您歇息——」
那老火头军正收拾碗碟,被徐泰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粗陶碗险些滑脱。
伙房里本就横七竖八打着地铺的几个火头军也都惊醒了,有的揉着眼坐起身来,有的还在懵懂中便去摸身边的烧火棍,只道是走了水。
待看清来人是徐泰,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些的火头军嘟囔道:
「徐都头,您这嗓门也忒大了些,吓得小的还当是叛军摸进营来了。」
徐泰笑道:
「叛军?叛军早被咱们都校杀破胆了,哪个还敢来摸营?」
那几个火头军这时才注意到徐泰身前还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颇高,肩宽背阔,昏黄灯火映在脸上,虽满是乾涸的血垢,却掩不住底下那副清俊的骨相。
身上明光铠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污,甲叶缝隙里还嵌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汗臭扑面而来。
这一身打扮,全营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是李都校!」
一个年轻火头军脱口叫了出来。
几人慌忙翻身拜倒,七嘴八舌地行礼。
那个方才摸烧火棍的年轻火头军行了礼,便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崇敬之色,大着胆子问道:
「都校,小的听说昨日您领着一百骑就冲进叛军阵里去了,一槊就把伪齐的太尉给捅了个对穿。这是真的么?」
另一个火头军也抢着道:
「都校,听说您还斩了黄巢的外甥?还有那个叫石猛的,听说有八尺多高,使一对金瓜锤,您是怎么把他拿下的?」
又有一人接口道:
「都校,您那杆马槊真有八十八斤?这岂不是比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还沉?」
这话一出,旁侧便有同袍斥他:
「哪里是八十八斤?分明是一百零八斤!小的听马军的弟兄说,都校那槊抡起来,叛军里没人能挡住——」
一时间伙房里叽叽喳喳,几个年轻火头军你一言我一语,活像一群见了新奇物事的雀儿。
这些人虽是杂役,却也大多是关中良家子出身,只不过体格稍逊丶武艺不精,才被分派到伙房当差。
平日里听多了前线将校的厮杀故事,心中本就对冲锋陷阵的猛将存着十二分的向往。
如今那斩将夺旗的主角就立在眼前,哪里还按捺得住?
李岑寂被这一通七嘴八舌问得有些愣神。
他昨日在战场上杀进杀出时毫不含糊,此刻面对几个满脸崇敬的火头军,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张了张嘴,正斟酌着如何答对,徐泰已大步上前,伸开双臂将那几个火头军往两旁一拨拉,笑骂道:
「去去去!都校才刚醒,饭还没吃几口,你们倒先审起人来了!这些事回头有的是工夫说,眼下都校有事,莫要耽搁了时辰!」
他与这些火头军显是相熟的,那几个年轻火头军被他推搡着也不恼,只是嘻嘻哈哈地往后退。
那个老火头军也帮着腔道:
「都头说得是,都校快去吧。那边的事要紧,这些个猴崽子回头老朽替您教训。」
徐泰不再与他们纠缠,拽着李岑寂的袖子便往外走。
身后那些火头军还在叽叽喳喳不停,有人瞧了眼放烩饼的陶盆,登时就是一声惊呼:
「娘嘞,怪不得都校能提着一百零八斤的马槊翻转如飞,瞧瞧——这一盆的烩饼都被都校吃乾净了!」
前边走着的李岑寂闻声,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连忙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出了伙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春夜的寒意,却也吹散了一身烟火气。
李岑寂这才舒了口气,徐泰回头瞧了他一眼,笑道:
「都校,您这是怎的了?昨日冲阵时那般神勇,几个伙头军倒把您问住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他们问的那些话,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说旁人。什么八尺多高的石猛,什么一槊捅穿太尉……我当时只顾着往前杀,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徐泰啧啧连声,道:
「都校记不得,末将可记得真真儿的。那一槊捅进尚让胸口又将之挑起时,末将就在您身后不过十步远,血哗哗喷溅了您一脸。」
他拍了拍自己的面颊,红光满面,眼中闪着亮光,
「都校,您还不知道罢?昨儿夜里消息就传遍了全营。百骑冲阵,刺贼帅于万军之中,这等事莫说咱们凤翔,便是整个大唐多少年没出过了?弟兄们都说,都校这份本事,便是比起西楚霸王来,也只差那么一筹了。」
李岑寂听到「西楚霸王」四个字,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在阵前也感叹过不如项王,不由笑了一声,在徐泰肩头拍了一记,道:
「少在这胡说八道。项王是千古无二的猛将,我这点微末本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莫要乱传,传到旁人耳朵里,还当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徐泰嘿嘿一笑,摸了摸被拍的肩头,道:
「都校放心,末将心里有数。只是这话可不是末将先说的,是程节帅昨日在阵前亲口说的。程节帅说都校是『楚之霸王丶宋之刘裕』,这话早就传开了。」
李岑寂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中明白,这话若是程宗楚说的,那便已不是夸赞,而是在替他扬名了。
他记下了这事,转而问道:
「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些?」
徐泰一拍脑门,道:
「险些忘了正事。是郑公有令,让都校醒了便去寻他。昨儿夜里就吩咐下来了,末将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都见您睡得跟死人似的,方才末将又去了一趟,见榻上空了,便猜您定是饿醒了来寻吃的。」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眼,又道,
「都校,您这一身血污汗臭的,要不要先去洗洗?」
李岑寂低头看了看自己。
明光铠上血垢已结成暗红色的硬壳,甲叶缝隙里嵌着的碎肉已干成了黑褐色,一股子腥膻气连他自己都闻得刺鼻。
可他一想,若是先去洗漱更衣,少说也得耗小半个时辰,便摇了摇头道:
「不必了。郑公既吩咐了,便不好让他老人家久等。横竖这一身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郑公不会见怪。」
当下一行人便朝中军方向行去。
徐泰走在李岑寂身侧,嘴里仍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日战后各营的反应。
正说话间,迎面走来几个凤翔本镇的步卒,扛着长矛正要去换岗。
那几个步卒见有人过来,起初并未在意,待走得近了些,当先一人忽然瞪大了眼,脚步顿住,脱口道:
「李都校!」
其余几人也都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岑寂身上。
这几人显是昨夜已听说了种种传闻,此刻见了真人,一个个眼中满是崇敬与好奇,却又不敢上前搭话,只是抱拳躬身,行了个比平日更恭敬几分的礼。
徐泰见状,挺了挺胸膛,指着李岑寂对那几个步卒道:
「你们几个,昨夜听说了罢?这位便是百骑冲阵丶刺尚让于万军之中的李都校!某当时就跟在都校身后,亲眼瞧见那槊——」
他话说到一半,被李岑寂一把拽住后领拖走了。
那几个步卒在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隐约可闻「真乃神人」「瞧着也就二十出头」「能用百八十斤的槊得有多大的气力」之类的惊叹。
李岑寂松手放开徐泰,瞪了他一眼。徐泰却不以为耻,反而笑嘻嘻地道:
「都校,末将替您扬名呢。」
「扬什么名?你再说下去,我便该找地缝钻了。」
李岑寂没好气地道,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他实在不习惯被人这般当面夸耀。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越是往中军走,沿途遇到的士卒将校便越多。
徐泰这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每遇到一拨人便要停下来指着李岑寂介绍一番,那模样比他自己立了功还要得意。
李岑寂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连连掩面,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到中军帐去。
好容易到了中军大帐所在的营区,李岑寂本以为能消停些,谁知守门的「疾雷将」们见了他,竟比外头那些步卒还要热切。
这些良家子出身的新兵,两个多月都是由李岑寂操练的,对他本就既敬且畏,昨日又亲自跟随他上阵,岂会不知这位都校的勇武?
此刻见了他本人,一个个挺胸凹腹站得笔直,眼中放光,那眼神就像在看庙里供着的天王像。
李岑寂被他们这般盯着,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掩面的手放都放不下来。
他连忙对守门的队正道:
「烦请通禀郑公,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队正应了一声,转身进帐去了。片刻后掀帘出来,抱拳道:
「都校请。」
李岑寂整了整衣袍……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的,那一身甲胄上血垢早已干透,怎么整也整不出个利索模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掀帘而入。
帐中灯火通明。
郑畋正坐在案后,手中拈着一份文书,就着烛光细看。
他今日未着官袍丶甲胄,只穿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着一件羊皮袄。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左手边坐着孙储,正捧着一本册子核对粮草数目。
右手边坐着王俶,面前也摊着一堆军务文书,正提笔勾画着什么。
下首处还有十余位军吏,皆忙于案牍。
郑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
那一身明光铠上的血垢丶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汗臭,他似是一概不见不闻。
他只是端详了李岑寂片刻,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欣慰地笑着开口道:
「静之醒了?坐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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