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怕的是沈枭
逐日谷外的风,带着冬日特有的乾冷,从谷口灌出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联军残兵从山壁上鱼贯而下,动作迟缓而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甚至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万八千多人。
这是楚秀英最后清点出来的数字。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包括那些从谷道两侧零星逃上来的散兵,包括那些在伏击中奇迹般活下来的伤兵,包括那些眼睛还红着丶嘴唇还在发抖丶却咬着牙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他们把兵器整整齐齐地码在山脚下,长矛丶刀剑丶弓箭,一件一件,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放下佩剑时,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很久,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最后还是一狠心,松开了手。
「当啷——」
那声响在山谷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大乾的士卒站在不远处,甲胄鲜明,目光冰冷。
他们按照秦言的命令,没有为难这些放下武器的败兵,甚至每人发了一袋干饼和一囊水。
饼是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
水是凉的,凉得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可没有人嫌弃。
有人接过饼,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有人把饼塞进怀里,舍不得吃。
有人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生怕一口气喝完就没了。
叶川站在队伍最末尾,赤着脚,穿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战袍。
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从山壁上走下来,看着他们放下武器,看着他们接过乾粮,看着他们低着头丶佝偻着背丶像一群被霜打过的庄稼。
他的眼眶乾涩,已经流不出泪了。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声音沙哑,「该走了。」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面向羽霜的方向。
来的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人。
回去的时候,他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碎石上,踩在黄土上,踩在枯草上,汇成一片低沉的丶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挽歌。
有人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逐日谷。
谷口已经远了,只剩下一道灰白色的丶模糊的裂缝,嵌在两座山脉之间,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人也没有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谷里,躺着两万多弟兄。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个国家,没有人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跟着叶川从羽霜出发,走进那条谷,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在冬日的荒原上缓缓前行,像一条断了脊梁的丶还在拼命蠕动的长蛇。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乾裂的土地上,像一群孤独的丶漂泊的幽灵。
……
逐日谷东口,山脊之上。
秦破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万多人。
就这么放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解和不甘,「孩儿还是不明白。」
秦言站在他身侧,一袭玄色长袍,负手而立。
冬日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山脊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那条远去的队伍上,落在那道赤着脚丶穿着破战袍丶走在队伍最末尾的瘦削身影上。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秦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一万多残兵,八千俘虏,这是送到嘴边的肉,一口就能吞下去,为什么要吐出来?」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队伍,望了很久。
夕阳在他清瘦的脸上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将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更加深邃。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像两柄收在鞘中的丶却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你觉得,本帅是怕了西洲联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父亲纵横沙场四十年,经历大小战事千余,西洲那些乌合之众,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觉得,本帅为什么放人?」
秦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孩儿愚钝。」
秦言转过身,看着儿子。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两盏被点燃的丶却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破儿,你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仗,不是只靠刀枪,还要靠脑子,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是由一场战斗来决定的。」
他顿了顿,重新望向那条远去的队伍。
「本帅不怕西洲联军,怕的是刺激到不该刺激的人。」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该刺激的人?」
「西洲联军,不过是摆在前头的幌子。」
秦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西洲十六国,各怀心思,一盘散沙,本帅从来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真正让本帅忌惮的,是西洲真正的掌控者。」
秦破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亲说的是……」
「河西,沈枭。」
这四个字从秦言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秦破耳朵里,却像四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口。
沈枭。
这个名字,他在大乾军中听过无数次。
有人说他是人屠,有人说他是战神,有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枭雄,有人说他是大乾未来最大的对手。
秦破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在眼里。
因为他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在十三岁平定河西,不信有人能在十八岁横扫大荒,不信有人能带着三千人在正面战场上屠尽十万大军。
他觉得那些都是夸大其词,是西洲人为了给自己壮胆编出来的神话。
可现在,父亲亲口说出了这个名字。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个沈枭,真有那么厉害?」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西方。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本帅打了四十年的仗,见过无数对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有大乾的叛将,
有中洲的诸侯,有北疆的蛮族,有海外的盗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人隔着几万里,只是看着了解的情报都觉得脊背发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线上。
「沈枭,就是那个人。」
秦破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逐日谷这一仗,是我们赢了?」
秦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我们赢了,赢得乾净利落,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八千俘虏,
主将被擒,这仗放在任何朝堂上,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他转过身,看着秦破。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仗,我们打的只是西洲联军,不是河西的军队。」
秦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叶川是河西秦王府的人,他是沈枭派到西洲联军坐镇的幕僚,不是沈枭本人。」
秦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一个幕僚,带着四万乌合之众,就敢来碰大乾的精锐,
破儿,你觉得,沈枭是不知道西洲联军的实力,还是根本不在乎?」
秦破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秦言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河西的情报网络,连大盛朝堂上皇帝昨天吃了什么都能打探到,他会不知道西洲联军的底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丶带着苦涩的笑意。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在他眼里,这四万人,就是用来试探大乾深浅的棋子,甚至是以此进军中洲发起战争的藉口。」
秦破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所以,父亲放人,是为了——」
「为了不让沈枭有藉口把手伸进中洲。」
秦言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逐日谷这一仗,是我们赢了,可赢的只是西洲联军,不是河西,
如果本帅把叶川也杀了,把这一万八千残兵全部屠尽,你觉得沈枭会怎么做?」
秦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会……」
「他肯定会藉口出兵。」
秦言替他说完,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不是西洲联军那些乌合之众,是他麾下的安西铁军。」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西方那片暗红色的天际。
「安西铁军,二十万甲卒,清一色河西精甲,日行六百里的追风驹,百步穿杨的神臂弩,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从未败过的将领,三千屠十万,破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秦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三千对十万,三十三倍的兵力差距。
别说打赢,就是站在那儿让杀,杀完三千人都要砍到手软。
可沈枭的人做到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秦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破脸上。
「中洲还没平定,卢剑平还在希凰城里负隅顽抗,十五万叛军虽然被围,可困兽犹斗,真要强攻,
少说还要折损数万精锐在这种时候,若是把河西逼急了,让他出兵中洲,大乾就要陷入两线作战。」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
「到那时,就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是能不能逃出这里的问题了。」
秦破闻言一动不动,心中还是不甘心。
一万八千残兵,八千俘虏,这是送到嘴边的肉,一口就能吞下去。
可他明白,父亲说得对。
打仗,不能只看眼前。
「所以,父亲放人,是为了稳住河西,等拿下希凰城,平定中洲之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
秦言点了点头。
「到那时,再慢慢跟他们算帐也不迟。」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走吧,希凰城那边,还有硬仗要打。」
「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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