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地藏再临
永宁坊的新宅子是慕容冲亲赐的,坐落在邺城最繁华的坊区,占地十余亩,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在呵斥过路的行人。门楣上挂着一块紫檀木匾,上面刻着“安国侯府”四个大字,字是慕容冲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匾的四周镶着金边,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晕。
陆悬鱼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安国侯”,也不知道“安国侯”是干什么的。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进出这个门,就不再是“陆老板”了,是“陆侯爷”。他不习惯,但沈茯苓习惯了。她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杏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老板,不,侯爷,您看这宅子多气派。比咱们永宁坊那个小院大了十倍都不止。还有这些丫鬟,这些仆从,这些护卫。”她掰着手指头数,“陛下赐了您五十个奴婢,二十个护卫,十个丫鬟,十个家丁,十个厨子。我的天,以后做饭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陆悬鱼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是自己动手吧。别人做的饭,我不放心。”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老板,您这话说的……”
陆悬鱼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了宅子。院子里的桂花树是新移栽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壶是青花的,白瓷的茶杯壁上画着兰草,清清爽爽的。
沈茯苓跟着他走进院子,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板,您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平安巷那间小铺子里,您在柜台后面算账,我坐在旁边拨算盘。那时候咱们穷得叮当响,连请个伙计都请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看着自己走过的路,虽然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但回头看时,却觉得每一步都值得的光。他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候您说,等咱们赚了钱,就开三间铺子,一间在永宁坊,一间在东市南街,一间在西市北巷。您还说,等咱们赚了更多的钱,就把铺子开到洛阳去,开到江南去,开到天南地北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您真的赚了钱了,还封了侯,赐了宅子,有了奴婢,有了护卫。您说的那些都快实现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知道沈茯苓想说什么,但他不想接。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碧螺春,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清幽,是今年春天从江南运来的,沈茯苓特意让人留了一罐,等他回来喝。他抿了一口,茶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沈茯苓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的茶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老板,您还记得您答应过我什么吗?”
陆悬鱼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您说过,等邺城的事了了,您给我一个答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说了两个月。现在都过去大半年了。”
陆悬鱼放下茶杯,看着沈茯苓。沈茯苓的脸红得像火烧云,红得连脖子都红了,红得连耳根都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沈茯苓,你听我说。”陆悬鱼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掌柜在跟客人谈生意。
“我不听!”沈茯苓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您又要说‘你是我的账房先生’‘我不能’之类的话。我不听!您要是说这些,您就别说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说了。”
沈茯苓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您就是不想给答案。”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茯苓。”陆悬鱼叫住她。
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等我把所有的事都做完。等三界的事都了了。等我不用再到处跑了。我给你答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沈茯苓转过身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您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我们拉钩。”
陆悬鱼笑了,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沈茯苓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坐下来端起茶碗,一口喝干了。
“老板,您刚才说重新布局生意,怎么个布局法?”
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写满了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是白清写的。纸上列着铺子的现状和未来的规划。
“永宁坊的老铺,还是你管。账目、日常经营、客户往来,都归你。东市南街的新铺,白清管。他管进货出货,管库房,管伙计。西市北巷的兵器坊,崔钰管。他管仓储安保,管兵器打造,管原料采购。”他的手指在纸上划着,“另外,盐铁、漕运、军需这三项专营,我打算交给白清去打理。他是读书人,懂账目,懂人脉,懂官场。他比我们更适合跟官府打交道。”
沈茯苓的眉头皱了一下。“白清一个人管三摊?他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他是男人,男人就该多干点活。”
沈茯苓笑了。“您这是重男轻女。”
“我这是知人善任。你管三间铺子的账,已经够忙了。再给你加活,你就不粘着我了。”
沈茯苓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桂花树。桂花树已经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树枝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桂花,桂花小小的,一簇一簇的藏在绿叶丛中,不仔细看还看不见。但它们的香气是藏不住的,甜甜的,浓浓的飘满了整个院子,飘到了巷子里,飘到了街上,飘到了每一个路人的鼻子里。
“白清,出来。”他喊了一声。
白清从西厢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到陆悬鱼面前,拱手。“老板,您叫我?”
“从明天起,盐铁、漕运、军需三項专营,交给你打理。你先去户部备案,再去工部对接,再去兵部协调。手续办完了再去找周浚,他会在朝中帮衬你。”
白清愣了一下。“老板,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沈茯苓管账,崔钰管库房,你管外面的事。三个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
白清看了一眼沈茯苓,沈茯苓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崔钰,崔钰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茶,面无表情,但也点了点头。
白清抱拳。“是。老板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陆悬鱼这几年来最闲散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沈茯苓做的早饭,然后去铺子里转转看看账目,跟伙计们聊聊天,中午回来吃午饭,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傍晚出去走走,晚上回来吃晚饭,然后睡觉。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不急不慌,像漳河的水,从西往东流,流了一千多年,还要再流一千年。
沈茯苓每天都粘着他,不是坐在他对面算账,就是跟在他身后转悠,不是给他端茶倒水,就是给他做各种好吃的。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只偷春的猫。白清笑话她,说她是“老板的尾巴”,她也不恼,只是瞪他一眼,说“你管得着吗”。
谢道韫的信傍晚到的。信使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陆悬鱼拆开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叠得方方正正,折痕笔直。
“陆公子见字如晤。闻邺城光复,王导败走,公子功不可没。洛阳城中,百姓奔走相告,皆言‘天亮了’。妾身亦为公子喜。然有一事不明——公子可还记得阮籍?金谷园中,那人弹琴唱歌,灰衣散髪,公子曾说‘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妾身近来常思此语,心有戚戚。不知公子何时再来洛阳?妾身备了菊花酒等你。谢道蕴谨启。”
信的末尾附了一首诗,是谢道韫自己写的。
“邺城烽火照天烧,洛水秋风卷地潮。闻道故人擒贼首,灯花落尽又一宵。千里相思凭谁寄,一纸短笺凭酒浇。待得重阳菊花熟,与君共醉在河桥。”
陆悬鱼把信递给沈茯苓。沈茯苓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走进书房铺开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起来。
“谢姐姐见字如晤。老板最近忙得很,不是忙着打打杀杀,是忙着晒太阳。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说是等秋天到了,摘桂花做桂花糕。我说您会做桂花糕吗?他说不会。我说那您种它干嘛?他说好看。谢姐姐,您说,他是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洛阳的事,老板说他会去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他把手头的事忙完了,他就去。他说他欠您一顿酒。沈茯苓。”
信的末尾也附了一首诗,沈茯苓写的。她不擅长写诗,但这次写得还不错。
“桂花香里说丰年,懒听蝉声困欲眠。忽有信来天外至,拆开字字是风烟。洛阳故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待到秋风重九日,与君共醉不须扶。”
陆悬鱼看了,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
沈茯苓的脸红了。“跟白清学的。”
陆悬鱼点了点头。“写得好。比白清写得好。”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
谢道韫的第二封信是十天后的傍晚到的。信使还是那个年轻的书生,穿着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还是那个信封,字迹还是那个字迹。陆悬鱼拆开信,信纸还是那张宣纸,叠得方方正正。
“陆公子见字如晤。沈妹妹的诗写得真好,比妾身写的还好。‘一片冰心在玉壶’,这句甚妙。妾身近来在读《庄子》,读到‘逍遥游’一篇,觉得庄子说的‘无所待’才是真正的自由。不依赖任何东西,不期待任何东西,才能真正的逍遥。妾身以为,公子便是这样的人。不依赖权势,不期待回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妾身佩服。谢道蕴谨启。”
信的末尾又附了一首诗。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沈茯苓看了,眼眶红了。“谢姐姐这是想您了。她写得多好啊,‘不觉泪下沾衣裳’,她哭了。老板,您什么时候去洛阳?您去看看她吧。她一个人在那里,不容易。”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桂花树。桂花树还在那里,枝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响。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直到沈茯苓来叫他吃饭。
谢道韫的第三封信是二十天后到的。这一次信使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年轻的书生,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到陆悬鱼面前,福了一礼,把食盒递给他。
“陆公子,我家夫人让我给您送来的。这是她亲手做的花糕,还有一封信。”
陆悬鱼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还有一壶菊花酒,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兰花。信的封口用蜡封着,蜡是红色的,上面盖着谢道蕴的私印。
他拆开信。
“陆公子见字如晤。妾身在园子里摘了一篮子花,做了一碟花糕,酿了一壶菊花酒。花糕是照着沈妹妹的方子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公子的口味。菊花酒是妾身自己酿的,用的是去年的菊花,埋在桂花树下,今年挖出来的。妾身尝了一口,还好,不苦。妾身近来常想起金谷园中初见公子的情景。那时公子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妾身当时想,这个人心里装着事,装了很多年。如今想来,谁心里没装着事呢。只是有的人愿意说,有的人不愿意说。公子不说,妾身不问。只是这桂花年年开,年年落,不知道还能看几年。谢道蕴谨启。”
信的末尾附了两首诗。
其一:
“去岁金谷初识君,今朝洛水又逢春。花开花落寻常事,只是年来少故人。”
其二:
“洛水东流不复回,桂花落后客难来。一春心事凭谁说,独坐西窗对月开。”
沈茯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说话。“老板,您什么时候去洛阳?”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挂在东边的天上。风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甜甜的,浓浓的飘满了整个院子。
“再说吧。”他说,“等我从北方古战场回来。”
沈茯苓愣了一下。“北方古战场?您又要去打仗?”
“不是打仗。是去会一个人。”
沈茯苓没有再问。她知道,她问了也白问。陆悬鱼该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夜晚,陆悬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灰雾茫茫的地方。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四周全是灰色的雾,浓得像浆糊,粘稠稠的裹在身上,像穿了一件湿透的棉袄。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不是石板,不是任何实心的东西,只有灰雾在他脚下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他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像被雾吞掉了,没有回声,没有传播。
然后他看见了光。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光里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袈裟,袈裟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根锡杖,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
--地藏王。
他的腿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地藏王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很平静。
“菩萨,您又来了。”陆悬鱼的声音有些无奈,“您就不能让我多休假几天吗?我才闲了一个月,屁股还没坐热呢。”
地藏王的嘴角上扬的幅度大了一些。“贫僧也不想打扰你。但三界的事,不等人的。”
“我知道。”陆悬鱼叹了口气,“说吧,这次是谁?在哪儿?”
地藏王锡杖点地,叮的一声,雾散了一些,露出一条路。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下一届财神,在北方古战场。官渡。离邺城不远。”
陆悬鱼皱了皱眉。“官渡?那不是曹操和袁绍打仗的地方吗?”
“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但项武的执念还在那里。他在那里打了败仗,死后魂魄不散,化为战魂,在古战场上游荡了一千多年。他的执念是‘胜’,他生前没赢,死后想赢。他挑动战争,以财富为诱饵,让各方势力互相残杀,他从中取利。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大棋,其实他只是一颗棋子。”
陆悬鱼挠了挠头。“菩萨,您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别一句一句的,我听着累。”
地藏王笑了笑。“好。项武,第十一届财神。武痴,好战成性,以财富挑动战争。他的执念是‘胜’,需要用战败来破他的心。你去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悬鱼想了想。“第十一届?前面还有十届?”
地藏王锡杖点地,叮。“你不知道的还很多。慢慢来,不急。三界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你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我只有一辈子。”
“够了。”地藏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这一辈子,比别人十辈子都管用。”
陆悬鱼沉默了。他看着地藏王,看了很久。“菩萨,您怎么知道我能行?万一我输了呢?”
地藏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陆悬鱼。“你不会输。”他说,“因为你怕输。怕输的人不会输。不怕输的人才会输。”
陆悬鱼又沉默了。他知道地藏王说得对。他怕输,所以他每一次出手都拼尽全力,不留后路,不留余地。因为他知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项武的执念是‘胜’。他生前想赢没赢。死后想赢也没赢。他挑动战争,让无数人为了他的‘胜’去死。他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他从来没赢过。他的胜是别人的死。他的赢是别人的输。他的胜利是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上的。”地藏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你需要让他看见那些尸骨。让他看见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让他听见他们的哭声。他的心就会动。心动了执念就破了。”
陆悬鱼问:“怎么示之以冤魂?我又不会招魂。”
地藏王抬起右手,锡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幅画面。画面里是一片旷野,旷野上密密麻麻地躺着尸体,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光着身子。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河面上漂着残肢断臂,漂着旗帜,漂着刀枪。乌鸦在尸山上空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巨大的乌云。乌鸦不叫只是飞,一圈一圈地飞,像在等什么——等尸体腐烂了,它们就可以吃了。
画面里还有声音。哭声,喊声,求救声,咒骂声,**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巢里乱飞。声音里有痛苦,有绝望,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有无奈。
陆悬鱼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不敢听。但他不得不看,不得不听。因为那是项武的罪,是他的债,是他必须还的东西。
“这些冤魂,都是项武挑起的战争里死的人。有士兵,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他们不该死,但他们死了,项武还活着。不,他也死了,但他的执念还活着。他的执念困住了这些冤魂,让他们无法投胎,无法安息,无法解脱。只有破了项武的执念,这些冤魂才能安息。”
陆悬鱼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了。“菩萨,我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去会会这个项武。”
地藏王看着他,点了点头。“记住,要硬拼。他不是你以前遇到的那些财神。他是武将,是战士,是杀人如麻的将军。他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跟你斗富,不会跟你比谁的心更诚。他只会打仗,只会杀人,只会赢。你要赢他,不能只靠武力,还要靠心。让他看见那些冤魂,让他的心软下来。心软了,他就输了。”
陆悬鱼猛地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汗透衣襟,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歪在一边。云团趴在床尾,竖着耳朵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琥珀色的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心跳很快,扑通,扑通,扑通。他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他伸手摸向枕边。玉片还在,握在手心里是烫的,烫得他手指发麻。他把玉片举到眼前,玉片在黑暗中泛着金光,金得刺眼,金得像太阳。玉片上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更深更密,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玉片上交汇又分开,又交汇。那道贯穿整个玉片的裂缝还在,但裂缝的边缘有金光在流动,像是在修补它,又像是在唤醒它。
他把玉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纹路了,以前是没有的,现在有了。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蛇在爬,爬到玉片的中心,汇聚成一点。那一点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很亮,亮得像一颗星星。他把玉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北方,官渡,古战场。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亲眼看见的一样。他看见了那条河,看见了那片旷野,看见了那座土丘,看见了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他放下玉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银白色。他坐在床上,手心里握着玉片,玉片的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像一个人的心跳。
“项武,”他轻声说,“我必来会你。”
云团从床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摸了摸云团的头,云团的皮毛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暖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窗外月亮还在,星星还在,夜风还在吹。
他躺下来把玉片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尸山血海,那些哭声,那些喊声,那些**声。他想了一整夜,想到天边发白,想到鸡叫头遍。
天亮了。
他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沈茯苓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在桂花树下摆桌子,摆了两副碗筷。她看见他出来,笑了笑。
“老板,吃早饭了。今天做了您最爱吃的小米粥和咸鸭蛋。”
陆悬鱼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糯糯的,甜甜的暖到胃里。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沈茯苓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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