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密使夜入京城门

    永安九年春，西夏皇太后的密使到了京城。不是走官道来的，是扮作回鹘商人，跟着一支马队从西北绕道而来，路上走了整整四十天。密使是个四十多岁的僧人，法号智圆，说是西夏皇太后的远亲，少年出家，在西夏寺庙中修行多年，深得皇太后信任。
    智圆入京那天，正逢清明。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长安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边的店铺幌子。智圆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头戴斗笠，脚蹬芒鞋，牵着一匹老马，走在大街上，和普通的游方僧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知道，他的怀里揣着一份足以改变两国命运的书信。
    张云亭在城门口接的他。两人素未谋面，只凭半块玉佩为信物——智圆从怀中取出半块，张云亭从袖中取出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张云亭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跟我来。”智圆没有说话，牵着老马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镇国王府的后门。陈远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穆桂英站在门口，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盯着智圆。智圆倒是不慌不忙，双手合十，对穆桂英行了个礼：“贫僧智圆，见过施主。”
    穆桂英没有回礼，侧身让他进去。
    书房的门关上，穆桂英守在门外。陈远请智圆坐下，张云亭在一旁作陪。智圆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双手呈给陈远。信是皇太后李氏亲笔，比上次那封长得多，写了整整三页。陈远逐字逐句地看完，放下信，问：“太后现在处境如何？”
    智圆叹了口气，缓缓道来。梁乙埋已经察觉到了皇太后的异动。三个月前，他借口“清查宫禁”，将太后宫中的太监和宫女换了一大半，太后身边只剩下几个心腹。幼主更是被梁乙埋严密看管，每天只允许见太后一次，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太后说，她现在就像笼中的鸟，翅膀还在，但笼子越收越紧了。”
    陈远又问：“梁乙埋知道太后向大梁求援吗？”
    “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太后和贫僧知道。贫僧出城时，是扮作死尸躺在棺材里，由太后的心腹送出城的。梁乙埋的人搜查了所有出城的人，但没有开棺验尸。”智圆说到“棺材”二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张云亭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不由得对这位僧人多了几分敬意。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大梁出兵，太后能提供什么帮助？”
    智圆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铺在桌上。地图画得很细致，标注了西夏军队的部署、粮仓的位置、城池的弱点，以及哪些将领可以争取、哪些必须消灭。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一一解释：“灵州守将梁乙温是梁乙埋的族弟，死忠于梁家，此人必须除掉。夏州守将拓跋仁是党项贵族，与梁乙埋面和心不和，可以争取。银州守将李继忠手握重兵，但此人贪财，可以用重金收买。至于皇太后，她可以控制兴庆府的内城。只要大梁兵临城下，她会在内城举火为号，打开南门。”
    陈远盯着地图，将智圆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这些情报比张云亭上次带回来的更详细、更具体，说明皇太后确实在认真地策划里应外合，不是嘴上说说。
    “梁乙埋有多少兵马？”张云亭问。
    “直属兵力四万，加上各地守军，总共八万。但能迅速调动的，只有两万。因为各地守军要驻守城池，不敢轻动。”智圆顿了顿，“而且，西夏的士兵大多不想打仗。去年旱灾，军中缺粮，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梁乙埋不但不发粮，还克扣军饷，拿去贿赂朝中的大臣。士兵们怨气很大，只是没人带头反抗。”
    陈远将地图收好，对智圆说：“法师一路辛苦，先在京城歇几天。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跟陛下商议。”
    智圆双手合十：“贫僧不急。但太后急。梁乙埋随时可能动手，请王爷早做决断。”
    智圆被安排在城中的一座寺庙里住下，由张云亭负责照看。他走后，陈远立刻进宫面圣。赵安正在东宫看太子练字，听说陈远有急事，连忙回到御书房。陈远将皇太后的信和智圆带来的地图呈上，又将智圆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赵安看完信、看完地图，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让陈远意外的话：“陈兄，这个智圆，可信吗？”
    陈远想了想，说：“目前来看，可信。但不能全信。臣建议，先派人和西夏那边的其他势力接触一下，交叉验证皇太后的话。如果多方信息一致，再定出兵。”
    赵安点了点头，又问：“如果出兵，你愿意挂帅吗？”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问题都要重。挂帅出征，不是打赢了就回来那么简单。灵、夏、银三州，打下来容易，守住了难。而且，他一走，朝中谁来镇守？太子谁来教？赵安一个人，能不能扛住那些虎视眈眈的文臣武将？
    “陛下，臣需要考虑几天。”陈远如实说。
    赵安没有催他，只是说：“好。朕等你的答复。”
    陈远回到府中，已经是深夜。穆桂英还没睡，坐在院子里磨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寒光闪闪。她看见陈远进来，放下剑和磨石，站起身：“陛下怎么说？”
    “让我挂帅。”
    “你去吗？”
    陈远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长剑，忽然问：“桂英，你说，我们要是去了西夏，还能回来吗？”
    穆桂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得来。你这个人，命硬。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年仗，连皮都没破几回。西夏比边关还凶险？”
    “不是凶险的问题。是时间长。打下来，要守；守住了，要治。没有三五年，回不来。”
    “那就三五年。”穆桂英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明年春天种荞麦一样，“你去哪，我去哪。”
    陈远看着她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穆桂英没有脸红，也没有抽回去，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几天后，陈远给了赵安答复：他愿意挂帅出征，但有一个条件——穆桂英必须同行。而且，朝中必须确保粮草充足，不能重演边关被克扣军饷的旧事。太子赵恒的学业，由翰林院的学士们暂代，等他回来再继续教。
    赵安一一答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棵柿子树，声音有些涩：“陈兄，你这一去，朕身边就没人了。”
    陈远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着：“陛下，臣不在的时候，陛下要学会自己拿主意。不能什么事都指望臣。”
    赵安苦笑：“朕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臣教太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先把自己的本事练好。本事够了，该来的自然会来。这句话，也送给陛下。”
    赵安转过头，看着陈远，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出征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五，端午之后。陈远和穆桂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调兵、选将、筹备粮草、制定行军路线，一桩桩一件件，忙得脚不沾地。张云亭随军出征，继续负责情报和文书。陈宁从边关赶来，死活要跟着去，陈远拗不过她，答应了。周猛腿伤未愈，留在边关镇守，气得直拍桌子，但也无可奈何。
    出征前一天，陈远去看了一趟太子赵恒。赵恒听说老师要去打仗，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陈远面前，仰着头，认真地说：“老师，您早点回来。我会好好练字、好好练武，不让您操心。”
    陈远蹲下身，与他平视，郑重地说：“殿下，臣不在的这段时间，殿下要替臣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写一篇字，等臣回来检查。”
    赵恒用力点了点头。陈远站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走了。走出东宫大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赵恒的声音：“老师，保重！”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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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密使夜入京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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