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尸山

    传送的光芒散去，陈玄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愣在了原地。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颤栗。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从没见过海的人，突然站在了无边无际的大洋面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大了，大到超出了认知的边界。
    眼前的世界，是红色的。
    大地是红色的，不是泥土的红，是鲜血浸透之后、干涸了无数岁月留下的那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天空是红色的，不是晚霞的红，是尸气蒸腾上天、凝结成云后那种让人窒息的猩红。连空气都泛着淡淡的红，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亿万生灵的血汇聚在一起、沉淀了无数纪元之后依然挥之不去的味道。
    陈玄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不是百具千具，而是铺天盖地、漫无边际、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尸体。有的尸体大如山岳，龙骨绵延数十里，脊椎骨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有的尸体小如蝼蚁，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地面，像是红色的地毯。有的尸体保存完好，鳞甲依然闪烁着寒光；有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架。
    龙。
    他看到了龙的尸体。不止一头，而是成千上万头。五爪金龙的尸体盘绕在山峰上，赤龙的尸体横躺在谷地中，青龙的尸体半埋在泥土里，只剩下一截尾巴露在外面。它们的眼睛大多还睁着，瞳孔已经变成了死灰色，但依然能看出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怒。
    凤。
    凤凰的尸体散落在各处，有些还保持着飞行的姿态，双翼展开，仿佛随时都会重新飞起来。但它们的羽毛已经失去了光泽，曾经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尾羽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骨头。
    麒麟。
    麒麟的尸体最为惨烈，几乎每一头都身首异处，四肢断裂，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撕碎的。它们的血液是金色的，即使过了无数年，那些金色的血迹依然在地面上闪闪发光，像是散落一地的金子。
    龙汉初劫的战场。
    这就是龙汉初劫的战场。
    陈玄深吸一口气，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踩在了一头幼龙的尸体上。那幼龙不过丈许长，浑身上下布满了爪痕，腹部被什么东西洞穿了，内脏早已不见踪影。
    “祖龙、元凤、始麒麟……”陈玄喃喃念着这三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渺小，“你们当年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龙骨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远古的号角，又像是亡魂的哀鸣。
    陈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翻阅着那些来自天道剧本的信息。关于龙汉初劫的战场，剧本中只有寥寥数语——龙汉初劫，三族大战于洪荒西部，死伤无数，尸横遍野。战后战场被封印，成为禁地。
    就这么多。
    天道不在乎这里有多少尸体，不在乎这些尸体上还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因为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剧本已经翻到了下一页，天道不会为了过去的事情浪费任何一丝注意力。
    但陈玄在乎。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脚下那头幼龙的尸体。
    幼龙的鳞片还在，虽然失去了光泽，但质地依然坚硬。陈玄用断剑敲了敲，竟然发出金属般的脆响，剑刃上崩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他眼睛一亮——这鳞片若是炼制成内甲，防御力绝对远超他之前穿的那件。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拔鳞片。一枚、两枚、三枚……幼龙的鳞片比巴掌还大，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入手冰凉。陈玄把道袍脱下来打成包袱，一口气拔了三十多枚，直到包袱装不下了才停手。
    然后是龙筋。
    幼龙的脊椎两侧各有一条主筋，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玉石。陈玄用断剑割了半天才割断一根，拉出来一看，足有两丈长，弹性十足。这是炼制法器的最佳材料，尤其适合做弓弦或者剑穗。
    陈玄把龙筋缠在腰上，又去找龙血。
    虽然过了无数年，但幼龙体内还有一些血液没有完全干涸。那些血液呈现出淡淡的金色，粘稠得像蜂蜜，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陈玄小心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囊，把里面的水倒掉，将龙血灌了进去。
    龙血是炼制丹药的顶级材料，也是淬炼肉身的无上宝药。在青玄宗的时候，一滴稀释了无数倍的龙血都价值连城，长老们视若珍宝。而现在，他面前有成千上万头龙，每一头体内都有龙血。
    当然，绝大多数已经干涸或者腐朽了。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保存下来，也是一个恐怖到难以想象的数量。
    陈玄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捡尸”之路。
    他像一只勤劳的蚂蚁，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龙的鳞片、筋、血、骨、角，甚至牙齿，每一样都是宝贝。凤的羽毛虽然失去了火焰，但其中蕴含的火属性法则依然存在，可以用来炼制火系法宝。麒麟的血液是金色的，比龙血还要珍贵，据说可以直接用来淬炼肉身，让人脱胎换骨。
    他走得很慢，因为每走几步就能发现新的好东西。但他的包袱有限，水囊有限，甚至连腰带上都缠满了龙筋，实在装不下了。
    “得找个储物法器才行。”陈玄自言自语。
    在青玄宗的时候，他听说过高阶修士有储物袋、储物戒指之类的宝贝，里面自成空间，可以装下一座小山。但他只是个筑基修士，连储物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不过没关系，这里是龙汉初劫的战场。那些陨落的大能们，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储物法器？
    陈玄开始有意识地寻找体型较大的尸体。大能嘛，肯定是体型越大越厉害，身上的宝贝也越多。他爬上一头足有百丈长的巨龙尸体，沿着脊椎骨一路向前走，最终来到了巨龙的头部。
    龙头已经残破不堪，半边颅骨被什么东西砸碎了，里面的脑髓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层黑色的硬壳贴在骨壁上。陈玄在碎骨中翻找，忽然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枚戒指。
    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戒面上刻着极其复杂的纹路，像是一条盘旋的龙。陈玄试着往戒指中输入灵力，戒指微微一亮，他的神识探入其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足有百丈见方，里面堆满了各种东西。
    储物戒指！
    陈玄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仔细查看戒指中的物品。灵石、丹药、法器、玉简……东西很多，但大多已经腐朽了。时间是最可怕的武器，再好的东西也经不起无数岁月的侵蚀。
    但也不是全部腐朽了。几块品级极高的灵石依然完好，灵气浓郁得让人咋舌；一个玉瓶中还有三颗丹药，药香扑鼻，一看就不是凡品；最让陈玄惊喜的是一把短刀，只有巴掌长，刀刃薄如蝉翼，上面隐隐有雷光闪烁。他试着用短刀划了一下脚下的龙骨，龙骨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
    好刀！
    陈玄把戒指戴在手上，将之前收集的鳞片、龙筋、龙血全部收入其中。然后继续在巨龙的尸体上翻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好东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大，却让陈玄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看到远处的尸堆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一头龙。
    不，不是龙。那东西有龙的身体，但浑身没有鳞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腐肉，上面布满了脓疮和裂口。它的翅膀只剩骨架，尾巴断了一截，左眼是一个黑洞洞的空眶，右眼就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它正在啃食一具凤凰的尸体，嘴角挂着黑色的腐液，看到陈玄后，缓缓转过了头。
    尸龙。
    陈玄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这是龙族死后怨气不散、尸体通灵所化的凶物，没有理智，只知道吞噬一切活物。它的实力取决于生前修为，看这头尸龙的体型，生前至少也是金仙级别的存在。哪怕现在死了、腐烂了、实力十不存一，也绝不是他这个筑基修士能对付的。
    尸龙张开了嘴。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音波化作实质性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陈玄被冲击波掀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巨龙的肋骨上，口中鲜血狂喷。
    尸龙迈开步子，向陈玄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大地震颤，那些腐烂的肌肉在运动时不断脱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近与陈玄的距离。
    陈玄爬起来就跑。
    他没有往回跑，而是往战场更深处跑。因为他知道，回头是死路一条——传送阵离这里太远了，他根本跑不过尸龙。只有往深处跑，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遍地的尸骨来躲避追杀。
    尸龙追了上来。
    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四爪翻飞，在尸堆中穿行如履平地。陈玄拼命地跑，在龙骨之间钻来钻去，好几次都差点被尸龙咬中。尸龙的大嘴擦着他的后背咬下去，咬碎了一头凤凰的骨架，骨渣四溅。
    “妈的！”陈玄一边跑一边骂，“我都快死了你还吃！”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左臂的伤还没好，肋骨的断茬扎得他每呼吸一次都疼得要命。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而尸龙却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尸龙身上那种腐烂的恶臭。
    就在陈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脚下一空。
    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他掉进了一个地缝里。那地缝隐藏在几具巨大的尸体之间，从上面根本看不出来。陈玄坠落了足有十几丈深，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他七荤八素，差点昏过去。
    地缝上面传来尸龙的咆哮声，它在地缝边缘徘徊了一会儿，似乎不敢下来。最终，咆哮声渐渐远去，地缝中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臂的骨头似乎又断了一截，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笑了。
    又活下来了。
    他艰难地坐起来，开始打量这个地缝。地缝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两壁是坚硬的岩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然泛着淡淡的荧光。地缝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隐隐有风吹出来，说明深处连通着其他地方。
    陈玄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的话，那头尸龙可能还在上面等着他。只有往前走，才有活路。
    地缝越来越宽，两壁的荧光也越来越亮。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陈玄眼前豁然开朗——他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
    这个地下空间的中央，盘踞着一头龙。
    不，不是尸龙，是一头真正的、完整的、栩栩如生的龙。它的身躯足有千丈之长，鳞片呈现深邃的紫金色，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上面布满了天然的纹路。它的龙角如珊瑚般分叉，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它的眼睛闭着，长长的龙须垂落在地上，安详得像是在沉睡。
    但陈玄知道，它已经死了。
    因为它身上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那种安静不是沉睡的安静，而是死亡特有的、永恒的安静。
    这是一头准圣级别的龙。
    陈玄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判断。他从天道剧本中看到过，龙族的准圣在龙汉初劫中几乎全部陨落，但他们的尸体大多不知所踪。原来，有一具藏在这里。
    准圣啊。
    那可是仅次于圣人的存在。在洪荒世界中，圣人是至高无上的，而准圣就是圣人之下最顶尖的战力。一头准圣级别的龙，它的尸体上随便掉下来一片鳞片，都足以让大罗金仙抢破头。
    而现在，这具完整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陈玄面前。
    陈玄深吸一口气，慢慢向那头龙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在走过一片雷区。因为他不知道这头龙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不知道它会不会像那头尸龙一样突然活过来。
    走到龙头前，陈玄抬头看着这头庞然大物。在它的眉心处，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肿块，像是什么东西藏在鳞片下面。
    陈玄爬了上去。
    他用短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那片鳞片，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通体金色，表面有龙纹盘旋。珠子内部隐隐有光芒流转，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游动。当陈玄的手指触碰到珠子的那一刻，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猛地涌入他的体内。
    龙元。
    祖龙的直系后代体内才会孕育的龙元，蕴含着龙族最本源的力量和传承。这颗龙元虽然比不上祖龙的那一颗，但也绝对是准圣级别的无上至宝。
    陈玄的体内，那颗金丹开始疯狂旋转。龙元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金丹，金丹上的裂痕瞬间愈合，并且开始膨胀、变形、重组。
    金丹化元婴。
    卡了他三十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陈玄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的神识异常清醒。他引导着龙元的力量在经脉中运转，按照金丹化元婴的法门一遍又一遍地冲击。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刀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切割。
    但他咬着牙，一步不退。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金丹碎了。
    但这一次不是走火入魔，而是破茧成蝶。
    一个金色的小人从他的丹田中升起，盘膝而坐，面目与陈玄一模一样。小人的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龙形虚影，那是龙元的力量与元婴融合后产生的异象。
    元婴境。
    陈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被狂喜取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灵力，那种感觉就像是换了一具身体。他的经脉拓宽了数倍，灵力更加精纯，神识的覆盖范围从百丈扩大到了数十里。
    筑基和元婴之间，隔着的不是两个小境界，而是天与地的差距。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筑基小修了。
    陈玄看着手中的龙元，珠子已经暗淡了许多，里面的光芒几乎消失殆尽。这颗龙元中蕴含的力量，至少有九成被他吸收了，但剩下的那一成依然珍贵无比。
    他小心地将龙元收入储物戒指，然后对着那头准圣龙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借你的龙元一用。等我陈玄有朝一日站在洪荒之巅，定当回来为你重修坟茔，以谢今日之恩。”
    说完，他转身离开。
    地缝深处，风从更远的地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陈玄没有回头。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龙汉初劫的战场才探索了冰山一角，后面还有巫妖量劫的战场、封神量劫的战场、西游量劫的战场。每一处都是一座宝库，每一处也都藏着致命的危险。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尝到了甜头。
    地下空间的另一端，有一条向上的通道。陈玄沿着通道往上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亮。
    他从一个山洞中钻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他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龙汉初劫的战场。这里的天空是蓝色的，大地是绿色的，远处有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
    他回到了洪荒世界。
    但这里不是他来的地方。龙汉初劫战场在洪荒西部，而他此刻感受到的灵气中带着一种特殊的波动，那是东方才有的气息。
    传送阵把他送到了别的地方。
    陈玄站在山洞口，看着这片陌生的天地，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指，感受着体内元婴境的修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三个月后，他会死。
    那是天道给他的剧本。
    但现在，剧本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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