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万妖盟

    黑色的身影缓缓降落在裂谷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漆黑如墨的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他的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眼睛呈现出诡异的金色竖瞳，像是蛇类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种metallic的银灰色，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万妖盟使者。
    陈玄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不是人类。那竖瞳、那银发、那周身若有若无的妖气，都说明他是妖族。而且不是普通的妖族，是化形后依然保留着明显妖族特征的高阶妖族。
    使者落地后没有看陈玄，而是先扫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周烈、赵虎、孙猿的尸体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暗河入口处。使者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三个金丹期的散修，死在一个元婴初期的小修士手里。”使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陈玄。
    那一瞬间，陈玄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使者的金色竖瞳中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只蚂蚁。
    “东西在你身上。”使者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闻到了龟壳的气息，“交出来，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陈玄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任何废话都是多余的。他的右手握着短刀，左手背在身后，悄悄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从龙汉战场找到的那瓶毒雾，之前在对付周烈三人时用掉了一半，还剩一半。
    “不说？”使者歪了歪头，“那就让本座自己来拿。”
    他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陈玄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不到使者的移动轨迹，但元婴境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空间波动——瞬移！这是至少化神期的修士才能掌握的神通，通过短暂地融入天地法则来实现空间跳跃。
    玄龟上人的反应比陈玄快得多。
    老者伸手在空中一抓，五指间浮现出淡青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化作一条条细如发丝的锁链，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张网。使者的身影在网中显现，他的拳头距离陈玄的面门只有三寸，却被那张光网牢牢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使者低头看了看卡住自己拳头的光网，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惊讶：“龙龟族的缚灵网？你是龙龟族的人？”
    玄龟上人没有回答。他的五指收紧，光网也随之收紧，将使者的拳头绞得咯吱作响。使者皱了皱眉，猛地抽回拳头，同时另一只手挥出一道漆黑的妖力，将光网撕开了一个口子。
    两人各自后退了三步。
    裂谷中安静了一瞬，只有暗河的流水声在岩壁间回荡。
    “龙龟族在龙汉初劫中就已经灭族了。”使者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轻佻，“没想到还有余孽活着。而且看你刚才那一下，至少是化神期的修为。你到底是谁？”
    “老夫是谁，你还没资格知道。”玄龟上人负手而立，白发白须在灵压的冲击下微微飘动，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如水，“倒是你，万妖盟的使者，不好好在你的妖族领地待着，跑到人族的地盘上来做什么？”
    使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冬天的寒风。
    “本座是万妖盟的使者，也是黑风宗的客卿长老。黑风宗丢了东西，本座来取回去，天经地义。”他的目光在陈玄和玄龟上人之间来回扫视，“倒是你们两个，一个偷东西的贼，一个藏头露尾的老东西，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座？”
    “偷东西？”陈玄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平稳，“那龟壳本来就是玄龟前辈的东西，是黑风老祖偷的，我们只是拿回来而已。”
    使者看了陈玄一眼，眼神中多了一丝意外。一个元婴期的小修士，在面对化神巅峰强者的时候，居然还能这样不卑不亢地说话，这份胆色倒是少见。
    “本座不管谁偷了谁的东西。”使者摇了摇头，“本座只负责拿回去。黑风宗是万妖盟的附属势力，黑风宗的东西就是万妖盟的东西。你们想拿回去，可以，打赢本座。”
    他的话音刚落，身上就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灵压。
    那灵压如山如海，铺天盖地地碾压下来。裂谷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碎石簌簌坠落。暗河的河水被灵压压得倒流，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陈玄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肩膀上，骨头咯吱作响，膝盖弯曲，几乎要跪下去。
    玄龟上人冷哼一声，身上的灵压也爆发了出来。两股灵压在裂谷中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空气都被挤压得扭曲变形。陈玄站在两人中间，被两股力量夹击，感觉自己的身体随时都会被撕碎。
    “退后。”玄龟上人一挥手，一股柔劲将陈玄推出了十几丈远，推到暗河入口处。
    使者没有趁机出手，而是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玄龟上人：“你受伤了。不轻。刚才那一下，你用了全力，而本座只用了三成。你打不过本座。”
    玄龟上人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神魂受损的表现。刚才那一击，他确实用了全力，而对方明显还有余力。
    但老者的眼神依然平静。
    “打不过，也得打。”玄龟上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老夫好不容易拿回了自己的壳，好不容易恢复了人形，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它夺走。”
    使者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本座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伸出了右手。
    手掌中，一团漆黑的妖力在凝聚。那妖力浓稠得像墨汁，在掌心中旋转、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一根漆黑的长矛。长矛上缠绕着诡异的黑色闪电，噼啪作响，散发出的气息让陈玄的元婴都在颤抖。
    “这是万妖盟的灭魂矛。”使者的声音冰冷如铁，“专门灭杀神魂。被它击中，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老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玄龟上人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他身上的青色光芒越来越亮，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那些光芒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面龟甲形状的盾牌。
    盾牌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光芒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龙龟族的天赋神通——玄武守护，号称洪荒世界最强的防御神通之一。
    使者看到那面盾牌，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凝重：“玄武守护？你是龙龟族的皇族？”
    玄龟上人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盾牌上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使者没有再说话。他握紧灭魂矛，猛地投了出去。
    长矛破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陈玄只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然后狠狠地撞在了玄武守护上。
    “轰——”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裂谷两侧的岩壁被炸开两个大洞，碎石和尘土漫天飞舞。陈玄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他强忍着剧痛抬头看去，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玄龟上人的玄武守护碎裂了。那面号称洪荒最强的盾牌，在灭魂矛的冲击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玄龟上人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结印的姿态，盾牌上的裂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使者的灭魂矛也在碎裂。黑色的长矛上出现了和盾牌一样的裂纹，裂纹从矛尖一直蔓延到矛尾，整根长矛像是一块被敲碎的玻璃。
    “砰——”
    盾牌和长矛同时炸开。
    玄龟上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鲜血变成了黑色，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
    使者也后退了一步。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掌心中有一个焦黑的灼伤痕迹，是被玄武守护的反震之力伤到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惊讶。
    “化神期的修为，能伤到本座，你是第一个。”使者抬起头，看着玄龟上人，“不过，你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下一击，你挡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陈玄看得出来，玄龟上人的气息已经衰弱到了极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而使者虽然受了点伤，但战力几乎没有损耗。再打下去，玄龟上人必死无疑。
    陈玄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手。元婴期对化神巅峰，就像蚂蚁对大象，根本没有胜算。但如果他不出手，玄龟上人就会死。这个从龙汉初劫中活下来的老龙龟，这个帮他找到了龙元、帮他突破了元婴、帮他拿到了龟壳的老家伙，就要死在这里了。
    陈玄不喜欢欠人情。
    他从暗河入口处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向使者。
    “嗯？”使者注意到了陈玄的举动，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玩味，“小蚂蚁，你也想上来送死？”
    陈玄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而不是在走向死亡。
    玄龟上人看到了陈玄，瞳孔猛地一缩：“你走！这里老夫顶着！你留下来也是送死！”
    陈玄摇了摇头：“前辈帮我拿到了龟壳，我不能丢下前辈一个人跑。”
    “你疯了！”玄龟上人急了，“你是元婴期！他是化神巅峰！你拿什么跟他打？”
    陈玄没有回答。他走到玄龟上人身边，站定，将短刀横在身前。他的目光与使者的金色竖瞳对上，没有躲避，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使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颤抖、求饶、崩溃，但从未见过一个元婴期的小修士用这种眼神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斗志。只有一种……了然。
    就像他知道自己会赢。
    使者不喜欢这种感觉。
    “找死。”使者冷哼一声，右手再次凝聚出一根灭魂矛。这一次的长矛比之前那根更大、更黑、缠绕的闪电更多，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恐怖。他要一击毙命，不给这个让人不舒服的小蚂蚁任何机会。
    陈玄看着那根长矛，忽然笑了。
    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通体金色，表面有龙纹盘旋。珠子内部隐隐有光芒流转，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游动。这是龙元，烛龙一脉的准圣龙元，在龙汉战场地下空间中被陈玄吸收了九成力量后剩下的那一成。
    使者看到那颗龙元，瞳孔猛地一缩。
    “准圣龙元？！”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陈玄没有回答。他将龙元握在手中，体内的元婴开始疯狂运转，将灵力注入龙元之中。龙元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照亮了整个裂谷。
    玄龟上人看到陈玄的举动，脸色大变：“你疯了！龙元的力量不是你现在的身体能承受的！你会被撑爆的！”
    陈玄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龙元的力量不是他能承受的。但他也没有打算承受。
    他要把龙元引爆。
    一颗准圣级别的龙元，蕴含着烛龙一脉最本源的力量。如果引爆，产生的爆炸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化神巅峰的使者再强，也不可能在准圣级别的爆炸中活下来。
    当然，陈玄自己也活不下来。
    但他不在乎。反正按照天道的剧本，他本来就应该死在三个月前。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能拉一个化神巅峰的妖族陪葬，血赚。
    “住手！”使者厉声喝道，灭魂矛悬在半空中，没有投出去。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紧张，“你疯了！引爆龙元你自己也会死！”
    陈玄咧嘴笑了，满口是血，笑得像是个疯子：“我知道。”
    “你——”
    “退后。”陈玄打断了使者的话，“退后，让我们走。否则大家一起死。”
    使者死死地盯着陈玄手中的龙元。龙元已经亮到了极致，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是即将爆炸的征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恐怖力量，那股力量一旦释放，别说是他，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你以为本座会相信你敢引爆？”使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陈玄没有说话。他用行动回答了使者。
    龙元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
    “够了！”使者终于妥协了。他收起灭魂矛，后退了十几丈，金色竖瞳中满是阴沉，“你们走吧。但本座把话放在这里——万妖盟不会放过你们的。偷了万妖盟的东西，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陈玄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一手握着龙元，一手扶着玄龟上人，慢慢向裂谷外走去。
    玄龟上人的身体很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拖一座山。但陈玄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龙元的力量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经脉。那些金色的光芒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手臂，沿着经脉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都在燃烧。
    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能松手。一旦松手，龙元就会立刻爆炸，所有人都会死。
    他们走出了裂谷，走进了山林。月光洒在陈玄的脸上，照出了他惨白的脸色和紧咬的牙关。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龙元的力量已经侵蚀到了肩膀。
    “放下来吧。”玄龟上人的声音很虚弱，“已经安全了。把龙元给老夫，老夫帮你稳住。”
    陈玄摇了摇头。他不敢把龙元给任何人，因为现在龙元已经处于临界状态，任何一丝灵力的波动都可能引发爆炸。他只能靠自己。
    他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来，将龙元放在面前。然后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接触龙元内部那些狂暴的力量。
    那些力量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龙元的壁垒，想要冲出来。陈玄的神识刚一接触，就被弹开了，震得他头晕目眩。
    但他没有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他的神识一次次地冲击着龙元内部的力量，像是一个渺小的渔夫在试图驯服狂暴的大海。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头痛欲裂，七窍中流出鲜血，但他就是不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龙元内部的力量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些狂暴的、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力量，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蜷缩在龙元内部。龙元上的裂纹开始愈合，金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最终恢复了平静。
    陈玄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废了，经脉寸寸断裂，连抬都抬不起来。但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自己疯狂的嘲讽。
    “你小子……”玄龟上人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中满是复杂，“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疯狂的人，但像你这么疯的，还是第一次见。”
    陈玄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靠在那块岩石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星空很美，银河如练，繁星点点。在洪荒世界的夜晚，天空总是格外清澈，仿佛能看到宇宙的尽头。
    “前辈，”陈玄忽然开口，“你说，命运能改变吗？”
    玄龟上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能。但代价很大。”
    “多大？”
    “大到你可能承受不起。”
    陈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玄龟上人以为他睡着了。
    “我承受得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妖兽的嚎叫声。陈玄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玄龟上人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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