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天元

    陈玄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不是干草铺的，不是石头搭的，而是一张有被褥、有枕头的木床。被褥是粗布的，枕头是荞麦壳的，不算多好，但对于一个在荒郊野外睡了一个多月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上的伤口都被重新包扎过了，包扎的手法很专业，比他自己缠的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左臂的固定木条换成了竹板，右腿的缝线被拆掉了，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玄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桌边，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凡间的老学究。
    “您是……孙大夫？”陈玄问。
    “正是老夫。”老者合上医书，摘下眼镜，上下打量着陈玄，“你的伤恢复得很快，老夫行医三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恢复速度这么快的病人。你的体质非同一般，是不是服用过龙族的炼体丹药？”
    陈玄心中一惊。这个孙大夫不简单，光是看他伤势恢复的速度，就能判断出他服用过龙族丹药。这说明孙大夫的见识远超普通修士，至少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前辈好眼力。”陈玄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我的朋友呢？”
    “隔壁房间。”孙大夫说，“他的伤比你重，但不是外伤，而是神魂受损。老夫给他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能不能恢复，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陈玄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玄龟上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老者感应到陈玄进来，睁开了眼睛。
    “醒了？”玄龟上人的声音很虚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前辈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玄龟上人苦笑，“但也跟死了差不多。老夫的神魂受损太严重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陈玄沉默了片刻。玄龟上人的神魂本来就受损严重，从龙汉初劫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这次为了救他，又透支了大量的神魂之力，伤上加伤，想要恢复难上加难。
    “都是因为我。”陈玄低声说。
    “别这么说。”玄龟上人摇了摇头，“是老夫自愿的。你救了老夫的命，老夫这条命就是你的。为你付出一点神魂之力，算不了什么。”
    陈玄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玄龟上人说的是真心话，但这并不让他觉得好受。
    他回到孙大夫的房间，老者正在配药。
    “孙前辈，”陈玄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些灵石放在桌上，“这是诊金，不知道够不够？”
    孙大夫看了一眼桌上的灵石，摇了摇头:“多了。老夫的诊金没那么贵。而且……”他抬起头看着陈玄，“老夫不收灵石。”
    “那收什么？”
    “收故事。”孙大夫放下手中的药杵，在椅子上坐下，“老夫活了三百年，什么灵石、丹药、法宝都见过了，没什么意思。倒是故事，越听越有意思。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伤成这样？老夫想知道这些。”
    陈玄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我们从东胜神洲来，要去不周山。路上遇到了仇家，被追杀到这里。”
    “不周山？”孙大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最近几年，不周山附近不太平，经常有妖族出没。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故人。”
    孙大夫盯着陈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不老实，说的话半真半假。不过没关系，老夫也不是非要打听别人的私事。诊金就免了，你们在这里养伤，伤好了就走，老夫就当没见过你们。”
    陈玄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孙前辈。”
    “不必谢。”孙大夫摆了摆手，“老夫帮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背上那位。那位道友的神魂气息老夫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等他想说了，让他自己来跟老夫说。”
    陈玄心中一动。孙大夫觉得玄龟上人的气息熟悉？难道他也是龙汉初劫之前的人物？
    这个天元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陈玄和玄龟上人在天元城住了十天。
    十天里，陈玄的伤基本恢复了。龙血丹强化的肉身恢复速度惊人，加上孙大夫的灵药辅助，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左臂的骨头也长好了，活动自如，没有任何不适。
    玄龟上人的恢复速度慢得多。老者的神魂受损不是靠灵药能解决的，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温养。但孙大夫给他开的安神药确实有效，他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白得透明，说话的声音也有力了一些。
    陈玄利用这十天时间，在天元城里转了一圈。
    天元城不大，方圆不过数十里，但五脏俱全。有医馆、有丹药铺、有法器店、有客栈、有酒楼，甚至还有一家专门收购妖兽材料的铺子。城里常住的修士不多，大部分是来往的商旅和散修，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陈玄在城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最近几个月，不周山附近的妖族活动越来越频繁。有传言说万妖盟在不周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在暗中挖掘。还有传言说巫族也在不周山附近集结，似乎要对万妖盟动手。更有传言说，不周山本身出现了异变，山体在缓慢地长高，撑得天空都在颤抖。
    这些传言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周山正在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陈玄的紧迫感越来越强。
    第十一天，他决定离开天元城。
    “前辈的身体能赶路吗？”他问玄龟上人。
    “慢慢走，没问题。”玄龟上人说，“但不能快，也不能动手。如果再遇到厉风行那种级别的对手，老夫帮不了你了。”
    陈玄点了点头。他不想再遇到厉风行，但如果真的遇到了，他也有应对的办法。这十天里，他抽空研究了一下从黑风宗长老那里缴获的七毒旗，已经能够熟练运用其中的三面了。七毒旗的威力很大，如果运用得当，即使对付不了化神期，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时间。
    他们去向孙大夫告别。
    孙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药，看到他们出来，放下手中的药筐，拍了拍手上的土。
    “要走了？”
    “要走了。”陈玄抱拳，“多谢孙前辈这十天的照顾，晚辈铭记在心。”
    “别整这些虚的。”孙大夫摆了摆手，“老夫帮你们，是看在你背上那位道友的面子上。既然他要走了，老夫也不留。不过走之前，老夫有句话要送你们。”
    “前辈请说。”
    孙大夫看了陈玄一眼，又看了玄龟上人一眼，缓缓说道:“不周山那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如果非去不可，小心一个人。”
    “什么人？”
    “万妖盟的左护法，九头蛇。”孙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条蛇是准圣级别的存在，专门负责不周山的事务。你们要是撞上他，十个都不够他吃的。”
    陈玄的瞳孔微微一缩。准圣级别的左护法？万妖盟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多谢前辈提醒。”陈玄再次抱拳。
    两人离开了医馆，走出了天元城。
    城外是一片荒原，野草齐腰，风吹过时沙沙作响。远处的天边，不周山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一座直插云霄的巨峰，山体之大，远隔万里都能看到。
    陈玄看着那座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就是不周山。盘古大神的脊梁所化，撑起天地的支柱。也是他此行的终点，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
    “走吧。”玄龟上人说，“路还长着呢。”
    两人踏上了荒原，向不周山的方向走去。
    身后，天元城的城门缓缓关闭，将喧嚣和热闹关在了里面。城墙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负手而立，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玄龟上人……”孙大夫喃喃自语，“没想到你还活着。当年在东海之滨，你指点我剑道，助我突破化神。如今你落难了，老夫却帮不上什么忙。惭愧，惭愧。”
    他转身走下城墙，消失在了城中的小巷里。
    没有人知道，天元城那个不起眼的孙大夫，曾经是东海之滨赫赫有名的散修——一剑破万法的“东海剑仙”孙一凡。也没有人知道，他隐居在天元城，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等了整整一个纪元的人。
    那个人，终于来了。
    荒原上，陈玄和玄龟上人走了一天，天黑了就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篝火燃起来，驱散了夜晚的寒意。陈玄从储物戒指中拿出干粮和水，两人默默地吃着。
    “前辈，”陈玄忽然开口，“孙大夫说他觉得你的气息很熟悉。你认识他吗？”
    玄龟上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认识。他是东海剑仙孙一凡，龙汉初劫之后人族最出色的剑修。当年他在东海之滨练剑，老夫指点过他几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老夫。”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们相认？”
    “因为没必要。”玄龟上人说，“相认了又怎样？老夫现在这个样子，帮不了他，他也帮不了老夫。与其徒增伤感，不如装作不认识。”
    陈玄沉默了片刻:“前辈觉得，孙一凡能信任吗？”
    “能。”玄龟上人说，“老夫看人不会错。孙一凡这个人，重情重义，不是那种会出卖朋友的人。他帮我们，是真的想帮，没有别的心思。”
    陈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深了，荒原上很安静。偶尔有夜鸟从天空飞过，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陈玄靠在背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中思绪万千。
    不周山就在前方，但前方不止有不周山，还有万妖盟、有巫族、有各方势力，有数不清的危险和未知。他能活着走到不周山吗？能活着拿到先天不灭灵光吗？能活着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前方有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退回去，是死路一条。
    陈玄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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