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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5章关城新生(下)

    一夜风雪,洗净关城。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楼,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城内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只剩下零星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那是程振邦的骑兵在巡逻,维持秩序。
    总兵府已经改成了“关城军政府”临时驻地。花厅里的尸体和血迹被清理干净,破损的桌椅换成了从库房搬来的新家具。炭火烧得更旺了,驱散了血腥味,也驱散了长夜积攒的寒意。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不是吴佩孚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而是一张普通的硬木圈椅。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肩头落了些许雪沫,正在炭火旁慢慢融化。
    厅内坐着十几个人。
    左边是程振邦、刘三(他肩上的刀伤已经包扎好),以及程部几个主要将领;右边则是陈文礼、王守仁等乡绅代表,还有两个主动投诚的原清军游击将军。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沈砚之问。
    程振邦翻开手中的册子:“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二百余。清军阵亡二百三十一人,伤者约四百,其余全部投降。四门戍卫共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火炮八门、弹药充足。粮库、银库、军械库均已接管,损失不大。”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刘三:“你那边呢?”
    刘三忍着肩痛,站起身:“按照您的吩咐,起义前已经暗中联络了关城内外十七处乡团。昨夜信号一出,有十四处响应,共集结乡勇三千二百人,现已分守各处街巷,协助维持秩序。剩余三处...”他顿了顿,“有两处首领被清军控制,没能及时响应;还有一处...是李家庄的李大眼,他手底下有五百多人,昨夜按兵不动,今早派人来说,要见您。”
    “李大眼?”王守仁皱眉,“此人是个地头蛇,手底下都是些亡命之徒,平日里就欺行霸市。他不响应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见沈公...恐怕没安好心。”
    程振邦冷哼一声:“一个地痞流氓,也敢摆架子?我带人去‘请’他!”
    “不可。”沈砚之抬手制止,“昨夜刚经过血战,城内人心未定。李大眼虽然名声不好,但毕竟手下有五百多人,若强行动他,难免再生事端。他要见我,我去见他便是。”
    “这太危险了!”陈文礼急道,“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关城刚刚光复,最需要的是稳定。李大眼这种人,无非是想趁乱捞些好处。只要能稳住他,给些甜头也无妨。等大局定了,再收拾不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诸位,我们昨夜做的事,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但改天换地不是杀几个人、换一面旗就算完的。关城三万百姓,要吃饭,要活命;投降的两千多清军,要安置;四门之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这些,都是我们要面对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造人家反的乱党,而是这座城的主人。主人的责任,是让这座城活下去,让城里的人活下去。”
    厅内一片肃然。
    许久,陈文礼缓缓起身,对着沈砚之深深一揖:“沈公高义,老夫...惭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沈砚之摆摆手:“都坐吧。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程将军,你立刻着手整编降军,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队,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但有一点要说清楚:拿了路费离开的,从此是平民,若再与义军为敌,格杀勿论。”
    “明白。”
    “王会长,陈老,”沈砚之看向两位乡绅,“安抚百姓、维持市面,就拜托二位了。贴出安民告示,就说义军只反清廷,不扰百姓。商铺照常营业,赋税暂免三个月。另外,开仓放粮,按户发放,不能让一个人饿死。”
    王守仁重重点头:“沈公放心,商会不会让您失望。”
    “刘三,”沈砚之又看向那个满身是伤却眼神明亮的青年,“你伤重,本不该再劳累。但眼下人手紧缺,你得替我跑一趟——带二十个人,去查抄吴佩孚、李凤鸣等人家产。记住,只抄没浮财和违禁品,家眷不得骚扰,仆役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发遣散费。”
    “是!”
    “还有,”沈砚之顿了顿,“查抄所得,全部造册入库,任何人不得私吞。我会亲自核对账目。”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厅内每个人都心头一凛。
    他们知道,这是沈砚之在立规矩——改朝换代,不能只是换一批人作威作福。
    分配完任务,沈砚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都去忙吧。一个时辰后,我去李家庄。”
    众人陆续退下。
    厅内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压低声音:“你真要去见李大眼?我总觉得不妥。这种地头蛇,最是狡诈反复。”
    “我知道。”沈砚之放下茶杯,“但他手底下那五百人,都是本地青壮,熟悉关城内外情况。若能收编,对我们站稳脚跟大有帮助。况且...”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很轻:
    “振邦,我们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前面是刀山火海,后面是万丈深渊。能多拉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哪怕是李大眼这样的人,只要他肯打清妖,就该给他一个机会。”
    程振邦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我明白了。这样,我派一队骑兵跟你去,就在庄外接应。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程振邦也匆匆离去——他要整编降军,千头万绪,时间紧迫。
    沈砚之独自坐在厅内,炭火噼啪作响。
    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额头隐隐作痛。但他不能休息,至少现在不能。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册子,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的不是吴佩孚的罪证,而是他这些年暗中发展的力量——关城内外,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要提防,哪些地方有暗桩,哪些渠道可以传递消息...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父志未竟,儿当继之。山海关,始也。”
    这是他三年前写下的。
    那时父亲刚过世,他接过团练总领的位置,表面上是协助官府保境安民,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等到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亮了。
    沈砚之合上册子,将它贴身收好。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柄剑——不是昨夜用的软剑,而是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乌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这是父亲的剑。
    他抽出半截,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脊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二十年前,父亲随聂士成将军在辽东抵抗俄军时留下的。
    “父亲,”沈砚之低声说,“您看到了吗?这关城,儿子拿回来了。”
    剑身轻颤,仿佛在回应。
    他将剑佩在腰间,推门而出。
    庭院里积雪未化,几个士兵正在清扫。见他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肃立行礼。
    沈砚之点点头,大步走向府门。
    门外,二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马是昨夜缴获的清军战马,人则是程振邦麾下的精锐,个个眼神锐利,腰挎马刀,背挎步枪。
    为首的小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名叫赵铁柱,见沈砚之出来,翻身下马:“沈公,都准备好了。”
    “走吧。”
    沈砚之翻身上马——不是他自己的坐骑,那匹马昨夜在冲锋时中了流弹,已经没了。现在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性子有些烈,在他胯下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轻轻一抖缰绳,马儿安静下来。
    “出发。”
    二十一人,二十一骑,踏着积雪,穿过刚刚苏醒的关城街道。
    街面上还很冷清,只有少数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行人看到这支骑兵,都畏缩地躲到路边,眼神里充满恐惧和好奇。
    沈砚之勒马缓行,对路边的百姓点头致意。
    他要让这些人看到,义军不是土匪,不是清妖,是和他们一样的汉人。
    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向南十里,便是李家庄。
    庄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上面还有几个扛着土枪的庄丁在巡逻。看到骑兵过来,庄墙上响起一阵骚动,很快,庄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头出来。
    “来...来者何人?”
    赵铁柱上前:“沈砚之沈公到访,请李大庄主出来说话。”
    管家缩回头去。片刻后,庄门大开,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带着几十个庄丁走出来。
    正是李大眼。
    他穿着一件貂皮坎肩,里面是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到沈砚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团总——哦不,现在该叫沈公了。听说您昨夜干了件大事,把吴佩孚那狗官给宰了?”
    沈砚之翻身下马,走到李大眼面前三步处站定:“李庄主消息灵通。”
    “嗨,这关城巴掌大的地方,放个屁全城都能闻到。”李大眼打量着沈砚之,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片刻,“沈公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砚之平静地说,“昨夜关城光复,李庄主按兵不动,今早又派人要见沈某。沈某猜,庄主是有话要说。”
    李大眼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和痛快人说话。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沈公,您昨夜做的事,我李大眼佩服。吴佩孚那狗官,这些年没少刮咱们的油水,死了活该。但佩服归佩服,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第一,”李大眼竖起一根手指,“我李家庄五百多号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关城人。我们不当清妖的狗,但也不想给谁当枪使。您要打天下,那是您的事,别把咱们拖下水。”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庄子里有粮有枪,都是咱们自己挣来的。您要是想‘借粮’‘借枪’,对不起,没有。”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不管这关城谁当家,我李家庄都是关城的一部分。该交的税我们交,该出的力我们出,但庄子里的事,得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盯着沈砚之:“这三条,沈公能答应吗?”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赵铁柱和骑兵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庄丁们也握紧了手里的土枪。
    气氛骤然紧张。
    许久,沈砚之缓缓开口:“李庄主这三条,合情合理。”
    李大眼一愣,显然没想到沈砚之会这么干脆。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沈某也有几句话,想请李庄主听听。”
    “您说。”
    沈砚之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李大眼身后的庄丁,又看向庄墙上的那些面孔:“李庄主说,李家庄是关城的一部分。这话没错。但李庄主可知道,昨夜关城光复,意味着什么?”
    不等李大眼回答,他继续说:
    “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关城不再是大清的关城,而是汉人的关城。城头上的黄龙旗倒了,换上了‘汉’字旗。城里的三万百姓,从此不再是满人的奴才,而是自由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这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昨夜那四十七个战死的兄弟,用命换来的。是现在还在城墙上站岗的几千个弟兄,用刀枪守着的。”
    他看向李大眼:“李庄主,您说不想当枪使,沈某理解。但沈某想问您一句:这关城要是守不住,清妖打回来,您觉得李家庄能独善其身吗?吴佩孚在的时候,您每年要孝敬多少银子?他手下的兵痞,祸害过您庄子里多少姑娘?”
    李大眼的脸色变了。
    “沈某今日来,不是要‘借粮借枪’,更不是要插手您庄子里的事。”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沈某是来告诉您,也告诉庄子里每一位父老兄弟——”
    他转身,指向关城的方向:
    “那里,现在是咱们汉人的城!城里有粮,有枪,有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拼命的汉子!但光靠城里那些人,守不住。关城要活,需要每一个关城人站出来!李庄主,您手下五百多条好汉,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庄子里,看别人脸色吃饭?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人,让子孙后代不用再给鞑子磕头?”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什么。
    庄丁们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发亮。
    李大眼死死盯着沈砚之,胸膛起伏。
    许久,他哑声问:“沈公...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砚之转回身,目光如炬,“李家庄的五百人,编入关城守军,由您统领。粮饷军械,关城供应。平时驻守庄子,战时听从调遣。庄内事务,只要不违抗军令、不祸害百姓,您说了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李庄主,这不是谁给谁当枪使,这是咱们关城人,一起守自己的家。”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
    李大眼身后的庄丁们,眼神越来越亮。他们中很多人,祖祖辈辈都是庄客,给庄主种地,给官府交税,给清兵欺压。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守军”,也能堂堂正正地拿起枪,保卫自己的土地。
    终于,一个年轻庄丁忍不住喊出来:“庄主!答应吧!咱们不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
    “对啊庄主!沈公说得对,关城是咱们的关城!”
    “打清妖!咱不怕死!”
    呼声越来越大。
    李大眼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又看向沈砚之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
    “好!好一个‘守自己的家’!”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鬼头刀,刀尖指向天空,“沈公,我李大眼服了!从今天起,李家庄五百弟兄,听您调遣!”
    他转身,对庄丁们吼道:“都听见了没有?从今往后,咱们也是关城守军!是汉子,就别怂!”
    “吼!”
    五百人的呐喊,震得庄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伸出手:“李庄主,不,李统领——欢迎加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沈砚之带着二十名骑兵,以及新收编的五百庄丁,返回关城。
    庄丁们扛着土枪、背着大刀,虽然衣衫杂乱,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那是尊严的光彩。
    进城时,守门的士兵看到这支队伍,先是警惕,待看清是沈砚之带队,又看到李大眼那标志性的满脸横肉,顿时明白过来。
    “开城门!迎李统领入城!”
    城门大开。
    沈砚之勒马缓行,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多起来的百姓。他们最初还有些畏惧,但当看到李大眼和他手下那些熟悉的庄丁面孔,看到他们身上那股崭新的精气神,畏惧渐渐变成了好奇,好奇又变成了某种期待。
    一个卖菜的老汉忽然跪下,朝着沈砚之磕头:“沈公...沈公您要守住这关城啊...不能再让清妖回来祸害咱们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沈砚之连忙下马,扶起最前面的老汉:“老人家请起。沈某在此立誓,只要沈某一口气在,绝不让清妖再踏进关城一步!”
    声音传开,人群爆发出欢呼。
    “沈公万岁!”
    “汉军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条街道。
    李大眼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这关城地界上也算个人物,但何曾受过百姓这样的拥戴?
    原来,当英雄是这种感觉。
    他转头看向沈砚之的背影,那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男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也许...跟着这样的人,真的能闯出一片天。
    队伍继续前行,来到总兵府——现在该叫军政府了。
    程振邦已经等在门口,看到沈砚之身后那五百庄丁,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好!李统领深明大义,关城又多了一份力量!”
    李大眼下马,抱拳道:“程将军,今后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
    沈砚之没有下马,而是对程振邦说:“振邦,你安排李统领的人马驻防南城。另外,召集所有队长以上军官,一个时辰后,军政府议事。”
    “是!”
    他又看向李大眼:“李统领,你也来。从今天起,你是关城守军副统领,与程将军同级。”
    李大眼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土里刨食的地头蛇,而是一个军人,一个肩负着三万百姓安危的军人。
    沈砚之点点头,这才下马,走进军政府。
    庭院里,几个士兵正在升起一面新的旗帜——不是昨夜那面简单的“汉”字旗,而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旗,中央是一个遒劲的“沈”字。
    “沈”字旗下,两行小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沈砚之站在旗下,仰头看了许久。
    父亲,您看到了吗?
    这第一步,儿子走出来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至少,这面旗立起来了。
    它会在山海关的城头飘扬,会在每一个汉人心里飘扬,直到...直到这片土地真正回到它该有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议事厅。
    那里,还有千头万绪在等着他。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养心殿里的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夜。
    龙椅上的小皇帝早已昏昏欲睡,但摄政王载沣的眼睛却红得吓人。他手里捏着一份又一份奏报,每一份都是坏消息:
    “山西新军哗变,宣布独立...”
    “陕西民军攻占西安...”
    “山东巡抚被刺...”
    而现在,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山海关失守,守将吴佩孚被俘,守备李凤鸣下落不明。叛匪首领沈砚之、程振邦,聚众数千,关城已悬‘汉’字旗...”
    “砰!”
    载沣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声怒吼,“两千守军,守不住一座关城?吴佩孚该死!李凤鸣该死!”
    殿内,大臣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王爷息怒...”军机大臣奕劻颤声道,“当务之急,是调兵夺回山海关。否则叛匪以此为根基,蔓延直隶,京师危矣!”
    “调兵?调哪里的兵?”载沣冷笑,“北洋六镇,袁世凯攥在手里;禁卫军要拱卫京师;各省新军,谁知道有几个可靠的?”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变了吗?
    “传旨,”他疲惫地挥挥手,“命直隶总督衙门,速调保定、天津驻军,限期十日,夺回山海关。另外...宣袁世凯进京。”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不情愿。
    但现在,能指望的,似乎只有那个被他罢了官、赶回老家的袁世凯了。
    殿外,风雪又起。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而山海关的城头上,那面新升起的“沈”字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声响亮的号角,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尽管,这个新时代的黎明,还笼罩在血与火的迷雾之中。
    但至少,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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