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时娴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的。”
时娴笑着冲时道衍挑眉,“如果你也去死的话,就更好了。”
时道衍闻言,眸光微变,并没有生气。
只是淡淡地说,“如果我死了,娴娴,你会难受吗?”
时娴看了他好一会。
她的人生就是从时道衍的那一封亲子鉴定开始扭曲和崩毁。
若要说在这条孤独的路上,谁是她痛苦的无冕之王,是时道衍。
他将她推上了一条,没有后路的悬崖。
所以被这么问以后,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时道衍低笑一声,不再等待那个回答,松开了她,“我知道了。”
转身,男人看向身后的落地窗,高楼大厦耸立云端,往下看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如同万丈深渊。
摔下去,灰飞烟灭。
“会的。”
时娴低声说。
时道衍一怔。
向来沉稳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空白。
“我会很痛苦的。”时娴道,“我和你,和你的父母斗争了那么久,你们就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孱弱又不择手段的我。”
如同魔鬼一样的她。
“失去对手的时候,我会特别痛苦的。”
时娴对时道衍说,“心魔被驱逐以后会特别痛苦,与此同时,同样也会很自由。”
你死的时候我会痛苦也很自由,时道衍。
那一刻,时道衍听见自己内心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了细微碎裂的声音。
是吗,时娴。
“你现在叫我来,不也是这样吗?”
时娴冲着时道衍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时候,我看不懂你。”
时道衍没说话,确实是这样。
他不喜欢让人看出来自己的喜好。
因为他明白,一旦被人了解,喜好就会变成弱点,就会被夺走。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
时娴说,“喜欢我?”
时道衍喉结上下动了动。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许久,时道衍走上前来,温暖的手掌贴住她的脸,横过来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巴。
“陪我去一趟医院吧。”
时道衍罕见地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终于,他的身边也没有最亲的人了。
时娴很想问问时道衍,早知今日,后不后悔当初将她的前途断送。
可是时娴很可能也明白时道衍的回答,他绝不后悔。
当了时氏集团的总裁,大权在握,又岂会后悔。
愿意付出代价的人,是不会后悔的。
“你确定要我去吗?”
时娴皱了皱眉,“可能会加速他的病。他肯定不想看见我。”
现在时振眼里的时娴,估计像是黑色六翅全开的复仇恶魔,毁天灭地。
“就当是,送他上路。”时道衍嗓音嘶哑,“这是我最后一个亲人。”
******
晚上八点,市中心医院,时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着时娴——
“当初……就不该……”
“不该同意,抱你回来……”
“你会,害死你身边所有人……”
“就像害死你亲生母亲一样……”
时振实在是太虚弱了,太渺小了。
和过去呼风唤雨的时振完全不同。
时娴站在病床前,亲眼看着时振咽气。
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时振的诅咒。
时娴被人推搡着,所有人都冲进来哭喊哀嚎,记者媒体也一窝蜂奔来抓拍一线猛料,人潮汹涌,时娴逆着人潮跌跌撞撞,差点摔地上。
有人一把扶住自己,时娴抬头,看见时道衍的脸,恍惚了一下。
她用力,一字一句地说着,“我真正的母亲,到底是谁?”
时道衍没有回答,对这个问题,他讳莫如深。
时氏集团权力结构重新洗牌,黑料接踵而来,无数过去的腥风血雨开始重新笼罩整座城市,时振的死,代表着老势力保护伞的倒牌。
一批人因为财务侵占等原因被抓,一批人离开集团。
时家自断臂膀却也是重振旗鼓,位置空出来以后,新鲜血液开始涌入,这个老牌集团,开始在风雨飘摇里重新站稳脚跟。
老一辈不死,是没有办法重新洗牌的。
唯有让那些人真正意义上的“消失”,置之死地而后生,才会带来新的开始。
时娴一直觉得,时道衍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布局,算计,步步为营。
他是不是其实也等着……日月换新天。
时娴,你什么时候,向我们复仇。
你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最锋利的,刺破黑暗的矛。
这天夜里,时家上下恸哭,无人知晓的背后,股权转让协议合同走完,某些东西回归到了该回归的人手里。
时娴被母亲一个电话喊去了时家老宅,她想到上一次来,时振还健在,办了生日宴,但听说她那次离开以后,时振被她气得吃救心丸。
咧咧嘴角,时娴别了一朵白花,走进了时家大门。
装模作样一脸哀伤,她献了一束菊花,随后走到了后面的别间。
时承和夏允星在场,因为时振离世的消息太震撼,夏擎辰等人也都到场了,这会儿夏允星正在表面安慰时娴。
“没事的,再不济,和你同血型的还有褚释呢,你把我和他当家人,一样!”
夏允星道,“还有我哥。”
夏擎辰颔首,他在帮着时承一起接待客人。
过去和时家有交集的人听闻时振去世,纷纷前来出面哀悼,当然,其中也包括洛家。
洛宪是来找时娴的,有段时间不见,他再看见时娴,觉得她清瘦不少。
别间里,时娴正和时承聊着他们自己新公司的未来规划,听见脚步,时娴抬头,看见洛宪,露出了些许意外的表情。
她意外洛宪的出现,更意外自己,居然已经没了波澜。
“洛宪,你来了。”时承作为兄长,率先站起来,“感谢你出面来哀悼。”
“时伯父之前待我也很好,我应该来的。”
洛宪声音艰涩,拍了拍时承的肩膀,“节哀。”
时承嗯了一声,洛宪越过他往后走,走到了坐在里面椅子上的,时娴的面前。
两人对视,相望无言。
隔了好久,洛宪说,“……好久不见。”
时娴说,“好久不见。”
洛宪皱眉。
他有很多话要说,如今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时娴,你变得太多了。
你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对我的迷恋了。
洛宪伸手要抱时娴,她却后退了一步。
洛宪说,“就一下。”
时娴说,“凭什么。”
洛宪放下手。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声音很轻,“时娴,我听了一些流言蜚语,你……你和聂嬴在一起是吗?你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不为流言蜚语负责。”时娴说,“你可以尽情脑补,我不会给你解释。”
“我希望听你说是。”
洛宪咬了咬牙,酸涩地说,“聂嬴比我好比我优秀。”
“如果是……输给他……”
洛宪的手指猛地攥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出来他很勉强,“如果是他的话,那我……”
“……我无话可说。”
“是吗?”时娴只是讽刺地看了洛宪一眼,“我跟谁在一起,都轮不到你来评价。”
“为什么。”
洛宪没忍住,“为什么连这个都不愿意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时娴说,“你就是想从我这里确认究竟是谁,我不会满足你的。”
洛宪眼神一变。
“你不真诚,我不喜欢不真诚的男人。”时娴说,“少拿聂嬴来试探我。”
洛宪哑口无言。
时娴往外走,因为听见柳雪贤在门外喊自己名字。
她应了一声走出去,剩下时承和洛宪站在房间内发呆。
时承叹了口气。
“她说我不真诚。”
洛宪低笑了一声,“或许确实不真诚,如果我坦白说不愿意她和别人在一起,坦白说我想和她复合,不去试探她跟聂嬴还假惺惺祝福,会不会……”
“没意义了。”时承说,“洛宪,所有当下要付出的代价,都是最小的代价。”
洛宪一震,久久不能回神。
******
门外,柳雪贤罕见地抽着细烟。
她当年也是拥有惊人美貌的女演员,黑红齐飞,骂她的和爱她的一样多,轰轰烈烈。
嫁去时家,也算轰动全城。
是她想要的,最引人瞩目的结婚方式。
不过……
柳雪贤看见时娴出来,按灭了手中的细烟。
“时振和章玲都死了。”
柳雪贤笑了一下,笑意很冷,“时娴,你最后的敌人只剩下时道衍了。”
时娴说,“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柳雪贤动作一顿。
“你不爱我的父亲时康吧?当初为什么嫁进来?”
柳雪贤仰着头,纤细的下巴依然如天鹅般高抬着,骄傲美丽,“当然是为了钱。为了野心。”
时娴没说话。
“你父亲那个男人,年轻时候就没有斗志,没有野心。成日只知道游手好闲玩女人,纨绔窝囊。”柳雪贤说起自己的枕边人丈夫,居然眉眼讥诮,“当然,他也没有脑子,什么都不懂。抢不过时振,是他无能,但我不甘心。”
“我看上的是时家,不是时康。可我儿子时承居然一脉相承了你爹那个无能游手好闲的性格。”说到这里,柳雪贤表情复杂地伸手捏住了时娴的下巴,“倒是你……”
“从外面抱回来的你。”
“和时康这个窝囊男人不同,你没有被他的劣质基因所玷污,哈哈。”柳雪贤又恨又无力地看着她,“怎么会这样呢,你这个私生女,偏偏是我最想要的孩子。”
“时娴,你居然能摆脱这个家族这一脉的诅咒,无能这个基因太可怕了,你居然没有继承到一丁点——”
柳雪贤用力地,歇斯底里地说,“我怎么能不害怕?我怎么能——不庆幸?!”
庆幸二字一出,时娴整个人都惊了一下!
还好,天来助我,有了一个这样贪婪又能干的私生女。
“你天生就是来当我的私生女的。”
柳雪贤眼里居然能同时露出对时娴的厌恶和狂热,“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和惩罚。”
“时娴,我要你弄死时道衍。”
“你做得到吧?你已经无形之中逼死他父母了,不是吗?我相信你。”
“把时家抢过来,这样我就是时家总裁的母亲了,哈哈,我才是那个当家主母。”
“时娴,你未来可要感谢我。”
从柳雪贤眼里,看见了一些疯狂。
深呼吸一口气,时娴歪着头说,“我不想成为你欲望的代偿。”
柳雪贤惊愕到了肩膀颤了颤。
“要是觉得自己心里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执念,有什么必须要奋斗的理想,就自己去做。”
时娴咬着牙,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味责怪别人有什么用呢?斗不过时振时道衍父子是他们的错吗?嫁给无能的时康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也配提野心!”
你也配提野心!
“天天心里想着嘴巴上喊着要野心要往上爬,结果却什么都不做,怪老公怪孩子怪竞争对手,你也配?!”
时娴的情绪在那一刻吞没了柳雪贤。
她的心,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你老了吗,我问问你,你还没老吧?你还没死吧?自断双臂嫁入豪门却做着掌握拿捏整个豪门的春秋大梦!不懂就去学,不会就去练,放弃自己的女演员梦想,演累了来豪门找避风港了——还要嫌弃自己亲手选择的老公,自己亲自生的孩子!”
“你对不起年轻时候那个你,那个时候你有野心。你对得起你咬着牙铆足了劲换来的喝彩和骂名吗!”
时娴恨铁不成钢地说,“有什么愿望就去靠自己的双手实现,少把你那些所谓野心的情绪投射在我身上,柳雪贤!”
柳雪贤脸色煞白。
眉眼里那当年的风情万种,似乎都要被皱纹给吞没了。
“光有野心,只会喊口号的话,你对不起你那份野心。”时娴冷笑着看向柳雪贤,“想要干掉时道衍的方式很多,你现在手里有把刀,一刀把他捅死也算让他消失了。”
“为什么不肯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呢?嘴巴里说着要顶天立地要有能力,其实被人哄着就很满足了吧。真让我这个私生女失望,你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想过温柔又不劳而获的日子的话,就不要假装自己很激进了,网上也许会有人为你点赞,现实生活里可一点都不时髦啊。”时娴笑了一下,“我和你,荣誉与痛苦,从来都不共享的。”
“你这个私生女,你在说什么!”柳雪贤说,“我比你成功得多——”
“我不会对你的人生负责的。”
时娴说完这个,摇摇头走开了。
留下一脸错愕的柳雪贤,沉默良久,再没开口喊住这个大逆不道的私生女。
******
走到了前面大堂,摆放着黑白色的时振的照片,时道衍正在迎接和感谢每一个前来哀悼的人。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父母先后离开,公司内部势力重组,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寂寞。
时娴感慨地看着周围人脸上的表情,在他身边人稍微散去一点后,来到时道衍身边,对着他背影说,“我想先回去了。下午公司还有会要开。”
她公司现在风风火火,前途大好。
可是时娴却觉得隐隐有什么不对。
时道衍拉住她。
“再陪我一会。”
时娴一顿。
“最后一个复仇对象是我吧?”
时道衍哑着嗓子说,“再陪我一会,娴娴。”
时娴还要走,背后男人拉住她的手,传来一句低哑的话,“我需要你。”
时娴的手抖了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她的手被时道衍拉住,没人觉得不对劲。
只有时娴,全身上下血液逆流。
“是啊娴娴,你多陪陪道衍。”
“一家人,守望相助,互相扶持。”
“道衍也不容易,爸妈都去世了。人死账消,时娴,你心软一下吧。”
周围来宾自以为好心地劝着时娴,时娴皱眉。
“陪我去车里坐一会。”
时道衍眸光忧郁,“然后我让助理开车送你去公司,好吗?”
聂嬴和褚释看在面子和交情上过来参加哀悼大会的时候,正好和时娴时道衍擦肩错开。
一前一后,时娴察觉到聂嬴的气息了,但没回头。
聂嬴脚步一顿。
看着她钻入时道衍的车,聂嬴眸光幽深。
“诶。”褚释愣了一下,“时道衍怎么不跟你打招呼啊。”
“爹妈前后脚死了,没心情也正常。”聂嬴冷冷地说,“我们也是过来走个场。”
“那……”褚释说,“时娴怎么也不跟你打招呼啊。也是太伤心了?”
聂嬴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他说。
做的早饭她也没吃。
从初次见面开始,聂嬴就在给时娴送这送那,给这给那。
时娴都要,照单全收。
一个敢送,一个敢收。
现在不一样了。
转账没收,早饭不吃,现在看见了招呼也不打。
Whathappened?
聂嬴垂眸,继续往里走,正好时承前来迎接。
车厢内,后排座位上,时道衍和时娴一左一右坐着,中间空出一截。
司机在外面等,车里气氛沉默。
隔了一会,时娴主动开口,“你需要我什么?”
“我需要你待在我身边。”
时道衍闭上眼睛,时娴转过去看他,看见的是他性感的侧脸和脖子弧线。
“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时道衍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在我身边待一会,就行。”
时娴啧了一声。
“你最开始送我的那套N公寓的房子。”时娴说,“密码设置的,是你生日,对吗?”
“嗯。”
时道衍说,“谁把它改掉的?”
“聂嬴。”
“果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时道衍睁开眼,冷冷地笑了一下。
“时道衍。”时娴盯着他那双阴湿的眸子,年上者总是这样,成熟忧郁腹黑,什么都隐忍不发,暗中观察掌握全局,再伺机而动。
被喊到名字,时道衍侧过身去,和时娴对视。
他眼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孤独和偏执。
时娴问他,“我究竟是谁?”
“本来时家是我的,你也该是我的。”
他俯下身去,和时娴的脸贴得那么近。
和时娴的唇贴得那么近。
别总是一副背负着什么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有隐情。时道衍。我可不想承认你有苦衷。
时振的死,柳雪贤疯狂的独白,似乎让她逼近了自己身份的真相。
她抽了抽气,按下了两边车窗,好让自己呼吸不那么急促激烈一些。
正好现在大家都在大堂里悼念,应该没人会注意外面,她严肃凝视时道衍说,“假设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时家人,那我的父亲母亲究竟是——”
时道衍眸光闪了闪,低下头来。
“你知道,对吧?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离开时家的。”
会离开我的。
没想到时娴听懂了他的隐喻。
“我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
“那可以属于吗?”
时娴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一辈子做我的家人。”时道衍的鼻尖和她的鼻尖相抵,阴暗的眸光蛇一般缠绕着时娴,“不行吗?我不是最后剩下的那个,你要报复的人了吗?”
时娴震惊过后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岂料男人隔着手背,他亲吻她。
吻落在她手背上。
时娴的瞳孔骤然紧缩。
车窗外,因为时娴没打招呼,聂嬴和褚释上完香走出来透气,正好走到车边。
看见的是时道衍的后排车窗开着,时道衍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被他挡住的人的动作。
大概能看出来,他似乎抱着谁在拥吻。
聂嬴挑眉,看来时道衍也并非传闻中禁欲高冷。
刚要走,他和褚释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对视一眼,脚步一刹!
时道衍肩膀上推搡着他的手,是时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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