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驿站遗物

    五月初八，申时。
    青泥仓四面土墙，墙头插着防鸟的荆条。左凌的人扛着空粮袋蹲在马道边，见萧煜到了，领头的起身报数：“仓门进出九人，都是仓丁。水门关了一整天，马道没有车。”
    “后墙呢？”
    “后墙根有个狗洞，塞了一捆柴。”
    仓大使郭通迎出门来，袍角掖在腰带里，手上还沾着米糠。他看见曹举被影密卫押在后头，腿先软了半截，嘴上还撑着：“殿下，仓律夜禁火烛，下官守了十二年，一盏灯都没点过。”
    蒋照把支销簿翻开，推到他面前。
    “四月起每夜四两，五月起每夜八两。”萧煜道，“更夫只领一两。你没点，多出来的七两是耗子喝了？”
    郭通张嘴：“是……是前任留下的旧例……”
    “前任是驿丞，旧例是给过路贵人留灯。”萧煜道，“驿撤了三十年，贵人还在走？”
    郭通说不出话。
    “仓律第一条禁火，你违了一条。灯油不入正账，你违了第二条。”萧煜道，“蒋照，记全。郭通押在门口，仓里哪间屋有灯，让他自己指。”
    郭通抬手，指头发颤，指向东北角一间矮房。
    矮房里堆着破麻袋，墙角有块石板，石板缝里的土是松的。孟平川拿铁尺撬开，一股霉味冲上来。底下是一段石阶，往下十一级。
    常胜举着灯笼走在前头，心里嘀咕：探地窖开盲盒，开出什么全看运气，开出一窝老鼠都算好结局。
    地窖不大，三丈见方。墙上凿了两个灯龛，龛里各有一只陶碗，碗底剩一层油，灯芯是新换的，还没点。
    屋角摞着几只空麻袋，麻袋底下压着一只木摇篮。
    摇篮的一条弯腿断了，篮身歪在地上，护栏缺了两根。周奕蹲下，拿刀鞘拨开篮里的烂棉絮，把篮子翻过来。
    底板正中刻着一个字，笔画让灰填了一半，能认出来。
    霍。
    霍临川从石阶上冲下来，被常胜伸胳膊挡住。他就站在原地，盯着这个字，喉结滚了几下。
    “我睡过。”他道，“船舱里挂着一只，晃起来吱呀响，护栏也是这么宽。”
    “你六岁上船。”周奕没抬头，“六岁的孩子，睡得进这只篮子？”
    霍临川一噎。
    “篮子里睡的是婴孩。”周奕把摇篮立起来，用手掌量了一下长短，“两尺四寸，一岁往下才躺得开。殿下，灯芯是新的，篮子摆在正中间，底板的字朝上。他们前一天写好账，今天摆好篮子，等我们来捡。”
    “你说是假的？”霍临川嗓子压着。
    “我说有人想让你认。”
    常胜腹诽：一个急着认亲，一个急着打假，两位把地窖开成了鉴宝直播间。
    “都别定。”萧煜道，“篮子原样不动。孟平川，就地量尺寸，画图。左凌，派人回驿馆，把礼部旧物官方谨请来，他随裴大人的手谕来的，生辰档在他手里。再去松滋城里找一个做过三十年家具的木匠，一个修过祠堂的漆工。三个人分开请，路上不许碰面。”
    “殿下，天快黑了。”
    “点灯。”萧煜道，“他们给孤留了两盏，孤就用。”
    戌时初，三人前后到了。
    木匠姓葛，六十出头，背着一只工具箱。漆工姓严，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漆印。方谨穿着礼部青袍，怀里抱一只油布包，进门先问的是：“下官验什么，写在哪一页？”
    蒋照把簿册摊开，三人各在一栏押了名。
    葛木匠没急着上手。他绕着摇篮走了两圈，蹲下来拿指甲掐了掐断腿的茬口，凑近闻了闻。
    “椿木，红椿。”他道，“湖广也有椿，年轮稀。这块年轮一线挨着一线，是山阴坡上长了七八十年的老料，南疆那边的。”
    “凭什么说是南疆？”周奕问。
    葛木匠把断腿的榫头拔出来，举到灯下。榫眼里塞着一根竹钉，钉头削成斜口。
    “湖广的木匠用铁钉，要不就用木楔。竹钉斜口，一钉两用，吃进去就退不出来，这是南疆寨子里的手法。”他把竹钉放回去，“做这篮子的人，手上活儿老，外地人仿不出这个斜口。”
    严漆工拿小刀在护栏背面刮了一道，刮下几片漆皮，放在掌心搓开。
    “三层。”他道，“底下一层是桐油，中间一层是生漆，面上一层掺了朱砂和猪血灰。猪血灰打底是南疆土法，湖广的漆铺不这么干，嫌腥。”
    “多少年？”萧煜问。
    严漆工把灯挪近，指着篮身上的一片细纹。纹路一根一根，细密交错。
    “这叫牛毛断。漆要放三十年往上才裂成这样。四十年会裂成蛇腹纹，这里还没到。”他道，“三十五到四十年之间。”
    赵济在一旁掐着指头算：“今年往回推三十七年，景泰二十七年。”
    堂下的人都不出声。
    霍临川往前迈了一步，常胜没拦。
    “字呢？”萧煜问严漆工。
    严漆工把底板翻过来，拿针尖顺着“霍”字的刀口挑。挑到第三笔，他停了手。
    “刀口是从漆面上往下走的。三层漆都被切开了，切口里没有漆。”他道，“篮子先上的漆，字是后刻的。”
    周奕抬起头。
    “后刻多久？”
    “切口里的木头也黑了，积了陈灰，跟面上的灰一个色。”严漆工道，“新刻的字，切口发白。这个字，刻上去少说十年、二十年。准数小人说不出。”
    周奕把刀鞘往地上一顿，没接话。
    常胜腹诽：鉴定结果，包浆是真的，签名是后补的。专家说保真，也说不保。
    方谨解开油布包，取出一本旧物册，纸边发黄。
    “景泰二十七年冬，南疆贡物入内库清单。”他翻到一页，逐行念，“落日谷药材七批，入先皇后宫。另录十一月附木器一件，南疆椿木，未载用处，未载去向，经手人空着。”
    “尺寸呢？”
    “二尺四寸。”
    孟平川举起刚画好的图，尺寸写在右下角：二尺四寸。
    霍临川的手指扣在护栏的缺口上，指头压得发白又松开：“殿下，这篮子是我的。”
    “木料对得上南疆，漆对得上三十七年，尺寸对得上内库清单。”萧煜道，“这三样，能证明景泰二十七年冬，有一只南疆的摇篮随药进了荆州。”
    “还不够？”
    “不够。”萧煜道，“它证明不了里面睡的是谁。”
    霍临川盯着他。
    “底板上的霍字，是后来有人拿刀添的。”萧煜道，“添字的人要是知道里面睡的是霍家的孩子，不必刻。他刻这个字，就是怕看的人不知道。一个怕别人不知道的字，孤不拿来定一个人姓什么。”
    霍临川的手从护栏上拿开了。
    “蒋照，记。”萧煜道，“南疆椿木摇篮一具，原物。木料、漆层、尺寸，三人会验相符。底板霍字系后刻，刻字年月不明，刻字人不明。与霍煜、皇二子的身份，均不作关联认定。编入甲字第一卷，附图一张。”
    蒋照写完，葛木匠、严漆工、方谨依次按了手印。
    周奕走到萧煜身边，压着嗓子：“殿下，我还是说，这是有人摆的局。”
    “是局。”萧煜道，“摆局的人手里有三十七年前的真篮子，这比一个字值钱。他从哪里拿到的，比他想让孤信什么，更要紧。”
    郭通在石阶口跪着，这时插了一句：“殿下，篮子是五月初一夜里搬进来的。送来的人给了下官十两银子，叫下官每夜照看两盏灯，别的一概不许问……”
    “送来的人呢？”
    “吃过饭就走了，没走仓门。”
    “走的哪里？”
    郭通抬手指了指头顶。
    地窖顶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是粮囤。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哼声，很轻，是个女人的嗓子，调子拖得很长。
    霍临川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船上的女官。”他道，“第三天夜里起风，她哼的就是这个。”
    哼声停了，木板缝里落下一撮陈米。
    一个孩子开口，嗓子奶声奶气：“姑姑，灯怎么还不点？”
    萧煜抬手，按住了左凌已经出鞘半寸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