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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3章 万事开头难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旁边摆着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刚刚泡好的茶,水汽在十一月的冷空气中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刘启英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计算所科技处处长王树和,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中年人,说话不急不缓,目光却格外沉稳。他是所里公认的“老黄牛”,技术底子扎实,行政经验也丰富,所里有什么难办的活儿,最后多半落在他头上。
    王树和旁边坐着的是张祖祥——就是刚才去叫刘启英的那个人。再旁边,坐着两个刘启英面熟但不太熟的技术员,都是软件研究室的人。
    而坐在最边上的那个人,刘启英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目光却格外亮。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端着茶杯,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上,姿态沉稳,像一头蹲伏在草丛里的猎豹。
    他认识这个人。计算所人事处的一个普通干部,比他小几岁,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姓杨,叫杨宗纬。
    “人都到齐了。”王树和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然后放下茶壶,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开什么正式会议,就是想聊聊所里那个公司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大家都知道,咱们所里现在的处境。757搞完了,后续的资金也断了。上面没有新项目批下来,下面的年轻人有些已经开始往外跑了。曾所长前几天跟我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自己养活自己。”
    “可咱们是科研单位啊。”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搞公司、搞经营——那不是不务正业吗?”
    “什么是不务正业?”王树和还没开口,坐在角落里的杨宗纬忽然出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当年国家搞两弹一星,研究出了成果,转过来搞民用工业,那就是务正业。现在形势变了,国家鼓励科技人员走向市场,把科研成果变成产品,那也是务正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再说了,咱们已经没得选了。再等下去,连研究经费都没有了,那不叫务正业,叫坐以待毙。”
    这话一出,那个年轻技术员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刘启英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没有急着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王树和是科技处处长,张祖祥是软件研究室副主任,杨宗纬是人事处干部,再加上自己和那两个技术员,这屋子里的人,几乎涵盖了计算所里技术、行政、软件几个核心部门的人。
    他心里隐隐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次“闲聊”。
    “我直说吧。”王树和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几分,“曾所长前几天找我谈话,意思是——所里准备成立一家公司,由所里出资,由我们这帮人来干。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赚了钱所里和公司按比例分,亏了也得自己兜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咱们这些人,搞研究是一把好手,可办公司,谁也没有经验。搞不好,钱赔进去了不说,还得背上骂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杨宗纬先开口了:“我去。”
    他的声音不高,简洁,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我憋得太久了。再这么熬下去,我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有这个机会,我想试试。”
    刘启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杨宗纬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面色平静,目光却亮得像一盏灯。
    他忽然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火苗。
    接下来,其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地表了态。有人犹豫,有人谨慎,也有像杨宗纬那样几乎是迫不及待想抓住这个机会的。散会的时候,王树和拍了拍刘启英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老刘,你也考虑考虑。这事儿,咱们需要你。”
    刘启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铺满落叶的胡同里,有一种萧瑟又温暖的味道。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王树和今天说的那些话。
    “搞得好,是一条活路;搞不好,就是一条死路。”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算的那笔账,一个月工资加上补贴,七八十块钱。他今年四十岁了,家里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妻子在街道办工作,一个月挣得比他还少。要是真的去了公司,万一赔了、亏了、倒闭了——他拿什么养家?
    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成了呢?
    他又想起杨宗纬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憋得太久了。”
    他回到家里,妻子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热气腾腾的。儿子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母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缝一件旧棉袄上的扣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好一会儿。
    晚饭的时候,妻子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开会的事说了。妻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刘启英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憋屈。”妻子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多年夫妻之间才有的理解,“你搞了十几年技术,现在跑到人事处去管档案,你心里不痛快,我看得出来。”
    她伸手拿起汤碗,给刘启英盛了一碗汤:“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要是不去试试,我怕你后半辈子都在后悔。”
    刘启英端着那碗汤,汤很烫,烫得他手指微微发红,他却舍不得放下。
    十月的北京,天已经凉透了。
    公司成立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七日,在一份正式文件上落了章。没有剪彩,没有揭牌仪式,没有领导致辞,甚至没有任何像样的庆祝。
    所谓的公司办公室,只是计算所大院角落里的一间传达室。
    刘启英跟着王树和、杨宗纬、张祖祥几个人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屋子大约也就十几平方米,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墙角结着蜘蛛网,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透进来的光都是浑浊的。
    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办公桌,也没有椅子,连个像样的电灯泡都没有。唯一值点钱的东西,是墙角那个落满了灰的破旧铁皮柜子,上面的锁已经锈死了,怎么也打不开。
    “这就是咱们的办公室?”一个年轻技术员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苦笑。
    杨宗纬没有接话。他走进屋子,环顾了一圈,然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
    “先打扫卫生吧。”
    那是公司的第一次全体会议,议程只有一项——打扫卫生。
    刘启英从隔壁借了一把扫帚,弯着腰,从屋子最里面开始扫。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没有停手,一笤帚一笤帚地扫过去,把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土一点一点地清出屋外。
    杨宗纬端了一盆水进来,蹲在地上擦窗户。他用一块旧抹布,先把窗框上的灰擦掉,又沾了水,一遍一遍地擦玻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光线透进来了,落在屋子中央那片刚刚扫干净的水泥地上,亮堂堂的。
    刘启英直起腰来,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寒碜了。
    打扫完卫生之后,几个人去隔壁借了三张长条板凳,又从所里的仓库里翻出了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旧桌子,垫了几块砖头,勉强能用。墙上钉了一颗钉子,挂上了一块小黑板。
    这就是公司全部的硬件设施了。
    三张长条板凳,坐下了公司全部的十一名员工。
    王树和站在那块小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粉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同志们——咱们公司,今天算是正式成立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沙哑,但在那间狭小昏暗的传达室里,却格外清晰:“咱们没有钱,没有设备,没有业务,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招牌。但我们有一件事——计算所的技术底子。这是咱们唯一的本钱。”
    他转过身,在小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技术先进、质量可靠、价格合理、信守合同。
    “这就是咱们公司的口号。”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口号容易写,做到很难。可咱们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人鼓掌。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行粉笔字上,像是要把那行字刻进心里。
    接下来的一周,是公司最艰难的日子。
    杨宗纬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到处转。他去过中关村的电子市场,去过海淀区的几家工厂,去过西城的几个研究所——他像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到处打听哪里有生意可以做。
    可每次回来,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次,他带回了一个消息:“听说倒卖钢材能赚钱——可咱们谁认识首钢的人?”
    又有一次,他带回了一个更不靠谱的消息:“有人说倒卖化肥也能赚钱——可我算了一下,咱们根本没有门路把化肥运到农村去,也绕不开供销社的体系。”
    公司成立的头一个月,十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人提议从南方批发一批旱冰鞋回来卖,杨宗纬想了想,说:“行,那试试吧。”
    于是几个技术员跑到火车站,拎回来几大包旱冰鞋。可那天正好降温,十一月的北京冷得人直哆嗦,谁还去滑旱冰?那些旱冰鞋堆在传达室的墙角,落了一层灰,一双也没卖出去。
    后来又有人提议倒卖电子表。杨宗纬又想了想,说:“试试吧。”
    这次倒是卖出去了几块,可利润薄得可怜——去掉运费和人工,赚的钱还不够给大家买一顿午饭的。
    再后来,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车运动裤衩……
    这一回,连杨宗纬都没开口说“试试吧”。那车裤衩就堆在传达室门口的走廊上,花花绿绿的,像一面走错片场的旗帜,每天早上员工们上班的时候从旁边绕过去,谁也不多看它一眼。
    十一月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裤衩的命运可想而知。
    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现在的状态,跟没头苍蝇没什么两样。什么赚钱就做什么,可什么也做不成。
    账上的钱越来越少。六万块钱,放在个人手里还能过几年日子,可放在一个十几号人的公司里,连发工资都撑不了几个月。有人私下里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趁早解散,各自回去吃皇粮算了。
    刘启英听到这话,没有接茬。他只是坐在那间传达室里,翻着桌上那堆从各处搜集来的市场报告和行业资料,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消息传了过来——公司里最年轻的技术员,小赵,要结婚了。
    小赵今年二十四岁,进计算所刚两年,是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干活勤快,话不多,见谁都笑呵呵的。
    他对象是北京一家纺织厂的女工,两个人处了一年多的对象,省吃俭用攒了一点钱,准备在这个冬天把婚事办了。
    王树和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把刘启英拉到一边,低声说:“老刘,小赵家里条件一般,结婚开销不小。咱们公司虽然不景气,可同事一场,总不能让人家寒碜着成家。你看,咱们是不是凑个份子钱,给他添点喜气?”
    刘启英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去跟大家说。”
    他挨个儿办公室走了一圈,把凑份子钱的事说了。大家都是老同事,谁也没犹豫,有人掏了十块,有人掏了五块,有人实在拿不出太多,也凑了两块三块的凑个心意。刘启英自己掏了二十块钱,是那一个月工资的一大半,他没有心疼。
    份子钱凑好以后,用红纸包好,刘启英在小赵结婚那天揣着红包,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去了小赵的新房。
    新房不大,是小赵对象娘家腾出来的一间平房,刚刷了白墙,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屋里摆着一张新打的木头床和一套新添置的桌椅,虽然简单,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小赵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新娘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腼腆的红晕,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酒席摆了两桌,都是最亲近的亲戚和同事。菜式不算丰盛—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白菜豆腐汤——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掏空了家底的排场了。
    刘启英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旁边是公司里几个老同事,张祖祥、经营部的小刘、还有两个新招来的业务员。几杯白酒下肚,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有人开始抱怨公司现在的处境。
    “老刘,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到底图个啥?”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业务员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和怨气,“旱冰鞋卖不出去,电子表赚不到钱,裤衩堆在走廊上没人要……我看啊,咱这公司,跟没头苍蝇似的,嗡嗡乱撞,也撞不出一条活路来。”
    刘启英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他心里的想法和对方差不多,只是不愿意说出来丧气罢了。
    张祖祥倒了一杯酒,跟那业务员碰了一下,笑了笑说:“急什么?万事开头难。咱们手里有技术的底子,只要找到合适的方向,总会起来的。”
    “可咱找了这么久的方向了,方向在哪儿呢?”那业务员一口把酒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就怕,等咱找到方向了,公司的钱也花光了。”
    这话一出,桌上沉默了几秒。
    这时候,有人忽然指着屋子角落里的一台崭新的冰箱,随口说了一句:“哎——小赵,你们家这台冰箱不错啊!看着个头这么大,比北京商场里卖的那些冰箱都有档次!得花不少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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