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平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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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远在图书馆后排看书，见陶爱民来，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别好。两人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新叶，阳光透过叶子，在桌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周文远这人，陶爱民最清楚。粮站世家出身，父亲在清源粮站管了一辈子秤，常念叨一句话：“数不会骗人，人会。“大三那年寒假，周文远带他回家，正赶上粮站收秋粮，老人捏着麻袋角掂了掂，说这袋浸了水，分量虚，硬是按干粮算——周文远站在一边，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在小本上。那种“账要平“的执拗，是从他父亲骨头里传下来的。
    “稀客。“周文远说，“你这阵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当你去省城活动分配了。“
    “分配的事不急。“陶爱民把清单推过去，“今天来，是跟你平一笔账。“
    周文远的手指停在“三百三十多万“那行，半天没动。他是粮站世家出身，最认“账要平“三个字。眼前这行字，他一眼就看出不平——三百六十万平白散了，这账，怎么平？
    “你疯了？“周文远抬头，头一回在陶爱民面前失了稳，“十一趟，三万八起家到三百六十万，哪一趟不是我帮你核的数？你倒好，攒够了，说没就没？“
    “没没。“陶爱民说，“是换了个地方。“
    他把那十一趟的来路，从头说了一遍。周文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像在拨算盘。他太清楚这些数了——第二趟的1420.85，第五趟的2762.55，第十一趟的4954.50，每一个尾数他都复核过，有回为对第五趟合肥那笔让利，他俩在报刊室熬到后半夜，算盘珠子的响动惊醒了看门的老头。正是因为他核过，他才知道这三百六十万不是天上掉的，是火车硬座上的灰、合肥夜市的灯、上海柜台的号，一厘一厘攒出来的。
    “你跟我说这些，“周文远沉默良久，“是怕我不信？“
    “是怕你不信。“陶爱民看着他，“这笔账，你伴了一半。我散，得让你亲手核过，才肯信。不是不信任你，是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周文远把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想起大三那年，陶爱民在报刊室抄政策，抄得三个本子都写满了，他问值不值，陶爱民说“政策的缝里都是钱“。那时他只当是生意经。后来他才慢慢看明白，那个人算的从来不只是钱——他算的是一笔更大的账，只是那时候连陶爱民自己都没说清。
    “你进体制？“周文远问。
    “进。“
    “去哪？“
    “往下走。苦地方。“
    周文远点点头。他早看出来了。056那回，辅导员透露省委办公厅要人，系里想推陶爱民，他没接话；黄伟考研，他报了计委——三个人的去向，一开始就分了野。他周文远的数字归宿是计划委员会，陶爱民的数字归宿，是那些数字背后的人。两个人都往“分钱“这件事上使力，只是使力的地方，隔着一整座省城。
    “我懂了。“周文远把清单推回去，“你这账，平不了。“
    “怎么讲？“
    “三百六十万散了，账面上是不平。可你这笔账，“他指了指陶爱民的心口，“记在别处。我爸说过，粮站收粮，账面平不平，看秤；人心平不平，看年景。你这账，年景好了自然平。“
    陶爱民没说话。他前世也管过账，管的是全省的账，可那本账他到最后也没平——数字漂亮，人心亏空。周文远这辈子没当过官，一句话倒说到了他心底那层没说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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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笔钱，你打算怎么交？“周文远问。
    “基金会，代持，捐赠，走法律文书。公证处那道关，我得去。“
    “找谁做的文书？“
    “李正律。“陶爱民说，“法学院的，刚毕业，在检察院实习。当年模拟法庭，他当审判长，判我无罪，散场跟我说'等你当了官，我第一个来查你'。这回，我让他来当见证人。“
    周文远笑了：“你倒是会用人。当年那场戏，全场就你一个拿着规则手册去找裁判的。“
    “规则这东西，“陶爱民也笑了一下，“得有人守着。李正律就是那个守的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起风，梧桐叶沙沙响。周文远忽然说：“你走了，我这边的数，谁来核？“
    这是他头一回露出怅然。十一趟跑下来，他跟陶爱民的数字早就长到了一处，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如今一根要抽出去，另一根悬着，空落落的。
    “你的数，归计划委员会。“陶爱民说，“我的数，归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咱们没断，是各走各的道。“
    两人正说着，周文远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推过来。汉丰市计划委员会的红头，录用通知四个字赫然在目。
    “计委要我了。“他说得平静，可手指捏着信角，捏出一道白印，“下个月报到。我这边的数，归计划委员会——你当年说的，应了。“
    陶爱民接过信，纸角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是周家放重要物件都用的。他想起大二那晚，两人在报刊室算第十一趟，算到4954.50，周文远把最后一个数念出来，长舒一口气，说“这趟，稳了“。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一趟的“稳“，会把两个人引到两条再不相交的路上。
    “计委好。“陶爱民把信推回去，“你爸那句'数不会骗人，人会'，你在计委用得上。计划的数字落到县里乡里，每一个都连着活人。“
    周文远把信收进怀里，忽然笑了笑：“你倒放心。不怕我将来写个报告，把你那笔钱的事抖出来？“
    “抖出来也不怕。“陶爱民说，“那笔钱干净，你写，我认。“
    窗外的梧桐叶影移了半尺。那封录用通知横在桌中间，像一道界碑——一边是陶爱民要去的苦地方，一边是周文远要去的计划部门。界碑两边都连着“分钱“这件事，只是站的位置，隔着一整座省城。
    周文远伸出手，两只手握了握。他手上有茧，是常年拨算盘磨的；陶爱民手上有茧，是火车硬座和钳台磨的。两种茧，一样硬。
    “去吧。“周文远松开手，把清单塞回他手里，“账我核过了。平不平的，你自个儿掂量。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别把自己算丢了。“周文远盯着他，“你太会算别人的账，自己的那本，容易算没。“
    陶爱民一怔。这话，苏晓晴也说过。不同的人，不同的路口，说的竟是一个理。他忽然觉得，这一程要走的路，两旁站着的，都是怕他算丢了自己的人。
    “记着了。“他起身，把清单叠好，“下一道关，是李正律。法律那套，我不懂，得让他把门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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